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的清晨浸在淅淅沥沥的雨里,宋皎若睁开眼时,窗帘缝隙漏进的天光泛着灰蓝色,像被水泡软的旧宣纸。
连风都是湿的,裹着樟树的清苦,钻进未关严的窗户。
楼下樟树叶片上的水珠顺着叶脉滚下来,砸在柏油路上,溅起的水花又迅速融进积水里,没留下一点痕迹。她伸手摸向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六点十五分,比平日的闹钟早了一刻钟。
昨晚顾迟珊那句“记得带伞”还在耳边,宋皎若掀开被子起身,翻出衣柜最底层的折叠伞,指尖触到伞面布料时,忽然想起雨幕里顾迟珊湿透的肩头。她顿了顿,又从抽屉里拿出另一把浅蓝色折叠伞塞进书包。
宋皎若对着镜子理了理衣领,将灰白色的校服外套拉到最高。
洗漱完毕,宋皎若背着书包走到门口,刚握住门把,就听见对面传来钥匙转动的轻响。她脚步没停,可呼吸却悄悄屏了半拍。
门吱呀一声打开,顾迟珊的身影先漏出来。她穿着跟宋皎若一样的灰白色校服,袖口卷了两折,单肩挎着只黑色北极狐双肩包;长发用深棕色皮筋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颊边,沾着清晨的潮气,像浸了水的墨丝。
“早。”顾迟珊先开口,桃花眼里带着刚睡醒的惺忪,声音比平日低哑些,像浸了晨露的竹,清凌凌的,却不扎人。
“顾、顾学姐早。”宋皎若的声音里带着点没藏住的颤,像被风刮过的铃铛。
顾迟珊抬腕看表,金属搭扣发出轻响:“一起去学校?”
“好。”宋皎若点头,听到对方的邀请,她有些雀跃。
电梯间的狭小空间里,顾迟珊身上的雪松香慢慢漫开,裹着宋皎若发间的樱花洗发水的香味,再混进雨雾的清寒,像把秋天的晨雾揉成了小团,塞得宋皎若心口软软的。
电梯下行时,宋皎若余光瞥见顾迟珊低头把玩着脱下来的腕表,那是一条款式很普通的浅蓝色腕表,但在顾迟珊的手上却显得矜贵起来。
“学姐每天都起这么早吗?”宋皎若攥了攥书包带,终于把酝酿了三分钟的话挤出来——电梯里的沉默太稠,像没搅开的芝麻糊,堵得她喉咙发痒。
顾迟珊抬起头,把腕表重新戴回手上:“嗯,早上安静,适合做题。”
“宋同学平时也这么早?”
“今天早了点。”宋皎若坦诚,毕竟她平常都是卡点到的,“昨天忘带伞淋了点雨,今天想着早点走,免得又赶时间。”
她顿了顿,想起书包里的牛奶——早上拿牛奶时鬼使神差的多拿了一瓶,她把牛奶拿出来递过去,“学姐,这个给你,谢谢你昨天的伞。”
顾迟珊看着女孩递来的牛奶,伸手接了过来,指节蹭过宋皎若的手背。“谢谢了,宋同学。”
走出公寓楼,顾迟珊撑开那把带着彩虹条纹的伞,自然地把伞往宋皎若那边倾了倾。雨丝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响,像蚕食桑叶的声音。
宋皎若走在右侧,鼻尖蹭到伞沿的布料——是被雨水洗涤过很多次的软。她盯着自己鞋尖的积水,忽然发现顾迟珊的左肩早已浸湿。灰白色校服吸了水,沉成淡墨似的渍。
“学姐,伞往你那边挪挪吧。”宋皎若的声音裹在雨里,轻得像片落在伞面的桂花瓣。她手指绞着书包带,目光黏在那片淡墨上,刚才因同伞而雀跃的心跳,忽然掺了点烫人的不好意思。
顾迟珊低头瞥了眼肩膀,指尖敲了敲伞柄——是她惯常的小动作,像竞赛时解不出题时,敲桌面的节奏。
然后她勾了勾唇——不是对学弟妹惯常的温和浅笑,是雨雾里飘过来的茉莉香似的,淡得像没落下,却让宋皎若鼻尖忽然漫开点说不清的痒:“没事,我里面还穿了衬衫。”
人行道的积水映着路灯,像铺了一地碎钻。樟树的叶子被雨洗得发亮,浓郁的绿里渗着青草香,混着顾迟珊的雪松味,缠在宋皎若鼻尖挥之不去。
她余光盯着顾迟珊的手腕——浅蓝色腕表的表带磨得有点泛白,表盘是圆的,没有多余装饰,指针正指向六点二十八分。刚在电梯里,她就看见顾迟珊摩挲表带的样子,指尖顺着缝线蹭,像在摸一件旧物,眼底藏着点宋皎若看不懂的沉。
“学姐的表……挺好看的。”宋皎若攒了三分钟的勇气,才把这句话挤出来。语气装得像聊“今天雨挺大”似的随意,可尾音还是飘了点颤,像被风刮歪的雨丝。
顾迟珊垂眸抚了抚表盘,指腹蹭过刻度线时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落在伞面的雨:“这是我母亲送给我的生日礼物。”
宋皎若没敢追问——毕竟她们还没有熟到可以聊这些。
走到街角便利店时,顾迟珊忽然停住。她抬下巴指了指玻璃门里的蒸柜,暖黄灯光裹着包子的香气涌出来,撞得宋皎若鼻尖一热:“食堂的包子要等半小时才热透,要不要买个垫肚子?”
