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堡巨大,在海上航行宛如陆地静止一样平稳,很容易叫人忘记此刻正身处波涛骇浪之间,也忽视了可能发生的种种异变。
一曲舞毕,帝恒夫妇坐到人少的屏风隔断后,跟往常一样,享受只有彼此的二人时光,光子将剩下的半杯香槟搁到身畔长几上,少女容姿,淡妆素裹,却透露出不亚于成熟女性的风韵,比起喋喋不休,她和帝恒更喜欢以平静的方式度过在一起的分分秒秒,她坚信,真正的爱与在乎,是不需要通过语言表达的,一个眼神,一个表情,一个动作,甚至是一种气息,都只有真正把对方放在心里的人,才会彼此感受,并理解到位。
静静体味的这种心情,是旁人无法揣摩分毫的,妙不可言的滋味,每每都让光子心生迷醉,她承认,她贪恋“家庭”给予她的温暖,那毕竟是她从前很少得到的东西,想着想着,不自觉就露出幸福的浅笑了。
红唇微弯,低头浅笑,只是一个须臾的动作,就让帝恒萌生爱怜之意,更胜以往:“黛之国的事情处理的怎么样了?”
他并不是一个懂得甜言蜜语的男人,他所能给予的温柔,都是细水长流的爱护,光子刚好也不是一个爱听甜言蜜语的女人,所能给予的答复,就是像此刻这样,温温柔柔化作一湾秋水,没有半分棱角:“基本大局已经定下来了,接下来是繁琐的重建工作,虽然浮澜没有直接表明,但我看得出,他已经放下过往的仇恨了,以后,我们火之国也不必再担忧了。”
“这都是你的功劳。”他轻扬嘴角,笑起来的弧度,每次都好看到令人无法忽视:“谢谢,光子。”
“你我之间不必说这样的话。”
“嗯,我知道,可我还是想表达对你的谢意,其实,我很好奇,你还会做出什么意想不到又在情理之中的事,我想过你会放过浮澜,却没想到,你异想天开到要帮其重建家国,而这种看似天方夜谭的妄想,你却有能力有恒心办到,办得悄无声息,又事半功倍,我拥有这样优秀的你,除了感谢你本人之外,也要好好的感谢天上的神明。”
光子听他讲这么多好听又中肯的话,还是用一本正经的郑重态度说的,笑得合不拢嘴:“哎呀呀,我没记错的话,我面前就坐着一位天上的神呀!”
被打趣了的帝恒,每每也只是温润浅笑:“接下来还有参观活动,梳理好心情,我们携手并进吧。”
“还有自由活动时间呢,我要带你和长润去海之国最繁华的街市上,怎么样?依旧兴趣满满的吗?”
“有你陪着,就算只是发呆,我也甘之如饴啊。”
“油嘴!”如果此刻就在房间,她一定把他摁在床上亲一脸口红印,偏巧这时宴厅的中心地带传来一阵阵恐惧的尖叫,她陡然一惊,才晓得出了事情。
闻讯而来的人们环绕在事故发生的地点周围,海之国刚刚举行完成人礼的王子殿下,居然死在了宴厅的角落,命案发生不久,他被人发现实行抢救,可惜回天乏术,举世震惊的浮堡杀人案件就此爆发。
心脏上插着的匕首直切大动脉,不等医疗救援队抵达,赫尔温最小的儿子就已经喋血满地,一命呜呼了,老国主十分悲痛,伏在儿子的遗体上恸哭不已,看得光子一阵心酸难过。这时候,桔梗长歌又快步走回帝恒这里,耳语了几句,她才知道,这座浮堡有问题,本来只是围绕着海之国的主岛“赫温”航行,不会脱离固定范围,但现在,它却头也不回的朝着莉兹海北部持续前进,也不知是要漂流到哪去。
突发案件,一时间千头万绪,同在一个宴厅里的火国出访团自然也在备受怀疑之列,赫尔温国主情势所迫,只能暂且请外宾们留在休息室,以待案件水落石出,死亡的毕竟是海国王子,不但可能出动第一调查局,也许还真的会影响这次的出访,炎之帝恒一面考虑接下来的应对策略,一面有礼的接受了海之国的安排。
在外宾休息室里等待的时光有些苦闷焦灼,长润已经玩累了,躺在妈妈的腿上呼呼大睡,光子摸摸儿子的头发,将毛毯盖在他的身上。
“光子,你试一下元能。”
光子立刻领会帝恒的语义,果然就如他暗指的这样,元能的释放受到了强烈的阻碍,她立刻想到抵达浮堡之后的种种,带有一丝疑惑反问帝恒:“莫非,是食物和酒水里掺了东西,限制了经络?”
