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以后,即使两个人在皇城里面对面相遇,对于光子投来的殷恳目光,炎之冰绡也冷漠的无视到底,相夫光子什么也没说,把这份难过深埋心中,在虹端和帝恒那边,也只是摆出意见不合友情破裂的样子。
本是不被任何人留意的细枝末节,可就有双眼睛,一直在暗处窥探着红发少妃的举动,自从她入了火之国皇城,这视线就一刻未停般尾随着她。
光子不是没察觉,只是觉得没必要,揪住了这一个,只怕还有其他的,就算心里恼火也是白费力气,偌大的火之国皇城,比起凝光城不知复杂诡谲多少,不能自己做到静心随性,真是一天也熬不下去。
她只知道自己被人监视着,笃定只要自己不做问心无愧之事,便也不怕那人偷看,但对方显然不这么想,针对光子冰绡破灭的友情,大肆的行动起来。
以前,冰绡但凡得空就会来找光子,切磋武艺,聊天谈心,可现在,众人只看到一个失去了往日活泼的清焰公主,她时常淡淡的,跟丢了魂似的,先后失去父亲和一份难能可贵的友情,似乎把她生命里最跳跃的部分也给剔除了。
对此,歌莺表示关怀和痛惜,她差遣心腹亡薇去把公主大人请到白帝楼的西寝殿,又命人做了冰绡最喜欢的食物,热情之貌如同孝敬一位尊贵的长辈。
炎之冰绡走进清香弥漫的储君正妃殿,这里鲜花蔬果齐全,交织出来的香气沁人心脾,很容易使人心情畅快,可惜冰绡还是没有兴致,尤其看到歌莺完美无瑕的脸蛋上,堆满了完美无瑕的微笑,往椅子上一坐,开门见山的问:“歌莺王妃找我有什么事吗?”
“表姐。”歌莺直接打起亲情牌:“我们很久没在一起聊天了,虽然日日都在皇城里,但见面机会甚少,表妹很想念你啊……”
歌莺的叫法不是胡来的,她的的确确是炎之冰绡的表妹,因为公主的生母,就是歌莺的姑姑、当今风国国主的妹妹,当年名动天下的大美人歌璧,火之国著名的君王炎之焰神,一生女人无数,可最得他心、令他念念不忘的,始终只有冰绡的母亲歌璧。
冰绡再萎靡,也没忘了这重亲戚关系,只不过她的反应,不失礼数,却依旧饱含疏离:“我好像也没和表妹聊过什么天啊,再说,你是帝恒王子的正妃,一定比我这个闲人忙的多,我哪里敢搅扰呢?”
“表姐这话说的就生分了,歌莺心里一直都装着表姐呢。”歌莺雍容婉约的一笑,唇角上扬的弧度过于完美,就跟事先练习好的一样。
“怎么会,我知道你心里有我,不然,不会天天差你的侍女去我那边送花,你知道我最喜欢鸢尾了。”冰绡也不是铁石心肠的人,真性情如她,向来对这个表妹敬而远之,不过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都这么频频示好了,她怎能无视:“嫁到这里也有一阵子了,还习惯吗?”
“习惯,这里的一切都很好,所有的人,待歌莺都很好。”风国公主感恩无限的赞颂着。
“我们王妃的环境适应力是很强的!就算有人对她不敬,以她的宽容大度也不会计较!只可惜小人一日不除,我们王妃的处境就一日堪忧啊!”侍女亡薇趁着端点心上咖啡的工夫,跑到桌畔来嚼舌头。
“哦?难道有人胆敢欺负当今储君的少妃?”冰绡做出惊讶模样,接上了亡薇的话茬。
“亡薇,不得无礼,退下。”歌莺柔柔的下令。
“王妃!您心地纯洁美好善良大度!可是有人看您不顺眼啊!一直巴巴的盯着您的正妃之位呢!什么心思不是一目了然吗!等储君大人将来继位!您就是国后!那把您铲除掉!东寝殿的那位……”
“亡薇!不要再说了!”
“储君殿下最爱的还是歌莺王妃啊!只不过东寝殿的那位会狐媚之术蓄意勾引!她平时不知道做了多少恶事坑害我们王妃呢!”
“亡薇,都叫你不要说了!”
