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国国君就长润王子在皇城之内被绑走一事对火国国君致以由衷的歉意,同时,他答应对方的提案,将浑水摸鱼的挟持者陌上浮澜,全权交给火之国处理,用以弥补此次事件给贵宾造成的惊动,火之国投桃报李,也表示会谈上商洽的贸易合作可以长久的进行下去,不会受到影响。
于是,陌上浮澜就落到了帝恒的手里,因为还要在这里度过几天的余下时光,因此皇城内的贵宾苑,就成了二人现下的住所,光子先一步进去拾掇了一番,爱操心并亲力亲为的习惯总也改不掉,好在帝恒喜欢她布置的任何环境,连赤帝宫寝殿里的布置都是出自她这个业余装潢设计师之手呢。
留了个副殿作为关押陌上浮澜的场所,被恩琦用元能绳捆住四肢固定在椅子上的黛之国王子醒来以后显得非常平静,直到“仇人”再度出现,他眼里才重燃起彻骨的恨意。
“要杀就杀,亡国之人,没什么好说的,更不想看到你这张脸!”
“你就没有其他的话想说么。”帝恒挪了把椅子,坐在他面前,神容口吻都宁静的像无波无澜的湖水。
“成王败寇,落到你手里,我就没想过活着。”
“你也知道成王败寇,当年黛之国在和火之国的角逐中惨败灭亡,是一样的道理。”
“别为你们的血腥凶残找借口了!屠杀和角逐是不一样的!你们火之国都是杀人凶手!即便是胜利者双手也沾满了血污!我不会原谅你们的!我就算死也会永生永世的痛恨你们!”
摘除了假发的陌上浮澜露出同色系的少年清爽短发,看上去英俊了不少,光子在旁边目睹这一切,深觉此人更适合于幽雅安宁的气质,可他现在失去理性,又绝望透顶,便想也不想的一味宣泄起情绪来。
帝恒的眼中冰冷残酷,让光子预料到了他接下来会有的决断,她最终上前一步,靠在他的耳畔低语:“不如就把他交给我,我有更好的主意。”
“交给你了。”帝恒起身,手中的杀机在慢慢褪去,他向来不喜欢拖泥带水,尤其这种榨取不出棋子价值的隐患,往往会第一时间选择迅速利落的革除,不过既然光子有想法,他只要做一个期待者便好。
副殿的隐秘小间最后只剩下本来全无交集的两个人,陌上浮澜的态度并没有因为换了人而有所改变,他仇恨满满的敌视着帝恒身边一切往来之人,哪怕是那童稚小儿,他为达目的,也不惜做出绑架的行径。
“你看上去,一点也不像凶残之人,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说吗?因为,你在绑架长润的时候,又极度担心他会受到惊吓,所以用了催眠术。”
“可别产生什么误解,王妃大人。”浮澜对着这红发的女人冷笑:“我只是不想他大哭大闹的引人注意。”
“如果仅仅是这样,你又何必用最柔和的那种催眠术?因为你知道,一般用来对付成年人的那种精神攻击类,会给孩子的脑神经造成或多或少的损伤。”
“你到底想说什么,你留下来不会是想让我心怀愧疚吧,劝你省省力气,比起你们火之国对我们国家做出的事,我觉得我现在已经很客气了!你如果想有永久的安宁,现在就杀了我!”
“我留下是为了解决问题,不是制造问题的,杀了你,问题会永无终结之日。”
“你这是什么意思?”浮澜的目光融进了一丝不安,他已经没有后顾之忧了,难道这火之国王妃还能找出什么花样来威胁他?
“壮士断腕,视死如归,这些放在一个亡国幸存者的身上一点也不违和,但问题是,你黛之国的子民,真的全都死掉了吗?”
浮澜本已慢慢死掉的目光,瞬间又明亮起来,然而相夫光子压根不给他问话的机会。
“你知道吗,我儿子胆子很小,被你吓的到现在吃不下饭睡不了觉,你那么痛恨滥伤无辜的侵略军,却做了和他们一样的事,你有资格在这报怨么?”
本有一肚子话要问,可听她这样说,他神情里刚硬的部分瞬间软化下去:“就这点而言,我很抱歉,他……没事吧?”
光子算摸出来这个黛之国王子的脾性了,那百般遮掩也藏不住的内疚,充分证实了一点——他有着正确的道德观念。即便是天大的血海深仇,也依然会对伤及无辜这种事良心不安。光子关于长润的事只是胡说八道用来试探的,那小子现在活蹦乱跳,完全把这次遭遇当成了冒险。
可对着这个满心仇恨的人,她还不能公布真相:“还活着。”
“八年前,就是你的丈夫,今天的火之国国君,带兵毁灭了我们黛之国的岛屿,岛上燃起熊熊大火,化为灰烬,等我从外域赶回来时,全岛都已烧成了乌有,我不相信有生还者,我只看到满地的焦骨!”
