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棚里的花再不摘就谢了,从花朵到花茎,光子全部都能找到用途,做香料,做干花饰品,做茶叶,做草药,她虽然不擅长药理,但在碧姐和化羽的长期熏陶下,也略知一二。这两天长润在雪地里修炼,一个不防就受了凉,她来摘些熟了的药草,去给他驱驱寒。
二月初,冰雪未消,天气依旧寒凉,明妃楼里却总是暖烘烘的,知道光子自从上次受伤,身子就格外虚弱易冷,帝恒便对这里分外关照,嘘寒问暖,到了无微不至的地步,而且,每每如是。
相夫光子怎会感受不到他的体贴用心,就因为待她太好,发生海罗莎的事情,她才特别纠结,不知道是该接受,还是表达出内心真实的想法。
从前在天地盟,不论遇到什么事,她都会跟伙伴们直言了当,可现在她为人母亲,顾虑变多了,以往那些藏不住的话也不可以轻易吐口了,好在,她也有所成长,慢慢懂得从多角度看待问题了,没有了少年时的热血冲动和愤世嫉俗,因为她知道,愤世嫉俗这种情绪应该化为勇于去改变的动力,而不是一味逞意气,如果现在孤掌难鸣,那就沉淀下来,积攒力量。
帝恒只要在炎之皇城,就会频繁的光顾明妃楼,近来,他又听说流言之事令纯王妃不堪其扰,便决定好好整治一番,可光子认为,这事不妥。
“上次因为宁日潇少主的事,就让有心之人趁虚而入,光子,我不想再让你困扰了。”
“我没事,一开始是有些不习惯,但换个角度想,有人的地方就有流言蜚语,我们能限制他们的语言,可限制不了他们的思想,只要思想还在,语言总会有宣泄之机,与其浪费时间和他们斗气,不如无视到底,久而久之,也就平息了。”
其实,光子是觉得没必要为了自己,让帝恒和虹端再起冲突,流言是很有针对性的,目标只锁定她相夫光子一个人,且无非是为了宣扬“她跟帝恒不匹配”的思想观念,如果就这样大张旗鼓去镇压去管治,反倒容易弄巧成拙。
帝恒片刻不离的视线,牢定在她的身上,让她的感觉有点复杂,确实,夫妻二人已有数月没亲近过了,她也还在孕期,必然不做此想,孕妇在怀孕期间,情绪的调整是很重要的,相夫光子为了不让自己郁郁寡欢,选择多做事、多去分散注意力的方法,其中,就包括到冰绡那里去,实地指挥搞建设。
那是一个叫做“遗人街”的地方,位于火之国南部境外和漠日沙域之间,从前是个贫瘠至极的荒地,宛如被世人所遗弃,故得此名。可在冰绡坚持不懈的努力和光子竭尽所能的帮助下,现在的遗人街,局部地区已得到了巨大改善。
光子经常用空间传送装置直达那里,看着一幢幢拔地而起的小楼,一条条宽敞整洁的街道,一片片苍翠欲滴的农田,一张张重生欢喜的笑脸,光子由衷的感动,她和冰绡做的这一切,都是值得的,这里的废墟和残垣慢慢地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崭新的面貌。
刚巧,帝恒又要光子参加次日的国府议会,她起初觉得奇怪,别说现在她和国府一点边都沾不上,就说当初统帅内务苑时,也只是偶尔为了工作去参与一二,今天,她有什么理由过去呢?
不过帝恒既然开了口,想必,也是虹端答应的吧,光子按捺住好奇,一直到第二天清早进入议事大殿,发现,里面寥寥数人,海罗莎最为显眼。
连歌莺都不怎么出现过的场合,如今有了新王妃的一席之地,光子也说不清是什么样的滋味,海罗莎就站在帝恒身边,和当初歌莺给她的感觉差不多,两个人看起来相当般配,反倒她相夫光子,像是个多余的。
很快,光子知道了帝恒叫她参会的原因,原来本次的议会内容关乎着遗人街,由帝恒亲口提出,居然要在冰绡搞重建的这个地方建设火海两国的军事合并厂,火**力中水师最弱,海国刚好可以补充,但纵观全世界,距离火之国最近、也是面积最大的一个无主之地,就是这里了。
这意味着,冰绡的理想将付之东流,光子想要看到百废俱兴的希望也即将破灭,她当仁不让的站出来反对,她想,帝恒是在表示对她的尊重,才给了她站在这里发表意见的机会:“遗人街现在已经人满为患了,如果还要改建成军工厂,这些人该去哪?”
虹端并不当回事:“我们火之国没义务理会这些,火海两国的军事合并计划势在必行,这也是我们给海之国的允诺。”
光子毫不理解:“火之国需要给海之国什么允诺?”