“哈哈哈哈。”冰绡本想等她俩一唱一和完,但这么演下去,估计亡薇要把相夫光子老祖宗的黑历史都扒出来了。
“表姐,你笑什么呀?”
“我笑你啊,好歹是个公主,还是未来的国后,怎么连个侍女都管教不了,俗话说事不过三,如果我的侍女,在我三令五申闭嘴的情况下还叭叭不停,我一定把她撵出去,表妹真是仁义啊,不过这治下也是一门学问,看表妹的样子,不像是不懂之人啊!”
歌莺完美无瑕的笑容微僵在脸上,随后满脸憋得通红。
亡薇也听出味儿来了,可她大言不惭惯了,哪里肯轻易罢口呢,又不便叫清焰公主以为她在顶撞,就拿出惯用绝技小嘀咕,碎嘴个没完:“看我们王妃,脸立刻红了,容易脸红的人都是心善皮薄的天使……”
冰绡动动耳朵,没有放过:“皮薄?那不是包子吗?城外有一家‘猪不理包子’,可好吃了,啊呀,说着说着我就饿了,表妹啊,咱们改天再聊,我先去吃东西了!”
歌莺想要留住她,继续拉近关系,可冰绡已经一溜烟跑掉了,储君正妃的面容渐渐阴冷下去,这是整个白帝楼中,不曾出现过的景象。
在歌莺面前每分每秒都觉得屁股下有钉子的炎之冰绡,当然不是畏惧于她,只是她太了解这个表妹了,在镜头前舞台上表演不出什么,可日常人际交往中,演戏功力登峰造极,冰绡是个直来直去的人,每次和这样的表妹相处,都觉得累得慌,她自己不累,但是看无时无刻不在表演中生存的歌莺表妹,她这个表姐就是替着累,俗话说眼不见为净,与其回去之后洗眼睛涮耳朵的折磨自己,不如趁早避开,瘟疫还有良药医,跟歌莺相处,炎之冰绡不知如何自救。
冰绡平日里四处游荡惯了,所以很少带侍女出门,她倒是有个心腹,长着团子脸的小可爱阿胚:“你过来。”
“公主叫我?”
“这里还有别人吗。”冰绡戳戳她脑门:“阿胚啊……呃,每次叫这个名字我都觉得自己在吐口水,给你个机会,自己重新起一个吧。”
“那就叫二狗子好了。”
“你一个女孩子这么叫自己还美滋滋的是闹哪样啊!”
“属下开玩笑的,起名字这样的大事儿,还是您决断吧!”团子脸眨巴着眼睛说。
“我现在可没心情。”冰绡往公主殿前厅的椅子上一坐,手旁的猪肉馅包子都没心情吃了。
“公主还在想相夫少妃的事吗?”
“去去去,别跟我提她!是歌莺啦。”
“您的那位风之国公主表妹?”
“是啊。”
于是,肚子里藏不住心事的冰绡把今天赴约的经过跟侍女叨咕了一遍,她属于独乐不如众乐、有气必须及时撒的憋不住型,尤其得了阿胚这么个聪明又忠心的知性大宝贝,别看只是一个小小的侍女,脑子里的沟壑可不浅呢。
如常听完公主的倾诉,阿胚捏着下巴细致分析了一番:“这么说,歌莺公主是看准时机,想趁你和相夫少妃不睦之际,彻底把你拉到她那边了?”
“肯定是啊,还跟那个亡薇一唱一和的,一定是对自己的人缘和表象太有自信了,以为我会跟其他人一样受她蒙蔽吗?”
“但说起来,歌莺公主也没做什么坏事吧,公主为什么这么不喜欢她呢?”
“我说了,我不喜欢虚伪的人,而她,虚伪到让所有人都挑不出她的毛病,这怎么可能呢?就连光之国晴尊国主那么光风霁月的瑰玮之人,都会有人非议和否定,她歌莺却八面玲珑四处逢源,我不管她心里善意有几分,实质到底做没做过恶,单不实诚这点,我就欣赏不来!”
