痴途
第二十七章断途
那页残页，在林安的手中，握了整整一夜。
指尖几乎嵌进掌心，微凉的纸张被他攥得发皱，上古晦涩的字迹在脑海中反复翻涌，每一笔、每一划，都像一把钝刀，在他的心口缓慢切割。一边是坚守了十数年的正道根基，是清清白白的道心，是不沾半分杀孽的坦荡；另一边，是归冥伞中微弱的魂息，是他万里独行、断臂不悔、数年苦寻的执念，是他宁可粉身碎骨也要守护的人。
窗外的天光从深夜，到微明，再到大亮。
林安始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闭上眼，无数画面在眼前飞速闪过。
是鬼都之中，生死一线夺来的三生魂花；
是昆仑绝顶，冰火噬体，毅然震断的右臂；
是数年间踏遍九州，风霜染衣，却始终不肯停下的脚步；
是秘境之中，得知莲心绝迹时，那一句撕心裂肺却又轻如尘埃的——倩，我该怎么办。
他曾以为，只要足够执着，足够虔诚，足够隐忍，便能走一条光明正大的路，堂堂正正将她带回人间。
可天地无情，大道无门，三宝已断，正统无路。
这世间，早已不给他一条干干净净救赎她的可能。
修行不行，那便不修。
正道不容，那便不容。
若这天下所有的正途，都救不了她，那他便踏碎这正途。
若这世间所有的规则，都拦着他，那他便破了这规则。
他这一生，本就是为她而活。
为了幽倩，断臂值得，万里值得，数年苦值得，如今，入魔，亦值得。
纵使坠入万劫不复，纵使与天下为敌，纵使背负万世骂名，纵使从此不见天日，他也认。
痴心不改，痴途不停。
这是他从一开始，便选好的命。
想通的那一刻，林安紧绷了一夜的身躯，忽然轻轻松了下来。
不再挣扎，不再犹豫，不再彷徨。
眼底深处那片翻涌的混乱，尽数沉淀，化为一片死寂却坚定的沉静。
他做出了选择。
他转身，走向庭院。
守冥依旧坐在昨日的石凳上，闭目静修，仿佛早已算到他会来，早已算到他会做出怎样的决定。
林安一步步走近，停在师父面前，缓缓站直身躯。
他没有再像往日那般恭敬行礼，只是抬眼，望着这位教他修行、予他生路、也给了他最后一条绝路的师父，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斩断一切的决绝。
“师父，弟子决定了。”
“我要走那条路。”
守冥缓缓睁开眼。
没有斥责，没有阻拦，没有失望，更没有愤怒。
那双沉寂了千百年的眼眸之中，竟缓缓泛起了一丝极淡、极轻、却又无比清晰的笑意。
那笑意不嘲讽，不悲凉，不苦涩，只是一种看透宿命、看懂痴心的释然。
守冥看着他，轻轻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喟叹。
“你比我还痴。”
短短五个字，道尽了两代人的痴，道尽了两段未竟的途，道尽了他一生遗憾，却也看见了徒弟比他更勇、更绝、更不顾一切的决心。
林安的心，猛地一酸。
他知道师父懂他。
知道师父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会选这条路。
可也正因懂得，他才更不能拖累眼前这个人。
守冥一生清寂，不沾尘俗，不涉纷争，正道敬仰，世外尊崇。
他不能因为自己堕入魔道，让师父背负教出魔头的污名，不能让师门受牵连，不能让这位一生无过的老者，因他而被天下指摘。
他欠师父的，已经太多太多。
不能再添上一笔祸端。
林安垂在身侧的左手，缓缓攥紧。
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如刀，斩断了十数年的师徒恩情，斩断了所有牵连，斩断了他在这世间最后一点退路。
“弟子此去，入魔无悔，与天下为敌。”
“从今往后，我林安，与守冥师父，断绝师徒名分，再无瓜葛。”
“我之路，我自己走；我之罪，我自己担。绝不连累师父分毫。”
一句话落下，庭院之中陷入死寂。
风停了，叶落了，连山间的鸟鸣，都在此刻消失无踪。
守冥望着他，没有点头，没有摇头，没有应声，也没有阻止。
只是依旧保持着那一抹淡淡的笑意，眼底深处，藏着无人能懂的疼惜与怅然。
他知道，这是林安最后的温柔，最后的倔强，最后的担当。
拦，无用。
劝，无用。
痴子之心，一旦定下，天地难移。
林安看着师父沉默的模样，眼眶微微发热，却强忍着没有半分湿润。
他缓缓后退一步，双膝一弯，对着守冥，重重叩下头去。
一叩，谢教诲之恩。
二叩，谢养育之情。
三叩，谢指路之德。
四叩，谢今日成全，更谢从此两清，互不拖累。
四个响头，磕在青石地面上，声声沉闷，砸在人心底。
起身之时，林安再没有看守冥一眼，转身便朝着山门之外走去。
独臂的身影挺直如枪，不曾回头，不曾停顿，不曾有半分犹豫。
他走得干净，走得决绝，走得义无反顾。
一步，踏出庭院。
两步，踏出山门。
三步，彻底走出了他修行十数年的地方，走出了他曾经以为可以安身立命的归途。
山风卷起他空荡荡的右袖，猎猎作响。
林安站在山脚下，久久没有动。
他就那样静静地立着，望着云雾缭绕的山门，望着那座藏着他全部少年时光、全部温暖依靠的山峰。
不知道站了一个时辰，还是两个时辰。
不知道站了一天，还是整整三天。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或许是回忆，或许是不舍，或许是告别，或许是对未来无尽未知的沉默。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
世间再无正道弟子林安。
从此往后，只有一个为一人、逆天地、入魔道、不问归途的——痴徒。
天地苍茫，前路漆黑。
他的痴途，才刚刚走向最惨烈、最孤绝的一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