虹端阴沉一笑:“那当然是海罗莎公主做这的国后啊,你知道赤帝为什么迟迟没有给海罗莎王妃定封号吗?就是因为,做了国后,任何动听的封号都会失去意义。”
光子怔住,帝恒阖了阖眼目,启齿道:“光子,这件事我慢慢跟你说,现在,你必须停止对遗人街的建设工作,冰绡也是。”
冰绡不在这里,冰绡还在遗人街,作为焰神最宠爱的公主,即便焰神去世了整个火之国也没有谁敢亏待的公主,她本可以享受无忧无虑的富贵生活,一辈子快快乐乐顺顺畅畅的,可她偏偏要去那里吃苦,要和那些可怜的人们共患难,立志要开拓出一片人间乐园。
想起冰绡挥汗如雨却甘之如饴的笑容,相夫光子又气又痛心:“帝恒,这么做,会有很多人无家可归的,他们本来已经没有家了,遗人街是他们最后的立锥之地,军工厂可以有很多地段选择,为什么偏偏选中这里?”
海罗莎淡漠而冷静的开口:“纯王妃,如果不是没有多余的选择,我们也不会挑中那里,还请你体谅。”
光子忍住落泪冲动:“那你们说,遗人街的居民该去哪?他们总不能四处流亡吧?”
虹端不耐烦的皱起了眉头:“都说了,那不是我们应该理会的,你作为火之国的王妃,平时够放浪随便了,现在还要多管闲事,就太不像话了!”
会议还没结束,虹端就当众不给纯王妃面子将她撵走,光子一直等在议事大殿外,一直等到帝恒和海罗莎肩并肩走出来,她一个人孤零零站在角落,而帝恒似乎并未看到她,只领着海罗莎先离去了。
光子不气馁,也无心去想这两个人的关系进展到什么地步了,她现在只想为遗人街做最后的争取,她挺着大肚子,在赶来的芜华的搀扶下,快速抵达赤帝宫。
她单独进入,海罗莎不在这里,让她松了一口气,毕竟只有帝恒,她许多话更容易开口:“帝恒,我求你,帮帮我。”
帝恒放下正在阅览的书,起身,将她领到沙发上,替她焐冰凉的手:“光子,你放弃吧,我知道你很为难,但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事无两全,只好择其一了。”
“那为什么不是选择保留遗人街呢?”光子不接受这样的反劝,更不会相信真如锁钥的谬论那样,说她跟帝恒观念相悖毫无相配:“军工厂可不可以另选地点?算是我求你。”
哪怕她泪如雨下的请求,帝恒也还是不改初衷:“对不起,光子,这件事关乎火海两国,已经板上钉钉,不可更改了。”
光子很痛心,她不是在无理取闹,她是想帮助那些人啊:“帝恒,你没看到他们多可怜,本来在冰绡的帮助下,这些活在地狱里的人已经有了重生,可现在,你们却要把它毁掉,这太残酷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但是光子,在他们和火之国的发展之间,我只能选择后者,这是我作为火之国君王的责任和宿命。”
她岂会不知道帝恒是个责任感满满的人?而且,他每每行事,采取的都是最佳方案——也不论,这个方案会让他显得多么冷漠残酷。
光子含住眼泪,不到最后一刻,哪怕希望再渺茫,她也会争取到底:“帝恒,如果我的话很幼稚,引起了你的不快,还希望你原谅……你,可不可以看在我的份上,再考虑一下?”
帝恒难得沉默,唯有叹息是他此刻仅能做到的。
光子反握住他的手,把它们放在自己的心窝上,动情的说着:“你喜欢的那个光子,一直都在这里,但我不知道我喜欢的那个帝恒,还在不在。”
“光子……”
“我一直都相信,不论出于什么目的,你都不是薄情寡性见异思迁的男人,即便你对宁日潇有好感,对歌莺有责任,对海罗莎有需求,我也明白,尊重、欣赏、责任,和喜欢是两回事,我不敢说我是你心里唯一喜欢的,但至少,我还是吧?”
