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砖黛瓦,雪浸宫楼,白雁横渡,千里浩渺,这是光之国第四代新建国府以来的第十五个春秋,正值新春之首,象征繁华的皇城凝光刚刚度过了一天的喧闹,意犹未尽的孩子们被上主家庭的各位父亲母亲赶去就寝,如不是这样,炎之长清的捷径还能更短些。
神音阁内外静如深夜,连一针一叶坠于地面都会发出声响,把可巡查之地都瞧了一遍的长清从墙角探出头来,见一切安逸如故,朝后面挥了两下手,于是,四面八方一涌而来的小家伙们重新现身了,有的人是从草丛里跃出来的,有的人是从宫墙角跑出去的,也有的人藏在矮殿的屋顶上,更有人一时不察跌进池塘,出来的时候像只沾了水的炸毛小鸟。
大家互通了情报,得知各自的父母、师父、还有这座城里的哥哥姐姐叔叔阿姨们全都去睡觉了,他们才如释重负的叹了口气,随后,恢复成白日里的兴奋状态。
神音阁周边没有其他寝宫,因此灯光大亮也不打紧,为了工作,长辈们都不肯熬夜过新年,那他们这些孩子只好代劳啦——这是长润长清兄妹为首的、整个“孩子团”的共同心声,虽然有个别的乖宝宝曾犹豫要不要跟着胡闹,可事实证明,少数服从多数在这一代孩子眼里,是奏效的。
神音阁本就是近两年才盖起来的、用于给孩子们学习用的宫殿,选择在这里庆贺,也是长清锦囊妙计里的其中一招,她认为,就算要查寝,爸爸妈妈们也不会立刻找到这里,好在神音阁窗明几净,门窗、墙面、穹顶都贴着喜气洋洋的剪纸窗花,春联更是每柱一联,大红灯笼排排挂,不用点灯也够亮堂的了,长清喜欢正红色,就跟她喜欢妈妈头发的样子一样。
一阵香甜的诱人气味把长清飘走的小小思绪拽了回来,负责从果米天香搬运食材的香泥和蓉姬已经就位了,盯梢小队也可以入座了,总指挥长清见集合的差不多了,把殿门一关,回身瞬间,正经八百的小脸转为计谋得逞的笑脸,她跑到主讲台上振臂宣布:“属于我们孩子团的新年晚宴现在开始!”
长润嘻嘻哈哈把大红的炮仗鞭排挂了满身:“我就等你这句话呢!出去放个痛快吧!”
最有长姐风范的伽梨抬手阻止:“最好还是不要了,炮竹声一响,只怕会惊动他们。”
饮饮连忙附议:“对啊对啊!到时候我们就玩不成了!”
长润一听,觉得有理,趁他没想清楚的空当,长清举着火柴过来了,一脸的俏皮:“哥,你站着别动,我点个火哈!”
“我是你哥哥你不可以乱来啊!”
长润拔腿就跑,长清就在后面有一追没一追的撵,这对兄妹的互动也把其他人惊得不轻,毕竟鞭炮要是引燃在屋子里,那震撼力和破坏力绝对响当当。
“你们兄妹两个都是恶魔!谁也别说谁了呀!”
玩闹够了,又谈笑了一阵,孩子们的集中力被满满一桌子甜点吸引过去,正中间有一个金黄色的古式铜火锅,里面盛着满满一下子抹茶牛奶的锅底,加热以后,牛奶开始微微沸腾了,这时候把淡紫的芋圆、雪白的奶块、赤醇的红豆、浅黄的布丁、深咖的黑糖珍珠、深红的枣冻还有巧克力饼干碎放入其中,再加上新鲜的凤梨块、葡萄果、奶炼乳、坚果碎,最后浇两圈粘稠醇厚的巧克力酱,就大功告成了。
因为太甜腻了,所以锅底采用抹茶和清牛奶,正好能够折中,去掉过重的口味,尤其在这样大雪纷繁的寒冬里,能在大年夜享有一餐甜品火国,可吃可喝,香而不腻,甜而不过,别提多惬意了。
年岁最长、今年已经十三岁了的纳连华升吃得津津有味,抽空还不忘了打趣:“这是谁想的招啊,咱们这些人也吃过不少种类的火锅,但这种点心风味的,还是头一回呢!”
