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040章

抵达这片广袤的红色大地已是三日之后的事情,车队从边境炎热的火谷一路驰骋,直到驶进国都——那座瑰玮宏大的皇城双门前。

大红的车帘向两边缓缓拉开,属于火国独有的骄阳之光洒向前方,在橙心和月橘的搀扶中,相夫光子从车上慢慢走下,才被阳光照到,她就产生了眩晕的感觉,奇怪,平时就算偶有不适,她穿个繁重的铠甲也是家常便饭,更不会像现在这般难受,况且,这大婚礼服虽然繁琐,也不至于比铠甲还重吧?

她姑且把原因归咎到马车坐久的后遗症上,为了不失礼仪,她需要忍耐下来,将仪式前必须戴在头顶的凤冠一类的东西死死压在脑袋上,她向来欣赏神之国的古典艺术,却在这一刻,首次生出想要吐槽的**。

负责迎接的,是一个眉毛很粗的家伙,听说叫炎之凿凿,也是王室中人,虽然看上去人模人样的,但光子总觉得他眼神里充满了高傲和鄙夷。没有多余的休息时间,他直接派侍女领着新郎新娘去换大婚仪式的礼服。

火之国王室婚服,男子着白底红焰婚袍,戴赤金雪绣纹衿带,女子着红底白焰婚裙,发戴火焰红玉珍珠钗点缀成的头冠,令赤白交错,寓意阴阳互补。

这不禁让光子想起故国的风俗来,自初代建立主权,尽管极大程度上受神之国文化影响,可对于婚礼的讲究是比较开放自由的,唯一要人人遵循的是去民事府办理合法婚姻手续,至于婚服、婚礼和仪式,因人而异,只不过二代国主娶凰仙国后时,二人出双入对,着象征光之国的浅金颜色婚服举办了繁琐而隆重的大婚仪式典礼,自此传为佳话,于是,提到光之国特色的婚礼时,首先便要想到这场巅峰级别的了。

头冠加上礼服,重量少说几十斤,相夫光子就拖着现下这副承受力不咋地的身体慢慢向前行走,强耐着或许是水土不服造成的不适,逐步靠近对她缓缓绽放笑容的男人。

订婚仪式和结婚典礼,举办地都在皇城最大的“结缡礼殿”上,为了彰显大国风范,即便是亲王的儿子娶侧妃,场面还是布置的相当气派,繁花,气球,红毯,礼炮,就算是寻常民众婚礼上都可得见的东西,在这里的规格也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炎之帝恒牵起相夫光子的手,一步步走向王室名门、族阀亲贵的视线集中点上,这位王子殿下,有着将及一米八的身高,清瘦又不显得羸弱的身材,肌肉很结实,神情寡淡,连脸上偶尔浮现的优雅笑容都有些不真实,加上他生来一副童颜,白肤红发,某种角度上看,也挺像她相夫光子的兄弟。

这种半开玩笑式的打趣想法戛然中断在掌仪女官高呼的一句“仪式开始”上,接下来的每一个步骤,相夫光子都是按照事先习得的内容完成的,机械化的程序,完成起来就跟例行公事一样,在她的内心掀不起任何波澜,只是脑子里,禁不住百转千回,她想,她要思考的问题还太多太多。

忽然,那双暗金色的眼瞳靠近了,炎之帝恒温柔的吐息近在咫尺,相夫光子猛然一惊,想要退后的瞬间被面前的男人一手揽住腰,他的唇靠近她的耳畔,轻轻吐露着字节。

“你今天怎么了,魂不守舍的,这可是我们的婚礼哦。”

“……对不起。”

再回过神来时,炎之帝恒已经在她冰凉的嘴唇上落下蜻蜓点水的一吻,相夫光子还是本能的后退,却再一次被他抱住:“我的新娘,你现在落跑的话,我会很为难的。”