“我刚刚想开启涡流,根本做不到。”他气定神闲的说着,目光落在熟睡的儿子脸上:“今晚的事很蹊跷,浮堡还在持续的脱离轨道,又忽然发生王子的命案,这绝不是巧合。”
光子深思片刻,觉得有理,这时候,炎之峻都忽然敲门进来,不少人以为耳根又不得清静,结果,他只是叉开两腿反向坐到一张椅子上,对着帝恒夫妇傻笑。
“纯王妃。”
“有什么事吗,峻都王子。”
“你说,如果凶手是海之国的人,会怎么样?”
“或者公告天下,或者隐瞒事实,亦或者……移花接木。”光子想到了几种未来的发展可能,毫无保留的坦露出来。
“移花接木!堂嫂!快给我讲讲怎么回事好吗!哈哈哈!”
光子真想捂耳朵,保持着不变的声量和严谨姿态:“峻都王子,虽然现在这大屋里只有我们火之国的人,但你这样喊,也是很引人注意的。或许我们外域之人不适合过多揣测,但因为牵涉到自身,我也就实话跟你们大家说吧。这次的事,我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每个人都代表着火之国的颜面,我不知道凶手是谁,如果是海之国的人,那或许就会发生上述的三种可能,但倘若不是呢?”
这句话一出口,整个屋子都陷入了死寂,光子的目光也依次扫过列位出访团成员,当锁定到其中一张面孔上时,她眼底的精光浮现。起身,纯王妃细眉微皱,一副急于去方便的样子。
“阿姽,你陪王妃一起去。”帝恒把长润挪到自己腿上,随口嘱咐了一个外务府的女性成员。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休息室,又在门外海之国守军的监督下,进入夹层的卫生间,当确认四下无人,阿姽又不及防备之际,光子迅速将她扣在光滑的墙砖上,一手捏住阿姽的双腕,一手抵在其颈后的死穴上:“捉到你了,玉面姽婳。”
玉面姽婳,是各国通缉已久的在逃术师,也是近来,帝恒才获悉情报,说这有着双重身份的女人,正浑水摸鱼在火域的国府里,抵达浮堡之前,帝恒就已经发现了她的破绽,只是一直苦无证据,想不到,海之国突发命案,倒是让他们歪打正着了。
“你做了什么,我并不急于在这里清算,但我警告你,想活命的话,从此刻开始,就必须听从我和赤帝的指令。”光子顿了顿,将威胁的话语持续下去:“我知道你既然敢杀人,也就不会乖乖顺从,所以我已经在你身上下了‘繁元’剧毒,你知道我是千水云紫的弟子,普天之下除了我,没人能救你。”
玉面姽婳狠狠的咬牙:“我认栽!”
休息室连着几间卧房,也是海之国为外宾们准备的,里面的设施和用品一应俱全,只是情势之下,早已丧失了原来的和睦味道,光子单独到帝恒面前,征求他的同意,她希望,可以将玉面姽婳交出去,还海国王子一个公道。
事实上,案件的凶手是谁,已有至少三个人心知肚明了。光子和帝恒刚刚互通消息表示彼此用不了元能,峻都就走进来了,原本峻都的瞳色是浅金黄,那短短的几秒里,呈现出的居然是湛蓝色。
这是峻都的“元能瞳”特殊能力,他一进门就做出这样的暗示给帝光夫妇,恐怕是已经发现了不对劲之处,这也是光子和帝恒接下来几乎同时想到的——有人施展了“元能消解术”,在一定范围之内的人被该术笼罩,经络运转会陷入僵滞。
光子以为,这并非无端推理,有三点旁证也能够证实,第一,浮堡巨大,只怕不是普通燃料足以维持这么长航线的,但元能推动则不同,以人的元能进行行驶代价,加上来时就已听说,掌舵的班子一天三换,应该就是为了轮流交替使用元能,既然掌舵班子可以使用元能,那么所有人都受到限制的这一推测就不成立,加上峻都已经用实际行动向两人暗示了——只有进到休息室,元能才会消失;第二,海国王子的伤口,从切口处仍残留着淡淡的血红色元能,说明他是被有色元能袭击的,只有资深又敏锐的元术师才能把它和真正的鲜血区分开来,光子心想,现场未必没有其他人发现这一点,只不过这些人不知道玉面姽婳的存在;第三,玉面姽婳这个早已被帝恒暗中观察的可疑人士,正是冰上一族的人,即便不能通过元能消解术,在众多部下里锁定她为嫌疑犯,那么有色元能的使用,也已经将她彻底暴露,光子至今未和帝恒做实质沟通,不过她猜想,从峻都暗示他俩开始,他俩的思维就已经同步了。