宋皎若摸了摸口袋——早上急着出门,没带现金只带了饭卡。刚要开口说“我去食堂买”,顾迟珊已经推开门,银灰色的伞尖在地面磕了磕,溅起小水。
“进来,算我谢你刚才的牛奶。”
便利店的暖风吹得宋皎若睫毛颤了颤。她站在门口,看着顾迟珊走到蒸柜前——指尖敲了敲玻璃,指节泛着淡粉,像春天里刚抽芽的柳。
“两个菜包,要热的。”转头时,她发梢滴着水,落在肩头上,晕开小团湿:“你要肉的还是菜的?肉的会有点油腻。”
“菜、菜的就行。”她盯着顾迟珊付钱的背影:校服口袋里掏出的零钱,硬币在指尖转了个圈,落进收银机时发出清脆的响。
她指甲修剪得整齐,手指葱白修长,这让宋皎若又想起她刚才用手指敲着伞柄对自己笑的样子。
顾迟珊把包子递过来时,塑料袋上凝着水珠。宋皎若接过,指尖蹭到她的手背——比包子凉一点,比雨暖一点,像她上周在花坛摸过的玉簪花花瓣。
伞下的空间太小,她能听见顾迟珊剥塑料袋的声音,轻得像翻书时的纸页响,不像颜蔓吃蛋糕时总咬得叉子叮当。
“学姐,你每天都吃这么简单吗?”宋皎若咬了口包子,汤汁烫得舌尖颤了颤,却舍不得吐——暖意在喉咙里散开时,忽然就想起妈妈煮的红糖姜茶。
颜蔓说顾迟珊总泡在竞赛教室,连饭都顾不上吃,她盯着顾迟珊的下巴——线条比二次函数的函数曲线还利落,却带着点没好好吃饭的薄。
顾迟珊咽下嘴里的包子,等吃完了才开口。
“早上没胃口,吃多了犯恶心。”
她抬眼,目光落在宋皎若沾了点油的嘴角,声音软了点,“你平时吃什么?”
“我妈以前总煮鸡蛋牛奶。”宋皎若用手背擦了擦嘴,忽然想起昨天视频时,妈妈举着玻璃罐说“腌菜都晒好了,下周带给你”,鼻尖有点酸。
“现在住公寓,要么买包子,要么去食堂喝豆浆——食堂的豆浆是现磨的,加勺糖,能暖到手指尖。”
“挺好的。”顾迟珊应着,声音沉了一些。她伸手摸了摸校服口袋,从黑色包装餐巾纸抽出一张纸巾——带着淡淡的古龙水香,像她身上的雪松香的余韵。
她把纸巾递过去时,指尖蹭过宋皎若的手腕,像片落进掌心里的雨:“嘴角有油,擦擦。”
宋皎若的脸有些发烫。她低头擦嘴角,纸巾的香味裹着顾迟珊的雪松味,钻进鼻子里,让她想起上周在操场看见的白月桂——明明是冷的,却让人忍不住想凑上去闻。指尖的温度还留在手腕上,像颗小火星,慢慢烧到耳尖。
学校的钟楼在雨雾里露出尖顶时,路上的学生多了起来。有人隔着伞喊“顾学姐早”,顾迟珊淡淡微笑点头,眉峰像压着层淡云。
宋皎若跟在她身边,忽然觉得顾迟珊像株水杉——不管风怎么吹,都站得笔直,可刚才递纸巾时,她指尖的温度,明明比水杉的树皮暖很多。
到了校门口,顾迟珊收伞时,手腕转了个小圈。彩虹条纹在晨光里晃出碎光,像宋皎若小时候玩的万花筒。
顾迟珊把伞塞进书包侧袋,抬头时,发梢的水珠滴在宋皎若的校服领口:“我去高二楼了,放学要是下雨……”
“我、我今天带带伞了。”宋皎若一说出口就有点后悔,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
顾迟珊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这次的笑比刚才深一点,像雨停后漏下来的阳光,落在宋皎若的睫毛上:“知道了。”
宋皎若看着她转身的背影——她仿佛又成为了众人口中的高岭之花,遥远又神秘。
进教室时,颜蔓像颗小炮弹似的冲过来:“宋皎若!我刚才在楼下看见你了!你居然跟顾学姐同伞?!”