蓉姬啃着甜品雪媚娘,脸颊鼓鼓的:“当然是长清啦!她出点子的才能可是横跨各大领域的!”
长清尝了一口透明柔软的水信玄饼,发觉里面的盐渍樱花咸度适中,才放心的把整个盘子推到途音也的面前:“音也哥,这个口味清淡,不会影响你嗓子哒!”
音也微眯双眼,一副要做诗朗诵的样子:“啊,长清妹妹,你真是人间天使~谢谢你哦!”
特别擅长文学、也很喜欢文艺的文也对着一盘点心发起呆来,旁边的纳连香泥问他怎么了,他有点害羞的说:“这个‘紫薯芋泥’,顾名思义,是‘只属于你’的意思吧……长清,你虽然才八岁,但是很懂呢。”
长清小口小口吃着当天从蔬果暖棚里摘下来的红柚,不紧不慢的说:“没有啊,我是让蓉姬随便拿的。”
文也的头垂得更低了,有点小尴尬呢。
暖棚里的蔬果也在不断的递增,今次就有蛇皮果、菠萝莓、红香蕉、红宝石葡萄和翠绿金黄的指橙,用完甜点心,吃些解腻的酸甜水果再好不过了,虽然华升夸奖长清想象力丰富,不过小小的她也清楚,这种“有些夸张的甜品盛宴”,一年一次已经算奢侈了,虽然爸爸会娇纵她,可是妈妈倘若知道,一定会生气的,长清自小就跟哥哥长润一样,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妈妈不开心。
因此,奶足甜饱了以后,长清向着所有“孩子团”的同仁深深鞠了个躬,她那脑顶上的呆毛,也跟着一抖一抖的:“各位哥哥姐姐,弟弟妹妹,长清有一事相求!”
“不把这件事告诉光子阿姨,我们都知道啦!”
“啊嘞?啊嘞嘞?”
“长清!别说光子阿姨了,就连我们,也不敢让爸爸妈妈知道啊,一旦让他们知道了,肯定要念叨什么蛀牙不蛀牙的!”
长清立刻调动下一话题:“好的!那么大家今天晚上回去睡觉之前!也要好好刷牙!把蛀虫赶光光哦!”
“是是是,我们谨遵长清小姐的教诲!哈哈哈哈!”
白天热闹一天,孩子们嫌不够,晚上的兴致依然高涨,属于冷静派的唐元纪佐安这时候微微错愕:“长润,长清,赤夏怎么没来啊?”
靠在躺椅上的长润优哉游哉的晃着,习以为常:“他呀,一天到晚努力的苦学,新年都不放过自己。”
和长润同岁的宵问满是欣赏的意味:“听说,赤帝国主从幼年起,就逢年过节从不给自己休假,一年三百六十多天,几乎天天奋战在学习和工作岗位上,半点松懈的空当都不给自己留,赤夏年纪虽小,却有其父之风,将来了不得啊。”
“我倒觉得,把自己绷得太紧,不好!”
“浮阳,为什么这么说呢?”
水无痕浮阳直截了当:“你看,长润和长清作为一样的王子公主,没有天天苦学,一样成绩优异啊!事实证明,凡事适当即可,用力过度小心弄巧成拙!”
然后,次世代们展开了对这一话题的观点阐述,辩的那叫如火如荼,大到十三岁的华升,小到只有五岁的炎之白璧跟沙罗迦,几乎没一个闭口不谈的,辩到最后,也没个高下,反倒把长润逗得前仰后合。
他才是唯一一个没参与没表态的那个:“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说你们,甜食吃多了有劲儿没处使吗哈哈哈哈!”
“哥哥,大家很认真讨论话题呢,你笑成这样太失礼了!”