所以面对峻都的搭话,相夫光子仍不厌其烦,就是想稍微转移一下玉面姽婳的集中力,督翼曾经说过,但凡杀人又不急于潜逃者,比起被识破的恐惧,更多的则是周旋其中的自信,光子抓住这一点,一面用言语混淆视听,一面以行动不露声色,休息室里人太多,除了他们几个,还有外务府一干成员,帝恒既然只把玉面姽婳的事告诉她一个人,就说明他还是不打算声张,于是,她选择到无人之处制服这个女凶犯。
休息室连接着足够的外宾卧房,虽然还在海之国守军的把控下,不过休息时间依旧是自由的,光子趁所有人熄灯睡觉之际,悄无声息把玉面姽婳带到自己和帝恒的房间里,长润已经睡下,夫妇二人开始突击审讯这个潜伏数日的女人。
“你能操纵别人的元能吧,做到令对方强行释放或强行关闭,而且还能做瞬间的元能塑形,那么,你为什么要杀海之国王子,更是为什么,长期潜伏在外务府?说!”
帝恒设置的防视听结界里,光子问起话来无所顾忌,玉面姽婳满眼狡猾,自然清楚这一点,她在椅子上动了动,毒素在体内附着,断然不敢造次,可她还是像对其他男人那样,对帝恒抛去了媚眼如丝的一个笑容,在外务府的时候,阿姽是素颜美人,人既能干又温和,但一旦跟术法界闻名遐迩的大逃犯相挂钩,她的真容和本性就暴露了。
很多男人都会沉溺在她充满诱惑的目光挑逗里,可帝恒并非寻常男人,看她不断的释放着女人的魅力,毫无温度和反应,就好像在看一个异世界的怪物。
受挫的玉面姽婳有些失望,大概是真的畏惧繁元要了自己的命,便直言了当提出要求:“如果我招了,能得到什么好处?”
光子刚想斥责她异想天开,帝恒就出人意料的讲出:“可以饶你不死,保你名声。”
玉面姽婳听了哈哈大笑,光子则毫无疑问的抗议了:“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还要饶她一命?保她名声?她是个逃犯,本来就没有名声了!”
“纯王妃难道还不懂这个道理吗?那自然是,保住我‘并非杀人犯’的这个名声了~”
“我当然知道!只是你这个女人恶贯满盈!不让你受到制裁!实在是天理难容!”
帝恒的打算光子都了解,即便他来不及多说,光子也能凭对他思考方式的熟悉而判断出来,可是,她有她的原则和理念,就算帝恒在意的东西很重要,想起赫尔温国主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戚,光子还是不能视而不见。
玉面姽婳主动招认,她跟随出访团上船之前,就已经有了全盘计划,如果海之国那个花心滥情的王子愿意娶她为妃,她就放弃实施,结果在和旧情人交涉的过程里,玉面姽婳发现这个玩弄自己欺骗自己又把自己抛弃了的王子依然不知悔改,她憎恨之下就直接取了他性命。
玉面姽婳还宣扬自己的理念,对得起她的,她涌泉相报,对不起她的,她就毫不手软。
光子听完整个故事,也觉得那个王子很是死有余辜,但,依然不觉得玉面姽婳的行为是对的,按照这么激进残暴的思维方式,那个将光子抛弃又跟着光子的好友跑了的渣男,早就被光子轰成渣渣了,可实际上,光子除了告诉他一声“滚”,再没有过其他的报复打算。
尽管不能立刻对整个出访团宣布,但至少要让帝师团的随行者看住玉面姽婳,女人被叶家兄弟带下去秘密看押后,炎之峻都再次敲门进来。
光子和帝恒离开卧房,在休息厅里和他见面,原来,这位和堂兄性情大相径庭的王子,是跑去打探情况了,第一调查局的侦查员已经到位,他跑回来询问帝恒,接下来出访团该怎么办。
虽然出访团里并没有峻都的一席之地,可帝恒领他这份为了火之国跑东跑西的人情:“辛苦你了,接下来,把凶犯先行遣送回火之国,等出访完毕,再审判处刑。”
“你刚刚还答应饶她不死,保她名声呢!”光子明明知道是怎么回事,可嘴上就是不服。
帝恒笑了笑:“那是权宜之计,我可以在这件事上饶她不死,保她名声,可她前科累累,就不是我三言两语能够赦免的了。”
“我当然知道,我也明白,你不声张,不交人,不让海之国和第一调查局知道,都是为了保护火之国的名誉,都是为了出访的计划没有任何意外和瑕疵,但……”
“这就够了,光子,你能体会和理解,我很高兴。”
“那谁来还死者一个公道呢?”
