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李茉简单留下两个字就落荒而逃,她怕自己会在他面前失态地哭出来。
晚上九点,李茉回到宿舍,感到小腹一阵坠痛。
她体质偏寒,每次来月经都痛得死去活来,吞止痛药都不怎么管用。这一次也不例外。
她去卫生间匆匆处理了一下就打算洗漱睡觉了。忽地,放在床边的手机猛然震动了起来,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发现屏幕上有好几个未接电话。
都是母亲蒋惠娟打来的。
李茉翻身下了床,去了宿舍的阳台上。
电话刚接通,蒋惠娟有些尖利的声音就传进耳朵:“你很忙吗?怎么这么久不接电话?”
“妈,我刚才在外面,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李茉耐着性子解释。
“哦,”蒋惠娟对她的事情漠不关心,沉默了两秒后就开门见山:“你手头上还有多少钱?”
“我暑假兼职的钱差不多花完了,学费和住宿费都是我自己交的,还有生活费。”李茉语气平静。
“耀楣不知道怎么招惹到了附近的小混混,打起架来,把别人打进了医院,”蒋惠娟的声音里有恨铁不成钢的无奈:“对方的父母狮子大开口要八万医药费,不然就让耀楣进去坐牢。”
李茉安静地听着,并没接话。月光倾洒下来,照亮了她冷若冰霜的脸,她的眼神很冷,冷得没有几分温情。
她弟弟李耀楣高中只上到一半就说什么都不肯再去上学了,现在正在家里蹲着,是一名游手好闲的无业游民。
李茉知道按李耀楣那个好高骛远、又冲动易怒的性格,注定消停不了。只是她也没想到,李耀楣一时手快,整个家庭会为他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你爸的厂子效益不好,已经三个多月没发工资了。家里每个月都要还房贷和店面租金,根本就没多少余钱......”蒋惠娟叹了口气:“哎,我和你爸实在没办法了,不然也不会对你开这个口。你爸这几天拉下老脸找亲戚朋友借了一圈,一半都没凑够。你也知道,他那个人骄傲了半辈子,这也是实在没办法了。”
听到最后一句话,李茉眼里终于起了波澜。
挂断电话后,她思索了一会儿,还是给蒋惠娟转了四千块钱过去。
高考结束后,由于成绩优秀,她被本地一个教育机构聘请做了两个多月的老师,赚够了大一整年的学费和生活费。
但给蒋惠娟转完账之后,她身上就只剩下两百块了。
李茉低低叹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她心里充满了委屈。
一滴晶莹的泪珠出现在眼角,李茉抬手试图揩去,眼眶里却蓄了更多泪水。她用冰冷的自来水洗了把脸,就上了床。
当晚,不知道是不是睡前哭过的缘故,李茉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生。梦里,她反复回想起了一些过去的记忆片段。
三年前,李茉作为小镇的中考状元,收到了本省省会z城好几所知名高中的入学邀请,她最终却选择了嘉辰私立高中。
原因无他,嘉辰不仅对特招生免除学杂费及住宿费,期中及期末考试名列前茅的优秀学生还能得到一笔不菲的奖学金。
李茉从小就是个懂事的小孩,知道父母的不易,也想赚点钱分担他们的辛苦。
蒋惠娟的腰间长了根骨刺,每逢阴天,都痛得几乎站不直。
可南宜这个江南小镇,一年中多数的时间都下着绵绵小雨,石板路上长着密密的青苔。
李茉不忍心她忍受这份痛苦,想用自己的奖学金给她买台按摩仪。
虽然自李耀楣出生后,她在家里就几乎成了个隐形的透明人,但对于十五岁的少女来说,她还是打心底里无比渴望获得家人的肯定。
她也确实做到了。
高一那一年,李茉蝉联了一整年的年级第一,也收到了学校打来的几万块奖学金。
除去吃饭买书的必要消费,剩下的钱她全都给蒋惠娟打了过去。
蒋惠娟拿到钱后,拖了许久也没舍得给自己买按摩仪,反而是李耀楣忽然上身了最新款的球鞋和那年最流行的手机。
李茉那个时候才悲哀又无奈地发现,蒋惠娟对李耀楣的母爱无疑是伟大的,只是终其一生,她都没有享受这份伟大的资格。
两年前的一个雨天,放学后,天色渐暗,李茉在放学路上被两男一女堵在了一条狭窄闷仄的巷子里。
同班同学何雅洁捏住她的下巴,语气阴狠:
“看见你这张脸我就倒胃口。让你装!在学长面前不是很会装清纯吗?你说......要是我让你变成了人尽可夫的表子,你还装不装得下去?”