“那,相夫少妃呢?”阿胚迟疑了一下,还是鼓着胆子问了出来,即使知道公主很有可能塞她一嘴包子,这毕竟是冰绡独到的惩罚人方式。
炎之冰绡像下了什么重大的决定一般猛然起身,吓得阿胚赶紧捂住嘴,以为公主要塞她包子呢:“阿胚!我想通了,不能这么郁郁寡欢的蹉跎下去!如果她真是不值之人!我就把她赶出去!彻底的老死不相往来!”
“公主……您冷静,先吃了包子再说吧……”阿胚颤悠悠的举起一个包子,喂到公主殿下的嘴边。
冰绡一口咬住,三两下进肚,在吃第二个的时候,嘴巴鼓鼓往下咽,就这么活活噎住了,没几秒就铁青着脸倒在地上,吓得阿胚仓皇失措的跑出殿去搬救兵。
当时,白帝楼里空无一人,歌莺去皇城四处、挨家挨户的走访慰问了,虹端和帝恒也还在议事殿没回来,留守的侍女月橘听说后赶忙拉着阿胚往皇城边角赶。
相夫光子急急忙忙奔赴公主殿时,冰绡还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她的眼泪一下子就冲出眼眶了,叱问阿胚:“都这样了怎么不叫皇城医师来!”
“是是是我这就去!”
“月橘你在这里看着公主!我去去就回!”
“少妃你要去哪啊!”
“我去找炎之帝恒算账!”她急哭了自己,却发觉手腕被身后坐起的人拉住了,一转头,冰绡正如释重负的望着她,光子登时就愣了:“……公主,你没事了?”
“我说你啊,我昏倒了,你找炎之帝恒算账干嘛?”
“是阿胚说的啊,炎之帝恒跑来对你下手……”
阿胚掩住面孔,不敢看同时朝自己投来目光的一金一红两大美女。
冰绡心下笑骂了一句鬼丫头,跟着自己这么多年,都快成她公主大人的肚中蛔虫了:“我死就死了,和相夫少妃没有关系吧?你这泪眼汪汪的是要干嘛?”
“公主殿下!我们少妃一听说你出了事,非常着急,平时她也很记挂着你的!”胆小的月橘也不忍见光子继续受委屈。
“既然公主殿下没事,我就放心了,这就告退,不打扰了。”相夫光子向冰绡行了礼,转身朝殿外走去。
“本公主还没让你走呢!你胆敢抗令!”
光子背对着她,把泪痕擦干,是她失察,导致心迹暴露,可以的话,她希望冰绡觉得,自己是冷漠的:“公主殿下还有什么吩咐吗?”
“过来,坐下,你俩,出去!”
公主殿敞阔的厅内,最后只剩下她们两个,一个金发一个红发,映在橙橘的壁灯光影下,倒是把同为暖系的色调融成了一体。
“我是个有话直说的人,不喜欢拐弯抹角,所以,我问你要一个真相。”
“公主殿下,还想知道什么?”
冰绡的视线一直在光子的侧脸上,可光子却偏着头,不肯看过来。
“如果你真是无情无义之人,不会一听说我有事就匆忙的赶过来了,而且你一向慎重,方才那样子,分明是没经过考虑的本能选择,都这时候了,你还要隐瞒下去吗?”
“……”
“还是说,在你眼里,我炎之冰绡真的这么不可信,不配和你一起分担?不配同你一起承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说明你从来没把我当真正的朋友!”
“公主,我希望你能好好的,而且有些事情,不需要所有的人都来承担……”
“不是所有人,但也绝不是一个人,一个人的滋味有多孤单,我比你清楚,所以我现在也不想你重蹈我的覆辙,与其让你一个人承担,我宁可陪你一起!哪怕真相于我来说很残酷!”
