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不知道是不是神经过于兴奋的原因,李茉并没有睡好。
她只睡了四个小时就醒来去上早八,所以这一上午的课都上得浑浑噩噩。
吃完午饭后,李茉一脸倦意地去贩售机买了杯咖啡。
深烘的黑咖啡很苦,她正坐在教室里,小口小口喝着,手机忽地连续震动了几下。
原来周辰纬把她拉进了乐队的群聊,大家正在群里讨论去哪里聚餐。
乐队的人都是学生,平时的消费水平也仅限于学校周边的几个小馆子。但众口难调,几人一直讨论不出结果。
费开阳也在群聊里,见状直接发话:【大胆一点,我们去吃湘悦楼怎么样?反正全场消费都由周公子买单。】
湘悦楼是北禾的一家有名的私房菜馆,人均消费要好几百,对他们这些学生来说算是天价了。
李茉其实不怎么想占这个便宜,她咬着唇在屏幕上敲了几个字,还没来得及发出去,周辰纬就在群里发了条语音。
她戴上耳机,点开。
【可以啊。】周辰纬说。
这声音低冷磁沉,像一片羽毛在心口挠了挠,激起一阵绵软的痒。短短一秒的语音,李茉在耳机里,做贼心虚地听了一遍又一遍。
【好了,那别讨论了,就湘悦楼了,地址我发你们。】费开阳在群里撂了个地址。
聚餐的时间定在了晚上七点,下午最后一节课四点半结束,时间还算充裕,李茉就先回了趟宿舍。
回到宿舍后,她坐在自己的小桌子前,手里握着那罐周辰纬送她的水果糖。
最近一段时间,这个玻璃罐她时刻带在身上,里面的糖果已经消失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她忽然舍不得吃了。
小贝洗好澡,刚好从她身边经过,看见她面前那熟悉的玻璃罐,问道:“诶,茉茉,你也喜欢这个牌子的水果糖吗?”
李茉勾起唇角:“从前不喜欢,但曾经有个人对我说,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吃颗糖,我就记在心里了。”
“那个人一定对你很重要吧。”小贝兴奋地凑近她耳边问:“是你喜欢的人吗?”
“没有。”李茉眨了眨眼,否认得很快。
自尊心作祟,喜欢周辰纬这件事,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和小贝闹了会儿,时针指向了晚上六点,李茉换好衣服,匆匆出了门。
她身上穿的衬衫是两年前买的,这两年她长高了几厘米,被风一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衬衫有些短了,穿在身上会露出一截腰线。
虽然天气还很热,大街上穿着露脐装的大有人在,李茉还是有些不自在地拉了拉下摆。
湘悦楼的位置很隐蔽,开在一条隐秘清幽的巷子里,是导航找不到的地方。
李茉一路上连着问了几个人,才找到正确位置。
她推门进入包间的时候,其他人都已经入座了,整张圆桌只剩下了一个空座位,就在周辰纬的左侧。
李茉和费开阳简单打了个招呼后就朝着空座位走了过去,她的角度能看见周辰纬削薄的脊背。
他坐得并不板正,反而有股懒散的劲儿。
这场饭局郑玉芝不知道为什么也在,她就坐在空座位的左侧,正一只手撑在这个空座位上和他搭话,半个身子都探了过去。
这时,桌上的另一位短发女生看见李茉,抬手拍了拍郑玉芝的肩膀,声音冷淡且透着不耐烦:“你让一下,后面来人了。”
李茉和短发女生快速打了个照面,一股熟悉感在脑海里倏然而过。
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位短发女生。
但没来得及细想,费开阳见人到齐,用筷子敲了敲面前的空碗,试图吸引众人注意:“各位,今晚是我们乐队的聚餐,为了防止大家互相不熟悉,咱们按顺时针的顺序依次做个自我介绍?”
得到众人肯定的答复后,费开阳把目光移向李茉:“那就从李茉学妹开始吧。”
李茉冷不防被突然cue到,还未开口就有些紧张。
她看似随和好相处,其实打心底里害怕这种全场目光聚焦的感觉,在人多的地方总有些不自在。
她硬着头皮飞快介绍了一遍自己的姓名、学院、家乡,就停止了发言。
好在,没有人介怀她的拘谨,众人给出的都是善意的反馈,让她内心好受了一些。
周辰纬的座位正对着空调出风口,凉风也不可避免地吹到了李茉身上。
空调温度开得低,裸露在外的皮肤被吹得很凉,凉意蔓延到全身,李茉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这时,一件浅灰色的外套被塞到她怀里。李茉认识这件衣服,之前周辰纬穿过几次,可以肯定是他的衣服。
“省得着凉。”他的目光在她那截腰线上一晃而过。
李茉摸了摸那件外套,上面还带着他的体温,混杂着雪松气味和凛冽的烟草味道。
她抿着唇笑了一下,轻声说了句谢谢,就把外套系到了腰上。
饭桌上的其他人陆陆续续开始自我介绍。李茉安静地听了一圈,默默记住了众人的名字。
乐队主唱叫向珏,是个矮矮胖胖的男生,费开阳是这支乐队的鼓手,兼任着队长的角色。短发女生的名字叫陈尚恩,是他们这支新乐队的贝斯手。
至于郑玉芝,她是求了费开阳许久,才成了乐队的经理人。
他们这支乐队的成员全都来自S大,其中陈尚恩最特殊,她和李茉一样都是法学院的。
陈尚恩比李茉大一届,算是直系学姐。
中途,周辰纬放在桌边的手机响了,看见屏幕上的来电号码,他面无表情,和众人说了声就拿着手机出了门。
菜上齐了之后,服务员又上了两打啤酒和一瓶白酒。费开阳开了瓶啤的,作势要给旁边的陈尚恩满上:“既然是聚餐,不喝酒总觉得没气氛。恩姐,来一点?”