经妹妹的提醒,自小便有一股放荡不羁之气的长润有所收敛:“抱歉抱歉,我是想说,人各有志,赤夏认为苦学是自己的道路,我和长清认为该松则松,该紧则紧即可,或许在座各位也都有自己的看法想法,不过,今年是难得的‘新春放假’之日,留着时间说些有意思的新奇趣事,何必抢占以后随时可以消耗的时间呢!”
众人方恍悟,长润虽潇洒随性,但从不藐视学问,松懈学习,他只是最懂得“该学学、该玩玩”的道理。
依火之国的年历,现在正是赤帝十三年,按照新年即满一岁的习俗,长润可以说是十一岁了。然而明年的新年此时,推迟之日也要到期了。
也就是说,于创世神觉醒者炎之帝恒和修罗道相夫光子来说,“两界共毁”的期限,还有一年。
回首以往这四年时间,术法界的变化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火之国改革历经多时,已经是面目一新,可谓大获成功,这几年,帝恒的四个子女是在炎之皇城学院里读书上课的,后来经过协商,他们还会定期到光之国的凝光皇城学院里,同上主家庭的其他孩子们,一起用功学习。
本来,这些身份不同凡响的家长们,有意让孩子到外间的学校去,和陌生孩子们一起上课,但因出现过伽梨遭遇绑架的事件,为安全起见,又为了不丧失孩子们应该有的学习童年,上主家庭们最终决定,在皇城里自办私有学校,请学者,请老师,教这些孩子文化知识、防身本领,和立身处世之道,必要的时候,他们自己还会担负起“师长”的责任,将自己在上主岗位上习得的有用知识、拿手本领,一一教授给他们“共同的孩子”。
晴尊和上主,都对“未来的时代”充满了期许之情,当年笑霜到此不久后,在海之国和四代上主偶遇的孩子们也进入了天地盟的视界,当时,海之国闹瘟疫,光之国远赴救援,恰好捡到了这十余名流离失所的孩子,本来,是要把他们交托给赫尔温国主的,可这些孩子执着的想要跟随他们,晴尊上主纷纷心软,就把这些至纯至善的人间精灵带回来了,他们的年纪普遍和笑霜一样大,北迢界的父亲还是一诺城主手下的副使官,犀言的母亲正是十三禁卫军第十二队的副队长夏缡。
凝光城学院里,因为不仅仅有“上主家庭”的后代,而变得的更加多姿多彩了,刚巧,疾藤、督翼、一诺、荆棘、翎、以悠、宁日潇、绿阳、天雪和飞间俊介,这些才华斐然的天地盟未婚成员,自愿担负起了这些无父无母孩童的“师父和双亲”。在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网组成的“大家庭”当中,与日俱增的,是胜似血缘的亲人情感。
晚会散场之前,相夫光子忽然从紫恒殿里坐起,她的一本文件落在神音阁了,次日急用,来不及跑跑回回,便披衣出门,刚好碰到途经这里的纯仪,纯仪知道神音阁还没完事呢,姨母又要出动,她替弟弟妹妹捏着冷汗:“姨母,你这是去哪呀?”
“神音阁,我东西落在那了。”
纯仪和一同至此的炎曦对看一眼,这次是炎曦开的口:“姑母,我去帮你取吧。”
眼前是相夫光子最疼爱的外甥女和大侄子,对于他们打马虎眼的行为自然不曾多想:“好吧,那炎曦,你就跑一趟,纯仪是要回住所吗?太远了,就歇在我这吧。”
纯仪心下暗喜,连连答应,她将绣球灯递给相夫炎曦,整个“孩子团”里,只有他们两个今年十二岁:“那你拎着这个去。”
“不用!反正城里到处都有灯!”
“拿着吧,有些林荫路是没灯的,当心路滑,拿着灯能快点。”
炎曦细想,纯仪所指有理,就把灯接了过来:“我去去就回!”
炎曦脚程很快,不消几下子就抵达神音阁了,刚好赶上“大队人马”锁门出来,他飞快的取走了文件,同时戳了戳长清的脑门,长润逃得快,没有中招。
“大表哥,你干嘛戳我呀!”