她呜咽的声音令他的眼里划过一阵心痛,差一点,他就要把她紧搂在怀好好抚慰了,可一想到这会让她萌生对遗人街保留的希望,帝恒就放弃了。
“你早点回去吧。”他别过脸,不让光子看见自己的表情,现下能给予的,只有冷漠的声音:“好好注意自己的身体,其他事,以后再说。”
光子并不是死缠烂打的女人,尽管她非常想一直一直待下去,待到帝恒点头答应为止,她依然没有放弃,即便前一晚无功而返,可第二天,她还是整装待发,竭尽全力的请求他。帝恒是她唯一的希望,可当她再度来到赤帝宫时,却发现海罗莎正在赤帝宫的殿前和他交谈。
未几,海罗莎率先发现她的到来,便礼貌的点头离开了。
帝恒在光子开口前打断:“不必说了,光子,我认为我已经讲的很明白了,这件事没有转圜的余地,你也不要固执了,认清并接受现实吧。”
“帝恒,你说过,只要是合理的请求,你都会答应我的。”
“光子,我还说过,我不喜欢胡搅蛮缠的女人,你一向深明大义,通情达理,不要让我心中的你消失。”
“是我心中的你在逐步消失,你变了,自从去了一趟海之国,你就不一样了。”
“我没有变,光子,只是我们第一次共同面对这种情况,产生了分歧而已,刚才你说合理,是的,你的做法是合理的,但权衡利弊,我作为火之国的君王,肯定要舍轻取重的,希望你理解我。至于那些原住民,我会看在你的面子上,给他们安排合理的去处。”
绝望当中的希望,大概只有帝恒最后的这句允诺了。光子怀揣满腔遗憾把自己传送到遗人街,她必须跟冰绡商量这件事,在帝恒找到解决方法以前,光子不打算告诉居民,免得人心惶惶。
三月初的一天,在橘贞罗、芜华和凡伊的随行照顾下,挺着大肚子的光子忽然发现闯入了一伙人数众多的拆迁队,这些人拿着武器,要将这里的一切夷为平地,为首的人,还调侃说感谢冰绡光子替军工厂处理了那堆积如山的废墟垃圾。
在阻拦的过程里,相夫光子根本顾不了太多,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冰绡和遗人街居民历经千辛的成果毁于一旦,这里的自卫团比较分散,无法抵御这拆迁队成百上千的人数,光子不得不力拔千钧,亲自上阵,以武力逼退这些虎视眈眈的侵入者,现场实在太混乱了,为了救屋檐下一个个童稚的生命,光子疏忽了**元能的维持,因此,被猛烈撞击了一下以后就难受的眩晕起来,不久,拆迁队还和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原住民大打出手,双方各有死伤,原住民的折损率更大。
相夫光子倒在纷乱的人群中间,已经没有力气起身了,脸色惨白如雪,冰绡见状,咆哮一声:“都给我安静!我的姐妹要生了!你们谁敢乱来耽误了事!我炎之冰绡不会放过的!”
冰绡的一嗓门,切实起到了平息干戈的作用,原住民不想看到帮助重建的恩人出事,拆迁队一见主子的儿媳妇搞不好会送命,也有些胆战心惊,眼下,众人的注意力全在纯王妃的肚子上,已经来不及挪回皇城了,用空间传送的话还太冒险,没办法,冰绡只能当机立断,决定就地烧水接生,有几个有接生和医护经验的老阿姨闻讯,通通赶过来帮忙。
赤帝六年三月初,纯王妃相夫光子在皇城之外,这个叫作遗人街的地方,生下了一个不足七个月大的女婴,由于是早产儿,所以女婴就只有900克重。
冰绡把光子交给武力超凡的橘贞罗,嘱咐她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离开她们母女身边,而她自己,则先一步回到炎之皇城,她连门都不敲,也不等下属通报,直接闯入赤帝宫殿,怒气冲冲。
“炎之帝恒!知不知道你老婆生了!为什么要派拆迁队过去!如果不是这样,光子也不会冒着生命危险生下一个不足月的孩子!”
“她现在在哪里?怎么样?母子平安吗?”帝恒罕有的露出焦急表情,握着棋子的手在不断发抖。
“她好得很!怕是要让某些居心叵测的人失望了!”
想不到,虹端也在这里,从殿后慢悠悠踱出以后,居然一脸惋惜的摇头:“拆迁队是我派过去的,相夫光子有什么不满,直接来找我好了。”
“找你?找你她们母女俩还有命吗?”
“你!”
“帝恒。”冰绡无视虹端,毕竟她现在没心情跟王叔吵嘴:“虹端王叔不体谅光子,可你是光子的丈夫,你保护不了妻女的安全,不论什么原因就是你的失职!我一直都认为你是个稳妥的人,但这次,于公于私,你都太让我失望了!”
“冰绡堂姐,光子在哪里?我的孩子在哪里?”帝恒的眉紧紧锁着,他无法在这样的情况下,还如往常那般保持冷静。
“不久之后,她就会回来了,现在刚刚生下孩子虚弱的很……我劝你,不要跑到遗人街去刺激她,还有虹端王叔,我希望你的拆迁队,不会乱来第二次!”
虹端这次出奇的大度,竟没与侄女计较,可他的双眼却被满满的阴谋填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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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第 13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