根据她对炎之帝恒以往的了解,方才话语里的警告和危险意味绝对不是错觉,这个男人表面上,永远保持着礼节性的优雅微笑,可实际上,他的心思诡谲莫测,让相夫光子每每不寒而栗。

好在,这种让她觉得麻烦的冗长仪式结束了,大婚典礼,在王室贵族们一阵掌声和喝彩中,不知不觉步入了尾声。

仪式完成,还有王室家宴,相夫光子这个“新妇”必须去一一拜见王族的长辈和地位在自己之上的女眷们,帝恒王子的父亲虹端亲王,就是她首先要“攻略”的对象,比起兄长炎之焰神国主的霸道狂野,这位中年男人则显得威严肃穆,一丝不苟,虽然在民众们的心里,他慈悲而仁善,被称作“活神”,但实际上,很多人都惧怕他,因为他的不苟言笑,使他看上去非常的不近人情,难以接近。值得一提的是,这样一位亲王,在原配妻子去世后,就没有再娶,以他的地位,就算他不主动,也多得是人为他推荐,因此,他对王妃的深情和专一,也为他的美名平添了砝码。

大殿之上,万众面前,新娘向此后要称为“父亲”的男人行下拜大礼,她出众的姿容,端庄的举止,促使她一现身,所有在场女性的光芒都被削弱了,这座皇城里的王室可真多,多到让她眼花缭乱,光是参拜行礼,就花了大半日的时间,这哪里是宴会,分明就是仪式的后续追加嘛。

繁文缛节一一遵循,她并不缺乏耐心,但此刻也有些心不在焉了,帝恒王子全程专注的看着自己的新娘,眼中满满全是在意。

歌莺王子妃排众而出,相夫光子走到她这,根据礼节向她浅鞠一躬,却被手疾眼快的歌莺王子妃扶住了。

果真是一个美得炫目、高贵逼人的女子,相夫光子一直觉得这个公主很完美,当事人也不负所望,言谈举止,气质风韵,都无可挑剔:“姐姐路上辛苦,只是,为何不见令尊令堂呢?”

光子正要开口,帝恒出来打圆场,对众人解释说,新娘的父母行前患病,不能前来,再说,域外联姻,娘家人不随行远赴也是常有的事。

一言带过尴尬话题,炎之帝恒的控场能力登峰造极,这于他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王室贵胄和族阀世家,自然对他挑不出毛病,但王子侧妃初来乍到,就有很多人跃跃欲试着,抱着考验之心试探一二了。

“听说相夫少妃辞去了在光之国的所有权位,只作为联姻对象嫁到我们火之国,我想请问,贵国的诚意何在?少妃既非名门之后,又不是世家千金,凭什么以平凡之身登侧妃之尊啊?”

问话的是某位族阀家主的夫人,傲慢的态度倒很符合火国皇城的女性聚集氛围,相夫光子听到这近乎挑衅的一问,不疾不徐,泰然自若:“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我既然嫁为火国之妇,又有什么理由眷恋光域权势呢?至于诚意,双方互惠互助,并不在我一人的职务之上,我确实非名门贵族,自然,也不会为尊,这位夫人难道忘记了,殿下身边最尊贵的女性是正妃歌氏吗?”

一下子背了个“将风国公主遗忘”的锅,这名贵妇脸色发白,再难一言。

可像这样的女流,火之国偌大复杂的皇城里,国府中,还有许多:“一个失去上主之位的联姻者还有什么存在意义吗?”

“我虽无实权,可依旧享有上主之名,享受光域亲王级待遇,作为国主亲封的‘战功卓著将领’,相夫光子还算是当之无愧吧?”这时候不彰显自身,还要等到何时?都被揪着鄙视到这个地步了,她岂会闷不吭声。

王室中那些喜欢静观其变的,全都不发一言,紧紧盯着相夫光子,喜欢滔滔不绝的,则将话题引到了又一个重点上。

这回问话的,却是大公主炎之美鹊殿下:“我们火之国为了这次联姻,给你们光域送去的众多聘礼里,有一样是双焰城,那么我想请问,你们光之国除了这次的陪嫁之物,还有什么呢?”