“你这个小捣蛋,以为我不知道吗?就是你出的主意,带着大家闹到现在!”
长润凑了回来,也跟着起哄:“就是嘛,你呀,太大胆了,妈妈差点就回来了!”
炎曦自然不会放过这小子,一把将人锁在臂弯里,用另只拳头在长润白毛脑袋上蹭了蹭:“还有你,纵着长清这样!”
长清一见哥哥求饶不得,自己也上来撒娇:“大表哥,我再也不敢了嘛!你和纯仪表姐一定帮我保密好不好!”
相夫炎曦虽看上去有些严肃,但对弟弟妹妹,他一向也是连说都不说的宠溺:“好了,仅此一次,我现在要把姑母用的文件送回去,你们别折腾了,快回去睡觉!”
“好嘞!兄弟姐妹们!咱们也闹腾够本儿了!零点之前赶紧钻被窝做个乖宝宝吧!”
长清的话逗得大家咯咯笑,人人打趣,毕竟是一国公主,赤帝君王和明纯王后的掌上明珠,却少有王族之女的骄矜和古板,反倒受了他哥哥的熏陶,自由自在,精灵古怪,明明接受着比在这里更加严苛的王室教育,却翻身一变,像个从林野间飞过来的快乐小鸟。
新年第二天,相夫光子正在紫恒殿正厅和晴尊玉灵碧说着什么,碧前脚离开,后脚,长清从另个殿门进来了,没和师父撞见,不然她肯定先抱一个,再黏一个。
“妈妈!”
光子坐在椅子上没动弹,她听到女儿轻快的脚步声了,习惯性的等着这一扑,小粉团如今八岁了,是光子妈妈心尖上的乖宝宝,不但懂事明理,而且每次都会哄妈妈开心,馒头兔趴在她脑顶上,和小长清一唱一和的。小长清可是最提倡“一边认真的学习,一边认真的捣蛋”之理念了,不过在妈妈的面前,她永远是只乖顺的兔子,比她的馒头面团子还听话。
“哥哥和弟弟说,妈妈已经送过新年礼物给他们了,那长清呢?长清也要!”
女儿在怀里仰着可人的小脸,水灵的眸子里盈光直颤,脑袋上的呆毛都有点没精神了,一旦不笑,脸蛋上那小小的梨窝也跟着不见了,光子盯了她一会儿,心里的喜爱之情无与伦比,她从背后变魔术一样抽出一个礼盒,让长清瞬间破涕为笑。
“妈妈!这是送给我的吗!”
“当然咯,因为哥哥和弟弟的礼物先完成,才会比长清先收到一步哦。”
长清欢天喜地的拆开礼盒,里面是妈妈亲手制作的手工羊羔毛针织斗篷,长清突然想起上个星期,妈妈在炎之皇城的角落里,用纺锤,缠纺线,原来,正是为了给她准备礼物啊。
长清霎时间感动加倍,妈妈是国后,年年日日不辞辛劳的辅佐爸爸,还要抽时间给她准备礼物,她居然还为了礼物晚到一天而感到委屈,实在太不应该了,长清想到这里,踮起脚尖冲妈妈的脸颊亲了又亲:“谢谢妈妈,我爱你!”
光子回应女儿的亲昵举动,笑得眼睛都弯了:“妈妈也爱你,等回去以后,爸爸还有礼物给你哦!”
“嗯,今晚我要跟妈妈睡!”
记得更幼小的时候,长清跟着爸爸呆了一夜,此后就缠着爸爸哄睡觉了,如今女儿又来跟自己撒娇,光子便打起趣来:“往常不都是跟爸爸睡的吗?”
长清有点难为情:“长清已经长大了嘛。”
光子乐不可支:“长清已经到了会害羞的年纪啦,可这样的话,爸爸会伤心的。”
长清扬了扬小下巴,很是神气:“才不会呢,爸爸最疼我了,也最爱妈妈了,不会吃妈妈的醋哒!”
光子捏捏她仍有些婴儿肥的脸蛋:“你这个小机灵鬼呀!”
长清任捏,笑得甜溜溜美滋滋:“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