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茉推开宿舍门时,里面已经熄了灯,她掏出手机一看,屏幕上的时间刚好是晚上十点。
程玥听见开门的动静,关心道:“茉茉,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没赶上公交,过了好久才打上车。”李茉用毛巾擦了擦身,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鼻音。
听出她声音里的异常,另一个室友小贝下了床,从抽屉里拿出一块红糖递给了她:“我这里有包红糖姜茶,你冲了喝吧,也能驱驱寒。”
“谢谢。”李茉心里一暖,伸手接过。
从小到大,她得到的关心和爱护并不多。所以别人对她的每一分好,她都会深深记在心里。
李茉喝完红糖姜茶,去浴室洗了个澡。吹好头发后,她上了床正准备入睡,忽地,走廊传来一阵阵抽泣声,间或夹杂着打电话的声音。
这个女声很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
对床的程玥听见动静,探头往走廊看了眼:“好像是林白薇在哭。她是不是和男朋友打电话吵架了?哭得那么伤心。”
小贝玩着手机也没睡,闻言加入话题:“除了周辰纬,谁还能让她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不过他们俩才谈了一个多月吧,这就分了?”
“周辰纬谈恋爱随性惯了,历任女友哪有谈得长的。哎,虽然我讨厌林白薇,也不得不承认,沾上这样的人,林白薇算是栽了。”程玥叹道。
“这种家世好的大帅比到哪里都是稀缺物种,我听说周辰纬从前还组过一支乐队,叫什么fearX,那支乐队在地下圈子还蛮有名的,也在几个音乐节登场表演过,”小贝打了个哈欠,接着说道:“周辰纬那样的人,从小到大不知道收割过多少女生的芳心。林白薇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可是fearX不是已经解散了么?听说他们前主唱为了进娱乐圈赚钱,背着其他几个成员签了演艺合同。现在fearX在各大音乐平台上发的作品都下架了。”程玥喝了口水,分享起了自己知道的传闻。
“我听说周辰纬最近有重组一支乐队的意向,还面试了几个乐手,不过还没找到满意的人选,”小贝说着说着,忽然灵光一现,“诶,茉茉,你不是会弹电吉他吗?要不要去他那里面试看看?”
小贝记得很清楚,新生报到那天,她们三个轮番自我介绍时,李茉说过,她的爱好和特长都是弹奏电吉他。
李茉明明长了一张清纯的脸,却会弹电吉他这种炫酷叛逆的乐器,给小贝留下的印象很深刻。
李茉静静地看着漆黑的天花板,声线苦涩:“会弹琴的人那么多,他不一定看得上我。我还是......别去自讨没趣了。”
两个室友的夜谈结束后,宿舍里骤然安静下来。李茉闭上眼试图入睡,可怎么努力都睡不着了。
凌晨三四点的时候,她才终于有了点困意。
半梦半醒间,不知道为什么,她脑海里全是那个把她救赎出暗巷的少年,和他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睛。
接下来的一周,北禾接连下了几场雨,冲散了不少绵延的暑热。
走廊大哭了一场后,林白薇或许是觉得太丢脸,有好几天的时间没在法援社出现。
李茉倒是在教学楼碰见了林白薇几次,但林白薇每次的态度都算不上友好,看她的眼神冷得像带了刀子。
虽然不知道在哪里得罪了这位学姐,不过李茉也不会把她的态度放在心上。
无关紧要的人怎么看她,她从不在乎。
周五晚上,李茉照常在图书馆待到闭馆,夜深了才往宿舍的方向走。
这个点校内没什么人了,李茉一边低着头走路,脑海里还在思考着一个法理学的知识点。
她思考得太专心,走到宿舍楼下面时,一时不察,撞到了一个人身上。
对方t恤的面料极硬,淡淡的辛辣烟草气味和雪松香气附着在上面,被体温烘烤着,全灌进了李茉的鼻息。
她心里一慌,正想道歉,一抬头却看见了一张朝思暮想的脸。
“......对不起。”李茉垂眸,声音很轻地吐了几个字。
男生浑不在意,并没做什么表示,目光移向一个刚从宿舍楼飞奔出来的娇俏身影。
“我还以为你这次真不要我了,你不知道我这几天多难熬,”林白薇穿了件刚到腿根的短裙,头发波浪卷得风情万种。
看见他手上绿色纸袋的奢侈品logo,林白薇肉眼可见变得开心了不少。