相夫光子合乎礼仪的微微一笑:“这,就要问帝恒殿下了,因为所有的陪嫁之物,都是由他亲自过目的。”

“菱江东海之上,有一座金矿之岛,历来盛产黄金,如今所属权已交至我火国手中,各位若还有异议,可以继续来问我,也可以去询问国主大人。”说着,他看向自己的新娘,在家人面前,炎之帝恒总是极浅极淡的唇角微挑,眼里漾着别样的温和,声音和语调,也永远都是不温不火、优雅沉稳。

王子殿下眼中的宠溺有点明显,这使得在场女眷们面面相觑,更加议论不绝了,只不过,她们被相夫少妃回敬的哑口无言,就把公然的挑衅,转化成私下里的讨论了。

“这么能言善辩,又在国府和战场上摸爬滚打过,很难相信她会是一个贤内助啊。”

“是不是个宜室宜家的,日后见分晓,不过看帝恒殿下的样子,好像很喜欢她。”

“我还听说,她出嫁这一路上,风头远远盖过了歌莺王子妃,老百姓沿途相送,都依依不舍呢!”

歌莺听了倒是没什么表情幅度,可她身边的亡薇就过于凶神恶煞了,一双饥饿母狼般的眼睛,死死钉在红发的侧妃身上。

各国约定成俗般的一致规矩,便是皇城王室内,女眷们的等级划分。国主正妻叫国后或王后,侧室分别是王妃、夫人和侍妃。亲王正妻叫亲王妃,而所有的王子,不论国主的储君还是其他儿子、以及亲王的儿子,都属于王子,因此他们的正妻都叫王子妃,侧室都叫少妃。

大婚之日,相夫光子唯一没有见到的重要人物就是国主焰神,这也是规矩,因为国主乃最崇高的地位,只需第二天接受新的王室成员参拜即可,前一夜,是新婚夫妇的洞房花烛,仪式和宴会彻底结束后,将留给属于两人的自由相处时间。

从离开故国,到此时此刻,相夫光子脚上的高跟鞋一直伴随着她,摧残的她脚都快疼断了,尽管她一声不吭,可心细如尘的帝恒还是发现了,他把新娘打横抱起,进入了自己寝宫——白帝楼的新房之内。

火之国王室们和国君同居皇城,亲王有自己规制的寝宫群,虹端的这一座名为“奉贤”,奉贤宫殿群里,有一座白色的四层楼阁,称“白帝楼”,是帝恒王子的寝宫,居住着他身边的女眷们。火国皇城的宫殿,基本都建立在六米高的基台上,气势恢宏磅礴,颇具大国威仪。

而寝殿卧房内的装潢,又华美舒适至极,他将一件纯白的女士浴衣放在光子身边,在她耳畔轻柔的说:“你先去洗澡,我有事出去一下。”

光子有些害羞,可还是拉住他的袖口问:“你,去哪?”

“父亲似乎有话对我说,我很快回来,等我。”

光子乖乖到浴室去清洗自己了,一路奔波,数天未曾沐浴,她确实忍到尽头了,能够在一个新的环境里,洗一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她竟然觉得,这就是一种幸福。

等待的时间是漫长的,一整天她都不曾自由的开口讲话,如今正需要对一个人尽情的倾诉,可帝恒就是迟迟不回来,她只好披上外衣,到白帝楼外面去找,因为是新婚之夜,所有的侍女都被遣走了,加上不少人都劳累的很,现下的奉贤宫群,是静谧而安宁的。

她记得来前看过皇城地形图,白帝楼东边斜上角那座八米基台上的大宫殿,就是虹端亲王的住处了,不过,她作为儿媳妇,是不方便到那里去的,正踟蹰着,听到左侧花园里有低沉的谈话声音,她轻轻过去,身影掩映在花藤树下,气息也遮蔽在夜莺的啼叫声里。