他眼里的痛,让光子无法忽视,光之国当年也曾遭遇过灭顶危机,尽管那是自己人带来的,可依然充满了悲剧毁灭性,能够侥幸活到今天,光子经常认为,是个奇迹。所以,她能体会和感受陌上浮澜的痛苦,她没有办法替杀戮者说话,她张不开嘴,即便那是她正在效忠的国家。
“他那一年只有十四岁,是奉命去讨伐你们的。”她才说了两句,就发觉自己被这少年直勾勾盯着看,原来,是脖子上这条项链引起了对方注目啊:“这项链有什么问题吗?”
“你这项链是哪来的?”
“朋友送的,和你没什么关系吧。”
“你和玲也夫人有什么关系!”
光子恍然大悟,明石玲也,就是海穹王妃的名字,出访前,海穹王妃把自己在周游列国时佩戴的项链送给了她,她当时只觉得是一份友情之礼,莫非……还有更深的用意在?
“我初见夫人的时候,她就是戴着这个,她救过我的性命。”
“好生奇怪,你如此仇恨火之国,却对火之国的亲王王妃另眼相看?”
“就算我仇恨火之国,也是冤有头债有主,参与过的人和不曾参与的人又怎可同等视之,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
“所以,你的仇恨只集中在炎之帝恒一人身上是吗?”
“我没有这么说!”
死鸭子嘴硬呢,光子揣度着,同时对海穹王妃的良苦用心感激不已,海穹王妃是个广交诸国的非凡女性,在各个国家的各个阶层都能找到她的朋友,戴着她送的项链,不论走到哪,都会无言昭示光子和她有着亲密的关系,无形之中受到关照,却不言明,这就是海穹王妃待人的悉心之处,令人温暖的同时,也折服于这样的智慧。
从项链出现开始,光子就察觉出,陌上浮澜的内心已经出现了动摇,很好,这是个机会:“浮澜王子,其实,复仇并非你的本意吧?”
浮澜大惊:“你胡说!我是亡国灭族之人,不是我的本意难道是天的本意吗!”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是你父亲的意思吧?请原谅我问的这么直接,时间有限,我不想耗太久,你的父亲是舞之月一族的人,在雪澈城里做护卫,去世大概在三个月之前,而当时,火之国要到这里出访的消息已经传开了,你的父亲却知自己患病时日无多,因此把通行资格证给了你,如果他不想让你复仇,他就不会给你进入的机会。”
“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如果三个月前我父亲就死了,为什么这里的人都不知道?!”
“那是因为,他去世以后,这三个月,是你在假扮他。”
红发女说的斩钉截铁,又轻松自然,让浮澜惊上加惊:“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个,是你身上掉下来的。”光子拿出一个小瓶子,信手晃了晃:“里面有五十七颗药丸,一模一样,看上去就是一般的治心悸药,可你忽略了一点,有那么两颗,气味很不一般。”
“……你居然看得出来,那可是我花费了不少钱,从无氏一族的人手里买来的最新变身药,你怎么可能看得出来呢!”
“不是看出来的,我是闻出来的。”光子指着自己的鼻子:“我虽然不能和嗅觉系的元术师相比,但比一般人,嗅觉还是灵敏许多的,毕竟,我这是用来调香的鼻子……无氏家族的变身药很名贵,但不论怎么翻新改良,有一种气味始终存在,我是凭借这个断定的。”
浮澜沉默片刻,终于抬眼:“看在玲也夫人的份上,请你给我个痛快。”
“无氏家族的人,平日里用细胞重组都是有限制的,他们自己都不敢吃太多变身药,可是你一个外族的人,却连续服食三个月,令你的寿命大大折损,为了复仇,把黛之国最后的根苗都搭进去,值得吗?”
“没有什么值不值,只有该不该,我再次请求,请你给我一个痛快的了断!”
“死很容易,如何选择正确的路活下去才是最难的,在我看来,落败便要寻死的人是最窝囊的懦夫,你是想带着这样的耻辱去见你的祖先吗?”
“奇怪,真是奇怪。”他被激到,气极反笑:“你应该察觉到他方才的杀气了,你应该不会违逆你丈夫的意思,可你现在却想让我活着?”
“他做出正确选择的时候,我当然会全力支持。”
“呵呵,你的意思是,你也觉得他是错的?”
“错还是对,都因立场角度的不同而差异,从黛之国的角度,他当然是错的,但从火之国的角度,你们黛之国才是错的。很多事情都有两面性,你不能因为一方遭受的损失更大,就说这一方是对的。炎之帝恒当时奉命来讨伐黛之国,这是他的任务,他不能违抗,你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他身上,总归是不妥的。”
“可他是火之国国君,我推到火之国头上总可以吧?他依然逃脱不了干系!”
