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恒和光子的关系,不知不觉缓和了许多,或许时间真的可以冲淡很多东西,让隔阂的距离也无声无息的缩短。
初来那会儿,她就分外喜欢到安静的书院里看书,现在更是得空就泡在里头,相夫光子看书的乐趣和习惯是宁日潇影响的,她们相识多年,整个天地盟里也是她俩在一块儿的时候最多,宁日潇博学多闻,经常给光子推荐书籍,两个人常常探讨交流这些方面的事情,下棋也是,光子棋艺不佳,但这都是宁日潇从零开始教会她的。
现在宁日潇不在身边,取而代之的居然是帝恒,看书也好,交流也罢,还有下棋跟骑马,都莫名的投契合拍,每次看到赤帝跟明夫人相视而笑的惬意光景,歌莺都会暗暗的咬牙,她并不那么厌恶光子,但局面又属实让她心中不满,所有的人都说她这位风之国公主才是完美型的名流女人,说她将在青史留名不留丁点瑕疵,赞颂她是一位尊贵的女人,母仪天下无人能及。
她也默许了世人对她的称赞和褒奖,实至名归,亡薇常说,她的威仪人品让相夫光子无法超越,高智商高情商非处处得罪人的相夫光子可比,歌莺没有被赞美冲昏了头,在赤帝面前,她时刻转动脑筋,小心翼翼,拿捏着最佳的分寸去展现自己最好的一面,她要让他明白,她和那个野心败露的明夫人不同,她把自己的位置摆的很正。
等了半天,明夫人才先离开书院,歌莺整理了一下仪表,迈着小碎步匆匆过去,她的国主丈夫还在下棋,见她来了,也没有抬眼,只淡淡的招呼了一句。
歌莺思前想后,还是得拿出古今第一贤后的样子,她对赤帝行了礼,得允后坐到矮桌的另一头,放低了音量,用着一贯温柔到令人心醉的声音说:“国主陛下,辛劳一日了,随歌莺去朝凤台喝晚茶吧。”
“不急。”帝恒听出她的难以启齿,便问:“国后有什么事吗?”
“陛下,歌莺最近读了一些书……”
“嗯,读了些什么呢?”
“是神之国的女德古训,歌莺深以为然,女子三从四德最是要紧,尤其嫁人以后,比起事业,相夫教子才是必须担负的责任,往往,只有这样的女人才会成为丈夫的后盾,反之,像神国古代皇家的那些外戚女子,干预国事,导致的后果真是不堪设想,歌莺无才,顶多帮国主陛下料理皇城女眷事宜,可即便如此,歌莺依旧觉得自己很幸福。”
“国后能严于律己,我很欣慰。”帝恒平和的接着话,依然没有抬眼看貌美如花的国后殿下。
歌莺有些伤感:“《唐域后妃传》中记载的,都是女德的故事,歌莺最近正打算用这个当教材去约束城内女眷的思想和行为,令国主永无后顾之忧。”
“是否能够约束自身,不在于这些,国后费心了。”
“歌莺无才无德,能做到唐域国后的一半那样好,就再无遗憾了。”
“做自己就好,描摹他人的人生轨迹,终究只是描摹。”
歌莺柔柔的小声说:“可唐域的那位国后是高贵而完美的呀,歌莺也想这样完美,只有这样才配得上您啊,哪怕差上一星半点,歌莺觉得,都不配走在您的身后,更不配做您的女人。歌莺会努力,而且歌莺相信,歌莺一定做得到。”
——而且,普天之下只有我一个人做得到。
同自己对弈,一局终了,帝恒终于肯抬眼瞧自己明媒正娶的女子了,只是他的眼睛里,只有以礼相待的尊敬,没有深情款款的依恋:“国后讲了这么多,究竟想告诉我什么呢?”
“那么就恕歌莺斗胆了。”歌莺起身,朝着赤帝倾力的一拜,虔诚道:“后妃干预国事,是失仪失礼的行为,忠言逆耳,希望国主大人不要介意歌莺的直言!”
