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相夫光子获得了雷之国赋予的“临时身份”,就一直兢兢业业为城中女眷们打理衣着配饰,日子倒也一天赛一天的清闲,她接受新事物和新环境的能力很强,所谓万事开头难,到她身上倒没有多明显。
国主水无痕风见也不止一次的邀请她做雷之国的国府中人,尽管上下皆知,她是借着公主的关系,在无恨皇城疗养身体的,可风见还是不想错过这样一位经验和名望都颇高的栋梁之才,他先后提过要其担任国师、质检府总长甚至是和她从兄越乐一样的异姓亲王,求贤若渴的诚恳之心让光子深受感动,可相夫光子自知身份特殊,若肆意迈前一步,处境必然尴尬。所以便坚定的谢绝了一国之君的美意。
今次,风见国主在地宫举办王室家宴,参与者不多,光子有幸作为外来之人处于受邀之列,灯火明光中,珍馐佳肴前,她坐在冰绡身畔,一同被请来的,还有她那两个蹦蹦跳跳的孩子。风见国主和白葭国后也有三个孩子,长子水无痕尽常年在外镇守,次子水无痕拓天一直跟随在父母身边,女儿海蓁子远在光之国做上主,王室内宴,喜欢清静的白葭国后也不主张邀请太多的人,除了上述这些,另有风见的大侄子波敏亲王及其王妃、异姓亲王相夫越乐、和国后的义女滦萍公主。
大概是私下碰壁的次数多了,风见国主又一心想要招揽相夫光子,今次,便当着家宴诸人的面,于谈笑间郑重提及:“夫人,此前的事,你可考虑清楚了?”
“国主大人一番美意,我本不该再回绝,可是,我力量微薄,终究不适宜……”
“夫人莫要谦虚,如若台前多有不便,可否做一位幕后监督?实不相瞒,本国主认为,像夫人这样的人才,到任何一个位子上都是能够胜任的。”
风见之所以如此执着,和国后白葭的支持不无关系,毕竟,世人皆知,天地盟出来的,个个有经天纬地之才,定国安邦之智,最难能可贵的,是他们都有一颗悲天悯人之心,光之国的天地盟组织,从晴尊到上主,再到执行者从官,全都是有灵性的人物,个个非凡不俗。
不过再怎么不俗,这样公然的赞誉,还是引得波敏亲王夫妇面面相觑,波敏亲王妃是雷之国著名的美艳人物,名叫多伊蕾,六年前和亲王育有一女,她野性十足,眼神锋锐,而且快人快语,经常能在类似的聚会上听到她侃侃而谈的声音。
“国主大人也太偏心了,说的好像纯夫人天上有地下无似的。”
“王妃多心了,国主呀,求才若渴,自然得多说点好听的话啦!”冰绡及时打趣儿,缓和尴尬气氛,一句话就把众人的情绪带回来了。
怎知多伊蕾王妃并不放过她,心机满满的笑了一声后,转移矛头:“温其公主还说别人,您不也一样吗,独占公主鳌头,外面都说呀,只知道雷之国王室有一位国主信赖的温其公主,却不知还有一位……”
“多伊蕾,别说了。”波敏亲王赶紧止住爱妻的话头,又面向众人笑容可掬,他是那种一脸大胡子,也能透漏出温和性格的男子:“我的王妃素来喜欢说笑,让诸位见笑了。”
多伊蕾不屑的轻哼一声,差点被她拐带出来的义女公主滦萍则脸色不是滋味,尽管很快,这位话少的公主也弱弱的开口了:“不论温其公主,还是纯夫人,都有睥睨天下的雄风,岂是一般寻常女子可比的?”
