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途
第十五章拜师守冥
破庙的风还在呜咽，明月斜斜挂在天边，将两道身影拉得漫长。
道士说出那两条救人之路后，场中便陷入了沉默。林安抱着归冥伞，指腹一遍遍摩挲着冰凉的伞面，心中翻涌的情绪稍稍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
修心。
这两个字说出来轻巧，可他一介凡人，从未接触过半分修行之道，连灵力都无法催动，又该从何修起？
他抬起头，望向眼前这位一眼便看穿一切、出手救下幽倩最后一线生机的人。
对方身姿挺拔，面容并不苍老，眉宇间藏着化不开的沉郁，一双眼睛看过生死，却又没真正看淡。林安只看了一瞬，心中便已笃定——眼前这个人，是他唯一的希望。
下一刻，林安没有丝毫犹豫，双膝重重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青砖碎石硌着膝盖，钝痛传来，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仰着头，看向道士，声音带着尚未褪去的沙哑，却无比恳切，近乎哀求。
“道长，我什么都不懂，我……我不知道该如何修心。求您，教我。”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用尽全部力气。
“我想拜您为师。”
道士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
少年衣衫凌乱，眼眶通红，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明明狼狈到了极点，脊背却挺得笔直，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执着，像极了很久以前的自己。
他下意识便想拒绝。
红尘牵绊，最是伤人。他当年便是栽在一个“情”字上，一身修为，一段过往，到头来只落得孤身一人，游走世间，不敢再沾半分痴心。如今眼前这少年，一眼便能看出，早已深陷情网，为一女鬼甘愿抛却一切，这般执念，入了修行路，是缘，更是劫。
可话到嘴边，看着林安眼中那近乎绝望的恳切，道士终究没能说出口。
心底尘封多年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也是这样一个清冷夜晚，也是这样一段求而不得的坚持，曾经，也有一个人，为了一份人鬼殊途的感情，拼尽所有。
他沉默许久，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涩然。
“你可知，修心之路，比你想象中更苦。”
“我且问你——你为何，如此执着于幽倩？”
林安一怔。
为何执着？
他低下头，看向怀中紧紧抱着的归冥伞，伞中，是他拼了命也要守护的人。
一开始，或许是意外相逢，是怜悯，是心动。可一路走到现在，经历过禁锢，经历过分离，经历过生死一线，那点最初的情愫，早已在岁月与磨难中，沉淀成了刻入骨髓的执念。
他缓缓抬起头，眼神清澈，却又重如千钧，轻声开口。
“我也说不上来，究竟是哪一刻，哪一件事，让我放不下她。”
“我只知道，她在，我便有去处。她若散了，我这一路，便再也没有意义。”
少年的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心上。
“世人说人鬼殊途，说痴心是错，可我……我生来便是为这一份痴而来。”
“为她痴，为她苦，为她走上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这便是我的途。”
道士浑身一震。
为一人痴，为一人途。
短短几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尘封多年的心门。他当年，不也是如此吗？明知道人鬼殊途，明知道大道不容，明知道最后只会一身伤痕，却还是义无反顾，一头扎了进去。
痴一次，便误一生。
可若不痴，这一生，又算什么？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看着对方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光，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涩的笑。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遗憾，有对过往的告别，也有对眼前人的成全。
许久，道士轻轻点头。
“好。”
“我收你为徒。”
“我的道号是守冥。”
一“好”个字，轻飘飘落在空气中，却让林安整个人都僵住。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看清道士眼中那认真的神色，才猛地反应过来，眼眶再次一热，重重磕下头去。
“弟子林安，拜见师父！”
“起来吧。”守冥伸手虚扶了一把，“从今日起，你随我修心。不练境界，不食丹药，不斩妖除魔，只修一颗——不移、不悔、不弃的心。”
林安站起身，浑身都在微微颤抖，却是因为激动，因为终于抓住了那束名为希望的光。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归冥伞。
之前一直抱在怀里，可从今往后，他要行路，要修行，要跋山涉水，去寻找那三样世间难寻的至宝。抱着，终究不便。
他小心翼翼，将归冥伞护在胸前，随后调整姿势，稳稳地背在了身上。
伞身紧贴后背，像是将那个快要消散的人，牢牢护在了自己的生命里。
做完这一切，林安轻轻闭上眼，对着身后的伞，声音温柔而坚定，像是承诺，又像是祈祷。
“幽倩，你等我。”
“我已经找到了救你的方法。”
“相信过不了多久，我们就能够再次相见。”
风，不知何时停了。
破庙外，天边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长夜将尽，黎明将至。
清冷的月光渐渐褪去，第一缕微光穿透云层，洒在少年单薄却挺拔的身影上，洒在他身后紧紧护着的归冥伞上，也洒在前方，那条漫长却充满执念的修行之途。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
可只要心还在，只要痴还在，便一步一步，终能抵达。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