本想着,能够独自承担到什么时候就算什么时候,想不到敏锐聪明的冰绡还是发觉了,相夫光子沉痛的闭起双眼,漫长的沉默过后,如其所愿,坦诚相告。
虹端父子一直想要知道的焰神遗诏上钦定的继承人,叫炎之绰,是焰神国主的十九王子,今年十二岁,同时也是焰神最宠爱的儿子。
相夫光子见识到虹端父子的可怕之处,以及他们深不可测的势力,若此刻拿出遗诏公布炎之绰是继承人,安知小王子不会是下一个君杨君幸?羽翼未丰的鸟儿如何抗衡凶残的猎鹰?为了保护炎之绰,她只能藏起遗诏,并警告冰绡,不得外传。
其实遗诏上还有另一项炎之焰神的指令,那就是把在火之国举目无亲的相夫光子封为“明公主”,这是无上的尊荣,只要她公布出去,今后在火之国众多的王室贵族中间,将无人敢再对她指手画脚,这样巨大的利诱,也没能让她点头,相夫光子宁愿不当这个公主,也要护住焰神国主最喜爱的儿子,她不能,让十九王子暴露在那对阴险父子的注视之下。
知道了一切只是光子付出的良苦用心,冰绡为自己的一叶障目懊悔不已,是啊,她居然都没考虑到最爱的弟弟的处境,甚至不曾想光子为什么放着公主不当也要死守遗诏内容,一切,都只是为了不让虹端父子实现真正意义的铲草除根啊。
“对不起,我误会你了,还打了你,还说了那么多过分的话!”
“我没怪你,其实只要你们姐弟平安,焰神国主安心,就算让虹端父子一时如意又如何,他们若做得好便罢,否则,也不会长久的,最关键还是,留住性命啊。”
“只可惜了你的公主之位,有了它,你就不用遭受那些势利眼的白眼了!”
“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是怕我将来在身份上受排挤,故意替我向焰神国主求的恩赏,我领你的情,你就不要难过了,日子还很长,记得往前看。”光子替冰绡擦去悔恨的泪水,不得不三令五申:“对十九王子也不要表现出过分关注的样子,不要引起虹端父子的注意。”
“父王一定不知道虹端王叔那样野心勃勃,不然也不会立这诏书了,他最爱阿绰了,怎么会舍得让他树大招风呢。”
光子却能够体会:“也许国主当时已经没有力气思考更多了,只一心想把最好的留给最心爱的儿子。”
冰绡颔首:“我会小心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那你呢,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反正你有父王的黄金短刀,以后也不怕王叔为难你了。”
“冰绡,我已经想好了,我要……离开这里,离开炎之帝恒。”
她的语气轻淡而坚定,冰绡有些沉重的垂首道:“我也料到了,其实不止是你,我也有同感,我对虹端王叔和帝恒堂弟的印象一直不错,但如果他们真的直接促成父王的死,我又如何去面对接下来的一切呢?”
“公主,不论事实为何,都要先保障自己的安全,若真有仇恨,十年报之不晚。”
冰绡勉力一笑,就同光子不想让她担心一样,她也一样不希望光子为自己担心:“我有样东西,代替父王送给你。”
——当日,焰神国主病榻之侧,留下了放相夫光子自由的“特权令”,这就跟“特赦令”一样,是只有君王亲自下达,才会生效的一次性权令。
“有了这个特权令,你不论以什么样的身份、理由和时机离开,火之国都无话可讲,更无权怪罪到光域头上,你最担心的事情,已经不存在了。”
原来焰神国主早就考虑到了这一步,为了让光子没有后顾之忧的自由来去,还悉心留下了特权令,光子感动的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想要当面谢恩,都无法实现,心中的酸楚更甚之前。
“是时候离开了,焰神国主托付给我的事情,我也算完成了。”光子将遗诏和黄金短刀放在冰绡手里,郑重说道:“为了安抚那对父子,我交出了火焰王鼎,不过遗诏和短刀还在,以后,就由你保管了。我也算物归原主,功德圆满了。”
“你真的要走了吗?”冰绡把眶里的眼泪收回去,换个角度,又是一片万里无云的晴朗了:“不过没关系!我也是四处飘荡的类型!大不了今后你去哪我就在哪!好朋友一生一世一起走!”
相夫光子许久没像现在这样,从内心深处感到幸福和快乐了,这些都是冰绡带给她的,令她无比珍惜:“还有几个人我放心不下,我必须回去问问他们的意见。”
橙心,月橘,恩琦和千灯,几个人是自己带来的,如今,要先问问他们的意思才行,如果要回光之国去,她就全力以赴的把他们送走。
不管怎么说,心中密布已久的乌云散尽了,一片的风清气爽,快把脑中那根弦压断的巨石也慢慢的瓦解归无,相夫光子告诉自己,这一场异域之旅,她不算白白来过,起码,收获了她此生最珍惜的东西——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