“用人唯才是好,不过国主大人,我听说国府上下都很反对纯夫人担任职务的,您这么不屈不挠,人家还不领情,何必呢?再说,外客而已,临时聘请做个设计师已经是开了天恩了……”
“多伊蕾!”波敏亲王低声斥责,却没有过多的体现出焦虑的情绪来,他和颜王越乐不同,是个终日里殚精竭虑、处处小心的人物。
“国主大人,我虽不能接受您的美意,可在有限的范围内,我必当竭尽所能,尽力而为,其实,温其公主也是如此,昨天她还对我说,感念您的恩情,必涌泉相报,她的心情我可以体会,所以,我说过的话,也一定算数。”这几句话,光子本打算私底下对风见国主说的,可多伊蕾咄咄逼人,仗着自己是得势亲王的爱妻,句句尖锐,不把一国之君放在眼里,还奚落冰绡这位正牌公主,她以为,自己也无需退让沉默了。
多伊蕾的神色果然大变,后来干脆放下筷子连胃口都没了,尽管没再说什么,可那不情不愿的态度已经充分昭示了一切。
水无痕家的王权是从上一任王室波维路氏手中夺取过来的,波维路家连续两代国君失尽民心,水无痕只好迎头接棒,起初,国主的继承人选也没有风见的份,正因如此,他被推举并成功登基以后,才会让很多王室中人心怀不平,当时,呼声最高的是和他年岁差不多的、他早逝大王兄的长子波敏,可惜波敏长年患病,身体状况不佳,最后,王室上下思来想去,还是选择了辈分虽高、年纪却轻又秉性纯良的水无痕风见。
冰绡不动声色,唇边含笑,她笃定,这只是一时的,既然答应了王叔,她就不会继续任由这些无法无天目无尊主的家伙为所欲为下去,多伊蕾虽然是女流之辈,在雷之国王室的规矩里,也无权干涉国府内务,可她依仗着丈夫对自己的宠爱,跋扈强横的性格,每每涉足插手,毫无避忌,因此,才敢在国主面前说话不加忌讳,风见和白葭都是宽厚的人,但一个是君主,一个是国后,总不能一直让人轻视下去,冰绡知道,若不改变现状,长此以往,必助长多伊蕾这女人的嚣张气焰,不如再由其蹦跶一阵子,等她,这位“新来的公主”,设法帮“家人”稳固了王权再说。
为此,冰绡做足了功课,也曾询问过光子的意见,她将自己的宝贵经验和研究心得,秘密记录在一本笔记上,全部都是关于制度改革和决策下达的内容,风见纵然也有不少真知灼见,但冰绡提供给他的,他还是直言受益良多。
地宫家宴结束后,风见又单独见了光子和冰绡一面,他的笑痕里总是充满了无奈和苦涩,还有一种永不言弃的坚持:“纯夫人也看到了,不怕你笑话,这就是我目前的处境,所以,我才不分场合邀请你成为我的帮手,和温其一起,是我没有考虑周全,还请你见谅。”
“国主大人千万别这么说,是光子不识好歹,您帮我隐瞒行踪,给我安排身份,处处照料周到,反倒是我一次次拒绝您的好意,是光子对不住您。”
“你们两个都是好孩子,都和我的女儿差不多大,我看着你们,就跟看着她在我身边一样,别看这皇城里王室众多,可真能和我交心而论的,只有我的妻子、儿子,再就是温其这个侄女了,唉。”
“王叔放心,光子已经答应做‘编外顾问’了,您不必给她实权,有什么想不通的,找她参谋便是!”冰绡读懂了光子在宴会上的那句话,她了解,这已经是光子能做到的最大极限了,再进一步,确实会让麻烦接踵而来。
“好是好,只是,太委屈纯夫人了。”
“不会,国主大人若有需求,吩咐便是。”
“行,就按照你们说的办!”风见爽快的答应了,十分高兴。
“感谢您的体谅。”和这样的君王交谈,就跟与碧姐对话一样,半点压力都不曾感受过,这使得光子,越来越不愿意回想在火之国的日子了,除了……让她总也忍不住思念的那个男人。
每日照顾儿女,偶尔搞搞设计,从前的相夫光子以为,自己习惯了忙碌不停的生活,到这里以后才发现,安逸清静,闲云野鹤,也是一大幸福。
眼下,她又多了一重身份,冰绡嘴里的“编外顾问”,名头才刚刚落实,就天降大任了,光子自嘲,命运还真是奇妙,短短数年之内,辗转三座皇城,也通通参与到所谓的“建设”中去了,赶明儿她见了也俊,一定跟他这个天地盟建设府总长好好切磋一下,怎么当年分配职务,没把她安在他那位子上呢?