“不了,刚吃了头孢。”陈尚恩反应冷淡,说话带了点后鼻音,的确是感冒的症状。
费开阳又问了一圈,但其他人全都滴酒不沾,本着不浪费的原则,他只好自饮自酌起来。
费开阳探头过来:“你在看什么?”
“谢明河的演出视频,”郑玉芝扬了扬手机:“谢明河你们知道吧?他现在火得一塌糊涂,我们宿舍四个人,有三个都是他粉丝。”
她兀自说得起劲,没注意到,一听到这个名字,陈尚恩的脸色变了变,费开阳也是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在场很少有人不认识谢明河。这人天生一副阴柔俊美的好皮相,是知名经纪公司AE娱乐力捧的新人偶像,一出道就引来了不少人的爱慕与迷恋。
他独立创作的单曲《少女的献祭》一经发布,就登上了各大音乐平台的top。而他本人也一跃成为了当下最炙手可热的偶像歌手,名利双收。
但很少有人知道,谢明河曾经是地下乐队fearX的主唱兼主音吉他手。
当年fearX突然宣布解散后,在粉丝群里引发了一阵激烈的讨论,李茉当时刚好也在群里,目睹了全过程。
有个自称是知情人的空白头像用户跳了出来,信誓旦旦地说道,谢明河是因为私自签约了AE娱乐,才和乐队的其他成员割席。
在空白头像的嘴里,谢明河似乎成了一个背信弃义、为了名利就能放弃挚友的小人。
一开始,绝大多数粉丝都是不信的,可谢明河脱离乐队之后,没多久就以AE娱乐力推新人的身份单飞出道,似乎也侧面印证了空白头像说的话。
白酒掺着啤酒,费开阳很快就喝醉了,他喝得脸红脖子粗,口齿不清地讲起了高中时的旧事:
“你偶像谢明河高中是我们学校的,他从前和周少关系很好。”
“真的吗?”郑玉芝眼睛亮了亮。
“真的,上高中那会他俩每天都形影不离,要不是各自都交过女朋友,差点被人怀疑取向,”费开阳咧嘴笑了:“他们都是在听溪巷长大的,又考进了同一所高中,两人还一起组过乐队。”
“不可能吧,周辰纬家里不是很有钱吗?怎么会是在听溪巷长大的?”郑玉芝抓住了哗点。
北禾本地人都知道,听溪巷这一片都是老旧的低矮平房,墙体上密密麻麻贴满了小广告,污水横流,交错纵横的天线分割了整片天空。
这里环境虽差,由于房租便宜,不少三教九流的人都在这里混迹。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费开阳又往嘴里送了口酒:“周少他爸十几年前因为非、法集资进去过,在他初中毕业那年才放出来。但他爸很有头脑,又抓住了时代的机遇,生意才越做越大。”
费开阳说到最后舌头都开始打结,好在服务员及时上了一份海鲜砂锅粥。费开阳虽然醉了,意识还清醒:“我们没点这个粥吧。”
“是我点的,”一道带着鼻音、有些沙哑的嗓音响起,陈尚恩看着他说:“你今晚喝太多了,我给你点了粥,能醒酒。”
“恩姐,你人真好。”费开阳冲她抱了抱拳。
陈尚恩没接话,只是笑了笑,不知道为什么,李茉竟从她的笑容里品出了几分苦涩的意味来。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周辰纬打完电话回来,指间夹着猩红一点。他看起来心情很不好,整个人像是被一整层的冰霜笼罩住,透着股生人勿近的意味。
入座前,考虑到桌上的几位女生,他还是在包厢的烟灰缸里掐灭了烟。
费开阳已经喝得烂醉,没注意到周辰纬的脸色,手还自然地搭上他的肩,嘻嘻哈哈:“这是和哪个妹子打电话去了?怎么聊了那么久?”
“周诚打来的,让我明天跟他去扫墓。”周辰纬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明天是我妈的忌日。”
全场氛围静肃了几秒,众人面面相觑,也许是他身上气压太低,没人开口说话。
周辰纬解释完毕就拿起手机玩起了游戏,修长冷白的手指在屏幕上翻飞,他不怎么喜欢打游戏,不过心情不好的时候他总喜欢用游戏消磨时间。
一局游戏结束,周辰纬习惯性地转了转颈部,恰好与此刻抬头看向他的李茉对上目光。
小姑娘有一双清泠泠的眼睛,浑然天成的水光潋滟,圆圆的眼型天然就带着几分无辜。
两人的视线交汇那瞬,周辰纬清楚地看到,她像是下定某种决心般,从衬衣口袋里掏出两颗水果糖,递到他面前,问道:
“周辰纬,你要不要吃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