何雅洁是学校里出名的大姐大,听说她认了社会上的人做干哥哥,有了这个靠山,她在学校里坏事做尽,没少欺负其他同学。
李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何雅洁盯上的,只知道,从两个月前开始,何雅洁就和另一个名叫邹佳茹的女生一起,开始了对她旷日持久的霸凌。
这两个月以来,李茉一直生活在惶恐和黑暗之中。
她只是出一趟教室门,回来的时候桌上的课本和笔记本就会四分五裂;在食堂吃个饭,碗筷就被人故意碰倒,汤汁溅在身上。
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是她好端端地走在教学楼下面,正在脑中思考一道数学题,忽地,上方泼下来一盆教室里的垃圾,有水果皮、也有没喝完的牛奶,浓稠腥臭。
走廊上的一些投来或兴奋或疑惑的眼神,他们欣赏着她的尴尬和狼狈,她没在任何人的眼神里看到同情和善意的东西。
她不是没试图寻求家里人的帮助,但母亲蒋惠娟和弟弟李耀楣都是冷眼旁观的态度。
李茉至今还记得蒋惠娟在饭桌上教育她的那句话:“她们为什么不欺负别人,单单欺负你?你要找一下自己的问题。”
她实在没办法,又去找了老师。但由于何雅洁的父亲有钱有势,有强大深厚的背景,班主任对她们做做口头教育后就把此事轻轻揭过。
发现自己的恶行没有受到任何惩罚后,几个霸凌者的行为不仅没有丝毫收敛,反而开始变本加厉。
尤其是何雅洁,她已然不满足于那些小打小闹,开始谋划更恶毒的计划。
李茉从她看自己的眼神里面本能地感受到了危险,于是那天她去学校,特地在口袋里揣了一把弹簧刀。
何雅洁的干哥哥染着红毛,眉心还有道很长的疤,一看就是混社会的小痞子。
看见默默流着眼泪的李茉,他眼神兴奋地搓了搓手,一脸的垂涎之色。
就算少女穿着的是一件宽大且不合身的校服,可他阅花无数,仍然能看得出校服下面的那具身体是多么玲珑曼妙。
他的目光转移到少女那张唇红肤白的脸上。杏眼,黛眉,秀气的鼻和唇,皮肤白得像块玉。
小小年纪,就已经是个美人胚子了。
红毛嘿嘿一笑,一把扯掉了她领口的纽扣,大片白皙晃到了他的眼。
李茉不受控制地尖叫起来,但这条小巷偏远昏暗,平时就人迹罕至,她的尖叫得不到任何回应。
她拼命地在几人的桎梏下挣扎着、喊叫着,同时,右手已经摸到了口袋里的弹簧刀。
与其被人折辱沉堕,不如就此同归于尽。
她不怕从此被打上罪犯的标签,只怕不能拉着这几个人一起下地狱。
忽地,从巷口传来了一道冷淡的声音:“喂,放开她。”
红毛抬眼,看着向他们走过来的陌生男生,咧嘴露出个放肆的笑:“你是什么人?一个人就敢过来管老子的闲事?胆儿够肥啊。”
“我?”男生唇角轻轻勾起,眼中尽是轻蔑,慢条斯理地开了口:“我是她哥,你也配对我妹动手,胆儿够肥啊。”
他话音还没落,就揪起红毛的衣领,往他胃部狠狠打了一拳。
红毛当即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他还想反抗,却在绝对的力量压制下败下阵来。
期间,何雅洁还想帮忙,却被他毫不收力地一把推开。她整个人被撞到粗糙的墙面上,额头瞬间鼓起了一个大包。
男生以一敌三却丝毫不落下风,砍瓜切菜般打跑了几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几个男女,还在他们落荒而逃之前,满含戾气地留了句话。
“垃圾,以后再敢对我妹动手,看我收不收拾你就完事了。”
李茉有些怔愣地顿在了原地。她衣领的纽扣被红毛扯掉了,不知所踪,一阵猛烈的晚风刮过,从被扯坏的领口往身体里钻,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她的小动作被男生尽收眼底,犹豫须臾,男生的视线不着痕迹地从她领口掠过,顷刻后,他脱下了身上的外套,动作轻柔地披在她身上。
“短时间内他们应该不敢对你动手了。下次他们再敢这样,你就直接报警,知道了么?”男生懒懒散散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李茉低下头,大颗大颗的眼泪吧哒吧哒地掉在了地上。
垂下来的乌黑的头发挡住了她一半的侧脸,男生虽然看不清她掉眼泪的模样,但她抽泣的声音和吸鼻子的声音都清晰可闻,他还是马上察觉到了。
这女生在哭,还哭得挺伤心。
“别哭了呗。”男生无奈地抓了把头发,他没有多少哄女孩子的经验,只能干巴巴地开口:“哭有什么用啊,难道你掉几滴眼泪,他们就不对你动手了么?要不是我刚好经过——”
就这么劝了几句后,女生的眼泪不仅没止住,还越流越欢了。
“......”