她凑得鼻尖都快贴到宋皎若脸上,眼睛亮得像两颗。
“我还看见顾学姐对你笑了!上次我路过她们班,看她给别人讲题的时候,她可严肃了。快从实招来!”
“哪、哪有!”宋皎若翻开数学练习册,笔尖落在昨天卡壳的那题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
“我们是邻居,顺路而已!”可耳尖的温度还没下去,想起顾迟珊刚才的笑,像颗糖溶在嘴里,甜得连草稿纸都泛着暖。
宋皎若指着题目转移话题:“这题你会吗?我昨天写了三页草稿都没解出来。”
颜蔓皱着眉凑过来,手指戳了戳题目:“这题啊……要不你去问顾学姐?她肯定会!毕竟你们可是邻居,邻居之间互相帮助嘛。”
宋皎若的笔尖顿了顿。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画出歪歪扭扭的线,像她刚才跟着顾迟珊走时,踩在积水里的脚印——一步一步,都朝着顾迟珊的方向。
她盯着草稿纸上的圈,忽然就想起顾迟珊手腕上的浅蓝色腕表,想起那把彩虹伞,想起递纸巾时指尖的温度。
像颗种子落在湿润的土里,轻轻拱了拱,要发芽。
高二教学楼的楼梯间漏着点雨。顾迟珊靠在墙根,手里握着那瓶没开封的牛奶——瓶身还留着宋皎若手心的温度,像她刚才递过来时,眼睛亮晶晶的样子。
她抬头看向高一楼的方向。雨雾里,那栋楼的轮廓模糊得像幅没干的水彩,可宋皎若的声音却清晰得像在耳边:“食堂的豆浆加勺糖,能暖到手指尖。”
顾迟珊低头摩挲着牛奶瓶,指节泛着白,忽然就想起刚才宋皎若擦嘴角时,耳尖红得像樱桃。
平常她课桌抽屉里会被莫名出现不知从何而来的零食饮料,每次都是同桌喻文文帮她“解决”。
记得有一次不知道是谁往她抽屉里塞了这个牌子的牛奶,喻文文上英语课犯困的时候,拆开喝了说这个牛奶一点甜味都没有。
喻文文喝一口就放一边了,顾迟珊有印象,因为这个牛奶瓶放了一整天。
顾迟珊指尖轻轻拧开牛奶瓶盖,她喝了一口,温温的。不像喻文文说的那般无味,有种,不一样的香甜,像是樱花香。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掏出来看,屏幕上跳着那个熟悉的陌生号码,眼底的温度瞬间沉下去,像被雨水浇灭的蜡烛。
她按掉了电话,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短信。
“周末回家吃饭,你张阿姨给你做你喜欢吃的菜。”
张阿姨,是她父亲再婚的对象。她可不愿意看到她回去,更别说做饭了。
“知道了。”顾迟珊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又抿了一口瓶中的牛奶,驱散了一点寒意。
远处的钟楼敲了七下。顾迟珊抹了抹嘴角的奶渍,把牛奶瓶握在手上。
教室外的栏杆上挂满了小水珠,顾迟珊抬手用她那修长的手指写了个小小的“皎”字,盯着看了一会便用手心轻轻拭去。
空气里只剩下雨后泥土与植物的清新气味,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