“如果我说,你也无法全都怪罪到火之国头上呢?”
浮澜愠怒:“你说什么!”
“亡国灭族之痛,是百痛之最,可造成这种劫难的又岂止是一场战争?如果当时,黛之国的国主没有对火之国背信弃义,令火之国蒙受巨大损失,如果当时黛之国的女王认错态度良好,懂得知进退,抚平火之国的愤怒,火之国也不至于兴兵来犯,自古以来,火之国都是军力最强之域,为何它独独毁灭黛之国,你想过吗?”
浮澜的声音甚至是整张脸都在颤抖:“你的意思是,是我黛之国错了?!就算女王有错,那人们有错吗!”
“战争,是掌权者的武器,第一个受伤的当然是万众百姓,在杀到君王的皇城之前,挡在外面的百姓便要作为一重重护甲和盾牌迎接摧毁,侵略之罪固然难辞其咎,可无法令国家和臣民得享安宁的君主就没有责任了吗?况且,如果火之国只是单方面为了侵略而侵略,我也不会多说什么,可实际上,你不会没有察觉,现在扪心自问,责任,真的都在火之国身上吗?”
浮澜纵有千万个不想承认,可面对这样的话,也无言以对。
“其实,你不用纠结在这一点上,当初的火之国,纵使夹带私欲,借故侵略了黛之国,那也是当初的火之国,不是今天的,今天王座上的人和国府里的要员,也都不是当初的那些好战分子,我说这些并不是让你放下过往,而是希望你不要一味的怨恨到赤帝头上,至于火之国,当初黛之国被灭,其他同盟国居然不声不响,你考虑过这个原因吗?”
浮澜不齿的一笑:“诸国懦弱,不敢与火之国的军力抗衡。”
“或许是有懦弱,但这何尝不是一种自保的方式?一旦掀起战火,第一个遭殃的就是百姓,火之国当初明确警告过黛之国,履行约定,便不开火,可黛之国女王却一意孤行,即便如你所想,火之国有进犯之心,可这也是黛之国给了它机会啊,一个先毁约的国家,遭受攻打,又没有力量自保和取胜,其他国家更没有理由帮衬了不是吗?”
浮澜很奇怪自己为什么愿意听她说这些:“你这么说,无非是在为了火之国找诸般借口!我不会认同的!”
“重要吗?你认同与否根本无关紧要,我只是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你,至于你接受不接受,我自然不会去强迫你。”
“那你还废什么话,动手吧!”
“我留你,自然也不是怜悯你,更不是要放过你,而是要告诉你,黛之国,有重建的可能。”
浮澜先是发怔,随后觉得可笑至极:“你在说什么?黛之国被侵略的时候,国土就已化为焦壤,人们无一生还,怎么可能还有起死回生的机会?”
“只要你肯想,肯做,就没有什么不可能。”
虽然听上去这是个天方夜谭的玩笑,但眼前的红发女人又完全不是在说笑的样子,她很认真,而且志在必得,浮澜一瞬间又陷入了迷茫,天地盟的行动力和创造力,以及对理想的实践力都是世人有目共睹的,浮澜该说,这不愧是光之国出来的栋梁之才吗?
“如果人真的死光了,我也不会有此提议。”
“对了,对了!你刚刚说过,黛之国的人还活着!这是什么意思!”
“当时,全岛被点燃大火,但却有一只船及时载走了黛之国的国人,因此他们现在顶多是四处流散的状态,并没有如你所想的那么绝望。”光子挪动椅子,靠的他更近了一些,目光里志在必得的强辉在浮澜看来极为灼眼:“而且我听说,黛之国的人至今仍有千余,并早就有人把他们汇集到一处,好好的安顿了。”
浮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真的吗?还有千余人活着?不,不对!我要怎么相信你?就算你是人人称颂的天地盟中人!在炎之帝恒那种家伙身边熏陶了这么久,你要怎么保证和他不一样?”
光子的眸子冷去了三分:“可别会错意了啊,浮澜王子,我并不是在请求你,我是在给你建议,让我们大家都好过的建议,如果你觉得,你一个人真的有力量扭转历史,真的有力量复仇,那我不会说什么,可我觉得你还有救,应该知道,比起复仇,什么是更重要的,复仇成功或是失败都不会给黛之国带来生还之机,唯一的收获大概就是慰藉心灵的雪耻了,但如果雪耻之外,有更佳的途径呢?莫非在复仇和重生之中,你依然固执的选择前者?”