自我玩笑一番,光子将长润和长清交托给恩琦她们,便整装出发了,这皓日长空、一碧万顷的一天,她将随冰绡到数公里之外的运河上去,那条运河,名叫“开源”,是术法界里长度和规模都数一数二的水上航道,营建多年,即将竣工,一直从雷之国国都城通往边境的琴河,这次出行,并非为了督造建设,而是解决一些水患的问题。
风见国主派出八大护卫的其中之四,引领她们到事故地点去,他们是一对兄弟和一对父子,分别叫紫炎、蓝炎、乌渊、乌漫,紫炎的一只手被改造成了蝎子钳那样的武器,据说当年为了救风见国主脱离险境,舍生忘死,差点送掉性命;蓝炎是个非常懂礼貌的少年郎,汇报工作以前必定加上“报告”二字,有时候也会犯二,惹得哥哥每每用完整的那只手敲他爆栗,可他智谋过人,是四个人当中头脑最机灵的;乌渊是八大护卫中最年长的,极度注重礼仪之人,用冰绡的话说,甚至有点过分,每天必做的事是问风见国主还需要干什么,动辄拱手礼,说话像个老管家,脸上半点情绪波动都没有;乌漫是乌渊的儿子,平时说话结结巴巴,据说,只有到了关键时刻才会言辞利落,因此还被其他护卫们嘲笑过,说他“一个口吃还能当官”。
骑马赶赴,即将抵达目的地琴河的时候,光子问冰绡:“国主的人力真就匮乏至此吗?连贴身护卫都派出来引路了。”
冰绡闻之一叹:“可不是吗,自打继位,王叔没有一天是安生的,国府大殿上不过强撑而已,想要提拔一批自己的人马,过量又会显得操之过急,所以有时候,只好一个人当好几个用了。”
琴河绝大部分依傍着雷之国的东部边境,还有一部分往北走,流进了风之国的地域,前些年,两国又达成协议,共同建造运河,眼看着运河都要竣工了,中途修建的一座小水库却出了问题,风见担心最大的那座受到牵连,只好争分夺秒的派人来解决了。
小水库的塌方造成了水患,当初建立水库就是为了避免洪涝,没想到还是因为结构问题出了事故,整改过几次,都不理想。光子诧然:“雷之国地大物博,应该不会缺少治水方面的人才啊,国府里难道就真无人能担当此任?”
“国府里是有治水方面的专家,可他们都不是风见王叔的人,风见王叔想要网罗人才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达成的,可水患迫在眉睫,王叔不想用异己的下属,我又不擅长建设,想着或许这个忙,你能帮得上,就跟他建议带你过来了。”
光子看着终日操劳,都有些见瘦的冰绡,心疼又敬服:“也亏得你用心良苦,风见国主的路还能好走一些,说起来,你人脉广,为什么不从中择选人才加入到国主麾下呢?”
“我的那些朋友啊,习惯了东游西荡,也只能等有谁想要安定下来的时候,才会来这边谋个一官半职吧!”
“两位大人!前面就是琴河了!”率先冲在前端的紫炎挥动钳子手给二人指路:“蓝炎!四周的敌情勘察清楚没有?”
“报告!勘察完毕!没有问题!”