她不动声色地瞥了李茉一眼,伸手急匆匆接过,声音嚷得很大:“哎呀,我就随口提了一嘴,你真给我买啦?怎么这么宠我。”
看到这里,李茉移开了视线。
李茉头也不回地往宿舍楼走去,只觉得自己可笑。
和他每一次的相遇都在她心里掀起惊涛骇浪,可他的目光从来不会停驻在她身上。
自己对他来说,只是个可有可无的陌生人而已。
回到宿舍后,李茉像是被人卸了力,浑身软绵绵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索性刷了会朋友圈。
她在朋友圈看到,十分钟前,一个学长转发了一条某琴行开业的宣传推广博文。
学长叫费开阳,是个戴黑框眼镜、长相文气的平头男生。他在朋友圈里说,由于他和琴行老板是好友,找他购琴能享受八折优惠。
看到这条朋友圈,李茉眼睛一亮。
她曾经拥有过一把电吉他,但那把电吉他在开学前,就被她亲弟弟李耀楣摔坏了。
姐弟俩因此大吵一架,可在母亲的偏心下,这件事至今都不了了之。
好在她做了一暑假的家教,手头有些余钱,足够买一把新吉他。
想到这里,李茉点进费开阳的头像,私聊他讲了想买一把新吉他的需求。
费开阳回复得很热情:【我可以带你一起去琴行挑琴,周六你有时间吗?】
【嗯嗯,有的。】她回道。
【琴行就开在岁宁街那里,离学校不远,到时候我们打车过去。具体几点明天我再通知你。】费开阳说。
次日中午,李茉吃完饭后又去了图书馆,为法理学的论文作业绞尽脑汁。她刚有了些头绪时,手机震动了起来。
她拿出手机一看,是费开阳给她打了一个电话。
为了不吵到别人,李茉拿起手机去了图书馆的走廊,接通:“喂,学长?”
“我和琴行老板说好了下午带你去挑琴,三点钟校门口见,可以吗?”费开阳问道。
“可以。”李茉答应下来,和他约好在学校西门见面。
他们学校离岁宁街不远,坐上出租车后,十五分钟就到了琴行门口。
岁宁街是一条由历史文化老街改建成的商业街,这里所有的店铺都是独门独户的小院,遵循“前店后宅”式的设计。
琴行设在岁宁街的街尾,这里人流量不大,生意更是冷清。李茉跟着费开阳踏进琴行时,店里居然一个顾客都没有,连店员都不知道跑哪里摸鱼去了。
虽然生意惨淡,但老板显然是个不差钱的主儿,店里的吉他多数都是一把就要五位数的名牌款,李茉还在展示柜里看见了好几款大师签名的古董吉他。
琴行后门连着一个小院,见店里没人,费开阳熟门熟路地带着她去了后面的院子。
院里有颗粗壮的古树,树下有两个人在喝茶聊天。其中一人穿着黑衫黑裤,没骨头似的懒散坐着,衬衫衣袖被挽起一截,露出的半段小臂劲瘦冷白。
午后慵懒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斑驳地打在他脸上,像是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光晕,让人看不真切。
直到走到他跟前时,李茉才看清他的脸,只是匆匆的一瞥,却让她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其实周辰纬单看五官,那张脸的精致感很浓。
皮肤冷白,三庭五眼挑不出任何毛病,像是照着日漫的美少年长出来的一样。
偏偏骨骼锋锐冷厉,下颌线硬朗利落,眼窝深邃,这些特质又很好地中和了五官带来的精致感。
“靳泽,这就是我和你说过的,我那个想买琴的学妹,她叫李茉,草未茉。”费开阳走到另一人身边,向他打了声招呼。
靳泽是这家琴行的老板,今年只有十九岁,是个不折不扣的富二代。
一般人都不会在岁宁街这种寸土寸金的商业街做赔本买卖,他却偏偏开了家不赚钱的琴行,把有钱任性的纨绔习性发挥到了极致。
靳泽站起身,看向费开阳身侧清丽可人的女生,心痒了一下。
他殷勤地凑了过去:“妹妹,你是要买电吉他吧,我店里最近刚进了一批新货,带你去看看?”
靳泽边说边领着李茉去了前面的店里,带她挑起了琴。
李茉几乎是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被放在店中央展示的一把限定款电吉他。这把琴的琴身是白金配色,造型华丽又精致,只是价签上的价格让她只能望而却步。
她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转而看起了那些中档价位的琴。
就在这时,站在靳泽身边的周辰纬忽地开口:“每把吉他的音色和手感都不一样,要上手试了才知道。你要试试这把琴吗?”