光子默默叹了几口气,如果没有处于这样的位子,她绝对会支持复仇这条路,因为能够告慰死者亡灵的,就是仇人的鲜血,可她现在不能这样,即便对陌上浮澜同情而理解,她也不能在这时候体现出悲悯及软弱,那不是她应该在此时此刻表露出来的东西。
身份背负的重量,果然比想象中的沉重,她那么的向往心口一致,如今却要做一个口是心非之人。
她只有一个目的,保护帝恒和火之国,又在最大程度上给予黛之国弥补。这是她赎罪的方式,既然选择“袒护罪恶”,就必须有所付出。
但,好歹还是让她表露一份真挚吧。
“陌上浮澜,你应该知道,以你一人之力是不会成就什么的,就算你今后组集力量,对火之国实施报复,造成的,不过是更多更大的伤亡而已,况且,你忍心看到那千余子民跟着你刀山油锅吗?那势必是一条凶险至极的道路,换做一个不理智的莽夫,一定会说‘那是他们的责任和义务’,每个人都有不止一个责任和义务,而你们的责任,不是和敌人同归于尽,而是好好的活下去,不是吗?”
真挚过后,她又痛心于接下来的谎言,这是她人生中为了“袒护”而撒下的最大一谎:“我说的这些,并非妄自臆想,而是有切实依据的,所以我还知道,那艘船,就是帝恒派人事先埋伏在那儿的。”
“你说什么?”
“那艘载走了黛之国‘希望’的船只,是帝恒偷偷派出去的,他也没想要造成更多的伤亡,火之国虽强势,但即便攻打一个地方,也不会殃及百姓,顶多就是要他们投降,所以,火灾和伤亡,都是他意料之外的事,可他做事向来周密,那艘防患未然的船,果然起了作用。”
“那他刚刚为什么不说?”
“这就是男人啊。”这话,倒是她由衷的体会:“你如果被人误解了,这个人又对你剑拔弩张的,你会苦口婆心的解释吗?”
浮澜再度陷入沉默,光子看得出,他非常痛苦,挣扎,仿佛这些年的执着都瞬间失去了意义。
“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带领他们重建黛之国,我会帮你跟各国签署同盟协议,今后,黛之国依然可以存在于世,而且,不会再有任何一个国家去侵犯你们。”
如同宣言一般浩大的承诺,令浮澜眼底的光重新颤动起来。
“成大事者,必先有容忍的气量,复仇,只能宣泄你一时的情绪,根本就于事无补,你的国人还有不少幸存者,何不带领他们,重建家园?就跟天蚕国一样,天蚕国和黛之国同样经受过暴风骤雨的洗礼,可如今蜕变的比之当初更加繁荣,你可以亲自到天蚕国看看,就会明了一切。”
“你真的可以,引领我去跟各国签署同盟协议?”
“当然,我在光之国依旧有职衔,在火之国又是王妃,只要我想,就一定办得到。”
浮澜稍微放心,可仍旧皱着眉头:“只要有这重保障,我当然愿意重建家国,但我有个条件,你必须以光之国的身份。”
光子就知道他会这么说,看来是怎么都扭不过劲儿来啊,不过她也相信,有时候一个人执着太久,反而会忽然之间收获清醒:“办不到,我已经是火之国国籍的人了。”
浮澜有些语塞,也有些生气。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名誉方面的事固然重要,可也重要不过重建大业吧,你怎么就是拎不清轻重缓急呢?”
浮澜一脸的不情愿,这倒也能让光子理解,毕竟,任何改变都需要一个缓冲的时段。
“这样好了,我去拜托火光两国的国使,陪你同去,我就不亲赴了,如何?”
“国使?”
“是我的堂兄,光之国城主兼任两国国使,我所能做的让步,仅此。”
浮澜叹了一口气,只能见好就收:“好吧,可我还有一个条件,我要在重建之日,收到火之国国君的致歉!”
光子细想,这确在情理之中啊,但是帝恒会答应吗?
“这个我答复不了你,这是君王才有权决定的事,不过,我会把你的意思传达给他,并竭力相劝,如果事成,你也要和火之国签署一个协议。”
“请说。”
“黛之国自古有秘法可以生产出独一无二的高质‘雪缕鲛绡’,我要你和火之国签署协议,今后,只与火之国做这门生意买卖。不过你放心,价钱都好商量,一定会比其他国家给你的优厚。”
“好,如能达成上述条件,我会签下这个协议,赶赴同盟各国的旅程,就拜托那位国使先生了,同时……也谢谢你,相夫少主。”
“嗯,望合作愉快。”
就个人而言,她对陌上浮澜是很有好感的,而且这个少年的固执劲儿和她从前挺像的,怎么都不愿意承认自己面对的是个火之国人。光子在离开这间屋子以后笑了笑,也罢,不管少主还是王妃,只要能尽量两全,就比什么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