快马疾停,乌渊对着温其公主和纯夫人摆出拱手礼的标准姿势,说起话来正经八百一板一眼:“公主殿下,纯夫人,依照地图所示,接下来的一段路,我们需要步行前往。”
“嗯,有劳你们带路了。”
“不不不客气,这这是我我们……应该,做做的!”脾气看上去相当不错的乌渊之子乌漫期期艾艾的傻笑着,两位女士都被他笨拙又憨厚的样子给逗笑了。
琴河周围住户极少,不止由于野兽出没的多,时常引发的水患水灾也是原因之一,修建水库,控制水位上升,倒是给这里的生态环境提供了很大的保障,琴河上有两国共同修建的运河,不过水库却是要各司其职的,早先,两国就“分配水资源”的问题达成过共识,如今擅自更改,只怕会诱发两国矛盾,这个重中之重的理由,光子自打耳闻,就一直铭记着。
也就是说,她在重新拟画设计图的时候,一丝一毫的差错都不能有,不但要舍弃原有的结构,还要在规模和选材等方面,做到分厘不差,她不是学建筑专业的,对于水利建设方面的研究也只是从也俊那里耳闻目染过,忽然将这样一个重任交托给自己,她终究是有些紧张的。
“不要紧的,我相信你。”冰绡笑盈盈地摸了摸她的头,满派宽慰和鼓励的样子。
光子含笑点头:“让我先去看看塌方的位置。”
在了解了全部详情后,相夫光子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展开了工作,治水方案和新水库设计图几乎是同时完成的,可她不能急着上交,毕竟,这是关乎民生、甚至于风见国主名誉的事,成则万事大吉,败则羞愧涂地。
可惜,相夫光子的人生字典里没有不战而败,更没有消极怠工,她是那种在世界末日来临之前,都能潇洒一笑与时间做抗争的人,不到万不得已、最后一秒,绝无可能言弃。
她是为了理想而生的人,不论在火之国,光之国,还是现在的雷之国,都无法阻断她的创造和开拓。
差不多大功告成之际,她和冰绡商量过后,单独叫来了蓝炎,她提出,教蓝炎建设方面的知识,有一教一,无则无法,蓝炎受宠若惊,表示自己只是一个护卫。
“光之国的天地盟少主,别称‘十二精英护卫’,他们也一样是护卫,却个个担负着国府重责,风见国主器重你,信赖你,你这么年轻,不如掌握一技之长,替他分忧解劳。”
“那,蓝炎就多谢师父教导了!”少年激动的浑身发抖,恨不得立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所效忠的主人。
“纯夫人看你天资聪颖,才选你来学的,今后啊,风见王叔身边会逐个增加有能之士,不如就从你开始吧!”
“是!公主殿下!”
“建立水库的价值,不仅仅是调节琴河的水流、蓄洪拦洪、防洪灌溉,它还可以发电、养鱼、储备民用水,域内的水库就有着蓄水供水的作用,可据我所知,雷之国境内尽管不像风之国那么干燥少雨,可也不是水量充沛的国度,一个国家在自然方面的各种含量,需要和它的地理面积、人口数量成正比,雷之国领土广袤,人口众多,而境外琴河的水量就能起到很大的帮助,假设,将来的某天发生战争或天灾,有自己的储水库也可以防止水源干涸或敌方投毒。像这种水利工程的建筑物,大致有几个重要结构,分别是大坝、溢洪道和放水建筑物,还有……”
光子讲一段就会停几秒,供蓝炎将知识消化吸收,好在这少年脑子灵光,光子不必太费事就能一点即通。
“每个国家的城都会修建水库,只是因为地势和环境的不同,大小有所差异而已,雷之国在琴河上,光水库就有两大、三中、十小座,风见国主的意思是,只要找到合适的设计图,就要来一一整改它们,今次我来这里,日后的工作可能就要依靠你了,蓝炎。”
“我,我真的可以吗?只怕不行吧?”
“你说呢?看你学习的时候兴趣十足,自信满满,怎么现在打起退堂鼓了?”
光子一句调侃,蓝炎便不好意思的笑笑:“纯夫人,不,师父!那还有什么知识,求您通通教给我吧!我知道,您没有时间一直当我老师的……”
“我能教你的也不多,还是别叫师父了,对了,还有一点,在设计和建造的过程里,要注意弊端方面的防范,比如这张图,为什么会采用粘土心墙坝的主坝坝型呢?还有这个灌溉系统……”
相夫光子此行,只为设计全新的水利工程图,再就是指点一下蓝炎这个明日之星,她在一个星期之后就动身回无恨城了,她的设计图得到了国府内其他派系专家的支持和认可,尽管不是风见国主麾下的,可国之大事,有时也不分彼此。
水无痕风见感谢这位“编外顾问”的援手,及时帮雷之国和他解决了大麻烦,正巧赶上拓天王子的生日,双喜临门,国主决定,要在地宫举办一场盛大的宴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