“我说——别哭了。”男生的语气隐隐有了不耐。
下一秒,他修长的手指捻着什么东西,塞进了她嘴里。
舌尖的触感很凉,李茉本能地舔了一下,一股甜意在舌尖蔓延开来。
原来他给了她一颗水果糖。
陌生的甜意流入喉咙,像久旱逢霖,可那一刻李茉哭得更凶了。
这几个多月地狱般的生活里,她受够了同学的冷眼旁观、老师的漠视、对家人的有口难言,她以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选择站在她那边。
在那片好似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她唯一感受到的一点温暖和甜意,竟然来自一个素未谋面的少年。
内心的涩意猛烈汹涌,她哭得就快喘不过气来。
“真是败给你了,”男生烦躁地抓了把头发,看见少女哭得通红的鼻尖,心底又不自觉软和了下来:“哎,算了,这是我的□□,你加一下。下次他们再找你麻烦,你记得联系我,我有个朋友也是南宜的。”
李茉就这样拥有了他的联系方式,只是那时候,她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分道扬镳之前,男生抓了抓口袋,又掏出两颗同品牌不同口味的水果糖放到她手里:“喂。”
他凝望着她,表情认真:“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吃颗糖吧。”
......
有了那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哥哥”后,何雅洁对她有了忌惮,在学校里也再没做过过分的举动。
不久后,风言风语传到了何父的耳朵里,在他强硬的态度下,何雅洁不得已转了学。
没了何雅洁这个靠山,邹佳茹也收敛了许多。
曾经的一切惶然、不安、惊惧似乎都随风弥散,李茉又回归了正常的高中生活,成了一名普普通通的高中女生。
时至今日,她还会在脑海中想着,如果少年的身影没有在巷口出现,她的生活是不是会永坠泥潭,万劫不复。
好在,命运在人生重要的拐点,终于眷顾了她一次。
两人加上联系方式之后,李茉曾经无数次点进他的空间,一条条浏览着他的动态,从零零散散的碎片中拼凑出一个完整的他。
他去过香港交流,能说一口流利的粤语,头像是去冰岛旅行时一瞬间捕捉到的极光,而且,他还有一支名为fearX的乐队,有一群志同道合的挚友。
他是那样美好,是高悬于天边、她永远都抓不住的月亮。
李茉那时候比现在要胆小内向得多,可她太想靠近那束光,于是某一天,她假装练琴遇到瓶颈,在□□上找他请教了一个技术问题。
消息发出的时候她的手都在颤,心都快要跳出嗓子眼,本以为他根本不会回复,没想到男生不仅回复了,还专门录了视频给她解答困惑。
他的声音没有现在烟酒浸泡的嘶哑,声线平和偏温柔,尾音微微上扬,听得出独属于少年的意气风发。
【我好像明白了,谢谢你。】李茉这样回复道。
本以为两人的第一次聊天就这样告一段落,可半分钟后,男生又给她发了条消息:
【你是明高的么?几年级几班的?我忘了怎么加你的了,也没给你设备注。】
看来,他已经把在暗巷里发生的那一段往事给忘记了,也不记得她是谁了。
纤细白嫩的手指敲击着屏幕,李茉在对话框里打出了一段话,又一点点删除。
那条消息,她最终没有回复。
出于强烈的自尊心,李茉并不想让男生想起暗巷里发生的那段过往。
如果两人还有重新见面的机会,她希望能用一个全新的身份,正大光明地和他成为朋友。
至于暗巷里的那段往事,就深埋在彼此记忆深处吧。
男生没得到她的回复也不在意,之后,他没再发消息过来,李茉也没敢再发消息给他,两人就这样静静躺在彼此的列表里。
李茉后来才想明白,他这样的男生,不知道惊艳过多少女生的青春。像她这样加上他的□□、费尽心思绞尽脑汁找话题的人肯定不在少数,所以他根本不在意她的名字。
她在他眼里,或许只是个面容模糊的暗恋者。
李茉上高二的那一年,男生几乎一整年都没在空间里发过动态,直到那年的7月,他在空间里发了一张S大录取通知书的照片。
通知书上那个名字,李茉看了好多遍。
她这才知道,男生的名字叫周辰纬,他比她大一届,即将成为S大计算机学院的一名大一新生。
暑假结束后,李茉升入高三。高三开学的誓师大会上,班主任给每个人都发了一张意向征集表,征集表上有两个问题。
1.你最想考入哪所大学?
2.为什么喜欢这所大学?
第一个问题,李茉毫不犹豫地填了S大。第二个问题,她没有在纸面上作答。
口袋里揣着两颗水果糖,那个卑弱的、怯懦的少女也有了追逐美好的勇气。
你是我青春里唯一的座右铭,那些挑灯夜读的夜晚,我心里想的全部都是你。
周辰纬,无论前路多么坎坷,我都会,毫不犹豫地,奔你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