“堂嫂,其实我比较同意堂兄的决断啦!”峻都举手发言:“一旦事破,会对火之国造成很不好的影响,人人会说火之国是借出访之机来行凶的,这才第二站,往后到了其他国家,岂不是很尴尬?”
“我怎会不知这很严重,但为此,就隐瞒事实真相,我真的很难说服自己。”
她没有立刻声张,但不表示她就此服从和赞同了,帝恒又岂会不知日日同床共枕的爱妻的心思:“真凶并不会逍遥法外,我们只是用另一种方式去制裁她,我知道你想要一个光明磊落的过程,但如果这个过程会造成更大的损失,就不该存在,横竖都是你要的结果,就别纠结中间了。”
“是啊,再说,海之国也要面子,如果玉面姽婳的事情捅出去,赫尔温国主的脸上也挂不住吧,依我看,这是目前最佳的两全之策了。”峻都继续点头附议帝恒的观点。
“从海之国的角度来看,我们火之国就算有损失,也是应得的。”
“那么,你不反对我这么做了吧。”
“反对有什么用,又无力阻止。”光子一脸的不开心,但还是放行了:“也确实找不出更好的解决办法,就派人押解她先回去,按律处决吧。对了,等洗清嫌疑离开这里再押送,免得让外界起疑。”
“这是自然的。”
夫妇两人达成共识后,光子扫了嬉皮笑脸的峻都一眼:“峻都王子,有个事儿我想不明白,能请你解答我一下吗?”
“当然!堂嫂有疑问,峻都必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是怎么发现玉面姽婳是凶手的?”
“我呀!”峻都笑眯眯的指着自己,颇为自豪,用自我介绍的口吻说着:“我平时就有用元能覆盖体表的习惯,昨天舞会的时候,我邀请玉面姽婳跳舞,结果元能的释放忽然中断了,一离开她,又自动恢复了,加上我的‘海盘’告诉我,鲸鱼浮堡的航线大幅度偏移,我就猜想,是有人在操控元能。”
现在,因为第一调查局的到来,航线偏移的事情已经曝光,浮堡在返回原路的途中,海之国王室命案的调查,也在持续进行。
第一调查局是不查出真相不会停手的权威机构,也正因如此,才会得到全术法界各个国家的认可,光子本以为,还要在浮堡里蹉跎一阵子,因为同盟国之间有规定,如果发生类似事件,半个月之内又调查无果,被害方就必须给嫌疑方放行,火之国的出访也不会耽搁太久。
但万万没想到,是赫尔温国主自己供出了一个凶犯,那是一名年轻的女子,是海之国王子的未婚妻,将来的准王妃,甚至是一国之后,她跑到未来的家翁面前主动招供,是自己杀了未婚夫,才让案件彻底告破,即便第一调查局有所疑窦,可又着实找不出其他的嫌疑人和疑点来。
突然的转折性结果,让光子难以置信,她早就听说了,这位年轻的未婚妻,对王子一直爱慕有加,她又怎么可能去杀了自己心爱的人呢?看着赫尔温国主充满怜惜的眼神,光子忽然萌生出一个可怕的猜想。
登上出访船只、离开海之国之前,光子终究将疑问道了出来:“本以为,我们自己说出真相,会让火之国陷入窘境,本以为,你真的会准备一个‘第三方’出来背锅,以解决我们的时间难题,但现在,我忽然觉得,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也许,赫尔温国主,早就知道内情了。”
“就如同我们在意火之国的颜面一样,赫尔温国主,痛失爱子之际,依然能够理智的选择王室声誉、国家颜面,这就是身为帝王的觉悟。”
“身不由己吗……帝恒,我在想,如果浮堡的航线继续偏移,你打算怎么做?”
“我会用空遁,将整个浮堡转移走,并把它压在赫尔温的宫殿上。”
“……还好没到那一步……”光子打了个寒颤,想起一个人,笑容又慢慢回来了:“不过这次,能把夏堇姐一块儿带上真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