从旁敲侧击,到快要瓦解掉的旁敲侧击,歌莺一直都小心谨慎着,既要让自己显得不失主见,又要让自己显得诚恳谦和,不论多么英明的男人,在美貌与温柔的攻势下,都不会看穿她真实的用意。
赤帝的脸上,通常都不带什么表情,即便有,也是极其微小、淡薄的起伏,任何时候,任何状况下都是。因此作为一国之后的歌莺,也无法准确揣摩出丈夫的心意,她很怕,自己一个失误,就会遭致一国之君的厌弃。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光子吗?”
歌莺一怔,不敢吭声,不是叫明夫人,而是亲切的唤那女人的名字吗?
“在火之国,更多的人习惯于对帝王说奉承话,但是她不会,不论是她天性如此,还是天地盟的风气造就了她的品格,我都很珍惜。”帝恒说着,对愈加紧张的国后悠然一笑:“国后读了那么多关于女德的书,我有一事请教。”
“歌莺不敢。”歌莺受宠若惊,有着通天本领的赤帝国主,还需要请教她这个弱女子吗?
“自古以来,各地都盛行送礼之风,连我们火之国皇城也不能免俗,我听说,有的女人,将送到手的东西一律婉拒,也有的女人,收了礼物之后再花钱回礼,国后认为,什么样的女人,才合乎女德古训的要求呢?”
“歌莺认为,真正的女人品德,和这些没有关系。”她用力吞咽口水,让自己的双眼抬起,直视过去,既然被试探了,那么越是小心,就越显得理亏。倒不如理直气壮些,也能得到赤帝国主的信赖和喜爱:“无伤大雅的小事,不必挂怀,当务之急,还是要……对那些不够安稳的,进行善意规劝。”
“国后的意思我明白了,国府还有些事情等我去处理,你也回去吧。”
“那今晚……”
“再说吧。”
门外,国主随侍旋律静待良久,朝先行一步的国后行了礼,才见自家主君慢吞吞的迈步出来:“莫止先生已经到了。”
“你都听见了?”
“所指是?”
“国后的话。”
“嗯。”
“怎么看?”
“国后,应该也是为了主君好吧……”
“连你都说的这么迟疑,但姑且不论她好意与否,她却无法理解我的想法。”帝恒有些微的叹息:“我和歌莺成婚最早,朝夕相处的日子也不短,说话的机会更是多,我知道,她一直都小心翼翼,我也体谅她的苦心,不过,理解这种事,是勉强不得的,既然和我不同路,我就只好……”
“难道主君以为,明夫人和您就同路了吗?”
“一个面朝着我的道路走来,一个背对着我的道路,你说呢?”言罢,他自己先笑了笑:“我也没奢望她立刻就能体会,但即便殊途同归,我也需要她的力量。”
这先不论,往日在国府,炎之帝恒首先看重的是才华,而非人品跟其他,因为他有无限的把握,可以令再难搞定的人,都对他俯首称臣。因此就在这几天,他狠下命令,无情决断,将能力差的人不论身份高低,通通予以辞退,干劲和努力如果不能带来胜利,那无异于虚无缥缈的噱头,他不要没有结果的勤奋,他只要硬实力、真本事。
有人说,赤帝新君这是给自己安插人手、为国府上下大换血呢,他本人不置可否,将众多空出来的位子交给了自己培养多年、招揽多时的人才。
最要紧的是,这些“国府新人”并非出自族阀,可制度在前,帝恒只能先给这些没有血缘关系的“散兵”赐予一个共同的姓氏——雪见川,给他们创下成绩的时间,要他们直达仅次于前三族阀的“第四家族”。
不止后妃有古训,帝王也有,他们的古训在于如何稳固的坐拥天下,如何将用人之道发挥到极致。
赤帝的势力慢慢浮出了台面,年轻有为才高八斗之流比比皆是,但这其中,最让他首屈一指拿来重用的,是一个叫莫止的男人,他已过不惑之年,能言善辩,铁齿铜牙,有颠倒黑白的本事,曾在第一调查局的国际大案上,鸣响惊人,一辩成名,天下皆知,被称为“名嘴”以后,帝恒将他收入麾下,还拜为“老师”。
自从莫止名扬天下,就有多个国家的国府重金聘用他,可最后,他只臣服在了小小的少年炎之帝恒手下,没有别的理由,只因为他是在他走投无路之下,第一个赏识他的伯乐。