是帝恒,她欢天喜地正要开口招呼,只听虹端一声冷漠的提醒:“事实上,双方关于浮屠石的交易已经达成,你没有必要多此一举娶这个女人,如果只是订婚的话,还可以轻易取消,现在你把她大张旗鼓的娶过来,以后想要摆脱不是太困难了吗?别忘了,她背后始终有一个天地盟,看上去是辞掉了权位,但实际上,影响力依旧深远,如果我们单方面的取消婚姻关系,怕是没那么容易。”

“父亲,我说过了,我娶她有更重要的理由,请相信我,不会做无用之事。”

“那么,在你实现目标之后呢?我希望,你能想一个周全之计,取消你们的婚姻关系,现在收了她,只是权宜之计。”

“是,父亲,我都明白。”

夜莺的歌声像是在哭泣,也像在她纷乱的心境上,增加频繁的噪音,出嫁前后,摩诃亮和颜姿先后发动的小插曲,都在她心上留下过浅浅的痕迹,但也仅仅是痕迹,没想到今晚之后,痕迹会变成流脓的伤口,让她的处境和心情,无形的糟糕起来。

夜深了,白帝楼崭新的卧房里,充满喜气的修缮如今却像对着她大笑讽刺的火红精灵,每一个视角都那么刺目,她无知无觉般坐在梳妆台旁,摩挲着美丽的新娘头冠。

“辛苦你了,旅途劳累后,还要戴一天这么沉重的头冠。”炎之帝恒关起殿门,走回到光子身边,从她手中挪开了在她头上压了一天的枷锁。

宫内有好几间寝殿,其中最大的这一间,装修风格堪称古今合并,木质的墙壁和穹顶,古典花案随处可见,尤其这张巨大的圆形床,周围的粉红色帷幔透明轻薄,和淡紫色灯光相映成趣,一侧还有乌丝屏风、珍珠垂帘,营造出梦幻的效果。

四处打量一番,又在一个不经意间和那双暗金色的瞳对上了,炎之帝恒非常专注的看着相夫光子,看着她赤发红颜,艳烈灼目,美得叫人移不开眼。

他的眼角浮现浅浅笑意,轻柔的指尖也慢慢滑过她的脸颊,相夫光子坐在床边,有些不知所措的抬眼望着站在跟前的男子,看着他一点一点放低重心,直到唇瓣靠近,似乎要再重来一次白日里的举动。

白日里,她不得不承受那一吻,毕竟那是所有人都在观看的婚礼仪式,可私底下,就大可不必了吧,她迅速别过脸,像逃跑的兔子一样远离了床榻。

为了让气氛没那么尴尬,更为了掩饰她现在的心烦意乱和不知所措,她挣脱从后面抱上来的帝恒,充耳不闻他那句“我终于娶到你了”的甜言蜜语:“水已经放好了,去洗澡吧。”

360度无死角的容貌身形,最适合不过这件白底龙纹的男士浴衣了,相夫光子是设计师,但她从没见过哪个男人,如此的适合穿白颜色的衣服,只是如今,这满心的赞美,渐渐失了温。

“帝恒。”她叫住走向浴室的她的“丈夫”,眼里的悲哀一闪而过。

“嗯?”帝恒侧过脸,微笑着等她说完。

“你为什么娶歌莺?”

似乎没想到她会提出这个问题,帝恒微微一滞,短暂的停留后,他保持着不变的语速和神态:“对不起,歌莺那边,有我不能拒绝的缘由,不过你这边,可是我心甘情愿的。”

“那你为什么娶我呢?”她本不想问这个已知答案的问题,可却依然希望他能亲口回答。

帝恒走回来,将她冰凉的手握在掌中,用温暖驱散她的颤抖:“因为你是我想娶的女子。”

光子的心,感觉撕裂开了,她忍着眉宇间渗透出来的痛楚,抽出自己的手,催促他:“快去吧,水要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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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色权杖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