“可以吗?”李茉有些犹疑地问道。
她知道有些琴行规定了不能试琴的规矩,尤其对这种用于展示的贵价琴来说。
——“可以。”
——“妹妹你要试的话,当然可以。”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靳泽话音还没落,周辰纬就已经取下她看中的那把琴,插好电交到她手上。
李茉接过琴的时候,指尖不小心触碰到了他的虎口,感受到他皮肤的温暖和干燥,她的心脏不由得砰砰直跳。
她从没试弹过这么贵的电吉他,抱在怀里的姿势都有些小心翼翼。抱着这把琴,她很快找到了练琴的感觉,随意弹了一段solo。
周辰纬看着眼前弹琴的李茉。
乌发樱唇,方领t恤露出凸出的漂亮锁骨,像蝴蝶的两片翅膀,头发垂顺地放在胸前。
明明是个看着乖巧羞怯的小女生,弹起吉他时,眼睛里像是有一团熊熊灼烧的火焰。
奇异又吸引人的反差感。
她弹琴的手型很漂亮,乐感也很棒,看得出是下过功夫苦练的。
周辰纬眯着眼多看了会儿,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的意味。
周辰纬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弹琴了,他是过来人,自然了解练琴的辛苦,除非出于绝对的坚持和热爱,一般人哪怕练成她这样都是很难的。
一曲终了,靳泽率先鼓起掌:“李茉妹妹,虽然音乐上我是门外汉,也听得出你弹得很不错,很少见能把电吉他弹得这么好的女孩子,太厉害了。”
李茉被他一番话夸得有些脸红,她有些赧然地说道:“不要夸我了,周......学长才是真的厉害,比起他,我差得很多。”
因为这句话,周辰纬抬眸,审视的目光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我会?”
李茉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其实早在两年前,她和周辰纬就发生过一次交集。
那个少年的随手之举,在十五岁的她心上留了一道深刻的辙痕。只不过,他对那次邂逅毫无印象,也早已不记得她了。
李茉稳了稳心神,随意找了个借口:“我是fearX乐队的粉丝。去年绿洲音乐节,你们在台上演出,那时我就在台下。”
fearX(未知恐惧)虽然只是一支小众摇滚乐队,在地下圈子却拥有不小的知名度。周辰纬作为乐队里的主音吉他手,一直是乐队里人气最高的那一个。
虽然fearX乐队已经在去年夏天正式解散,周辰纬也淡出圈子专注学业,但他线上线下依然有不少的死忠粉丝,赶都赶不走的那一种。
听了她的解释,周辰纬挑了挑眉,没再追问。李茉松了口气,跟着靳泽去了琴行的二楼。
二楼陈列的都是一些收藏级别的古董吉他,每一把都能卖出天价。李茉欣赏了会儿,最终还是挑了一把中档价位的琴。
她付完款打算离开时,靳泽叫住了她,晃了晃手里的跑车钥匙:“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李茉看了眼停在小院门口的那辆线条凌厉的跑车,语气很淡:“我有个家教的兼职,就在这附近,步行过去很近。”
“那好吧,常来玩儿啊。”靳泽向她道了别。
熟悉的瘾头涌了上来,周辰纬顺着风向,背身点了支烟,透过迷蒙烟雾看着前方那个背着琴包、渐行渐远的身影。
夕阳把少女纤细的身影拉得很长。
她穿的是件质地轻薄的雪纺裙,很浅的绿色,衬得肌肤莹白雪亮。风拂过,衣袂被吹得翻飞,竟有几分飘飘欲仙的味道。
费开阳和他并肩而行,注意到他的眼神,笑谑道:“怎么,就看上我们法学院的小学妹了?”
“少开这种玩笑,”周辰纬语气冷淡:“我喜欢什么样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周辰纬从来不碰这种和男生说句话都会脸红的纯情少女,因为这样的人非常麻烦。
他一向喜欢放得开又有所图的女生,给足了她们利益,就能好聚好散。
就像林白薇,他给她买礼物不是因为有多喜欢,而是因为她真的很烦。能用一件分手礼物买日后的清净,他觉得很值。
周辰纬知道,他从不是世俗意义上的好人。
他自己的内心就是一片废墟,怎么会有耐心在别人的花园里种花。
“对了,你前段时间不是面试了几个乐手吗?有满意的人选吗?”回到小院,费开阳换了个话题。
周辰纬懒散呼出一口白烟,声线倦懒:“没有,那些人水平也太次了点。空有炫技,但说实话,他技巧也很一般。”
费开阳想了想,抛了个提议:“说起来......我倒觉得,不如考虑一下李茉学妹。”
“她弹琴至少有七八年的功底了,我觉得她很合适。”费开阳接着补充道。
“你很看好她?”周辰纬想起少女弹琴时眼里那火焰般的光芒,弯了弯唇——
“嗯,可以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