莫止出生在风之国,家世低微,少时没有得到良好的教育,成年后因为文化资历不够连出路都找不到,后来,他在集市上与人争辩,引起了那人的注意,那人当时只慨叹了一句“想不到市井当中也有这等口齿伶俐的人才”,便笑声离去了。
莫止一直都认为自己怀才不遇,忽然有人称赞他,使他大有被赏识了的喜悦,他快步追上,毛遂自荐,想上门做人家的家臣,结果那人非常惋惜的告诉他,口齿是好,但人家贵族大户还不需要只会嘴上讨巧的能人。
莫止被一盆冷水浇到,没有气馁,他坚信,只要自己是真金,就总会发光,差只差出现在他生命里的那簇有眼光的火焰罢了。
说来也巧,不久,他就被一个叫做骁让的男人找上,对方知道他爱财,就支付了昂贵的酬劳,要他在一场国际大案的审判上以口才定乾坤,别说法律,就是寻常的书本莫止都觉得陌生,但这个叫骁让的男人提出的条件太诱人了,事成以后,只要能证明他莫止有这个能力,除了钱,还会送给他一个普天之下最好的明主。
莫止当仁不让的接下了,弄清楚案件的来龙去脉,不费多少吹灰就在审判庭上将对方驳了个落花流水,一战成名,骁让自然要依照约定,将他引荐给主君——炎之帝恒。
尽管帝恒主君的态度非常明朗,对于能将这样的一个人才收入麾下大为满意,不过据说,骁让是有些后悔的,他是赤帝手下第一干部组织“帝师团”的军师,专门负责出谋划策、招贤纳士,能让他后悔的,并非是这个人的才干问题,而是,熟悉以后可以发现,莫止所用的“辩论”手法,多为诡辩,很多时候听上去更近乎于胡搅蛮缠,靠的,也无非都是冲劲儿和钻空子,这让学历顶尖、具有真才实学的智囊骁让悔之晚矣。
听了帝恒的讲述,光子笑得停不下来:“如果莫止是老狐狸,那你就是比老狐狸还要狡猾多计的小狐狸了。”
“为什么这么说?”帝恒一脸无辜样。
“巧妙的掌握人心,给不同的人才发挥所长的空间也不同,骁让也好,莫止也罢,只有你纵观全局看的最清楚,他们,缺一不可。”
“你越来越了解我了,我很欣慰。”
“去去去,说正经的,我认为骁让的话有道理,可以让莫止老师在天分之上,再增添一些文化水平,这样才战无不胜呢。”
“所以啊,他现在正发愤图强充实自己呢,上次我派人给他送金子,他眼皮都不抬一下,当成包子咬了一口,牙差点硌掉。”
“噗!哈哈哈哈!”她乐得直拍大腿,他看着她笑,自己也心情大好。
赤帝每天都会送来很多很多东西,给他的明夫人,从珍馐美食,到昂贵补药,从华衣美服,到珠翠饰品,无一不精,应有尽有,好像要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拿来送给她一样。恩琦和橙心一面羡慕一面打趣,说国主大人真是世界上最完美的男人了,不但方方面面优异出众,对待自己的夫人还如此体贴入微。
橙心甚至劝她:“不要总是冷着脸,把人都给冻跑了,看你以后怎么办!”
“我又不打算依靠男人活,他爱去哪去哪!”光子嘴硬,佯做满不在乎的样子,不过,这也算是她的心声,不论什么时候,不论身处何地,她相夫光子,都必须自强自立,绝不依附别人活着。
但在橙心和月橘听来,这就是太叫人担忧的心态了:“不行不行!等你把他的耐心耗光后,你就再也没机会挽回了!趁他现在还对你用心,你见好就收吧!”
这次,光子倒没反驳她们,只不过话赶话之下,她不经意想起凤姬曾说过的一句话来:“……你们说,男人都是这样的吗?”
“什么?”
“跟你好的时候,甜言蜜语,海誓山盟,等有一天心变了,就头也不回的离开,就算你去追,去挽留,也不会回来……”
橙心和月橘对看一眼,有点诧异她为何此刻就表现出一副“已然失去”的惆怅样。
“好吧,我听你们的。”相夫光子明白,耗下去有害无益,是该做出点决断了。
“这就对了嘛!”几个姑娘这才放心,眉开眼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