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 15 章[番外]

白衫人站在山道中央,月白的衣袍被峡谷的风吹得微微拂动。他的姿态很放松,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脸上挂着那抹温和的笑意。任何人看到这一幕,都会觉得这是一个偶遇的长辈在跟一个孩子闲聊。

但狗儿能感觉到,周围的气已经变了。峡谷两侧的岩壁上有极淡的纹路在浮现——不是天然的岩纹,是阵纹。灰白色的线条在赤红色的砂岩上无声蔓延,像是一张正在收紧的蛛网。白衫人不是刚刚到的。他早就在这里布好了阵,就等狗儿从落雁峡里出来。

“你知道我,”白衫人歪了歪头,“那你应该也知道,我不太喜欢用强。把扳指给我,我放你走。你娘还在悬镜峰等你回家,对吧?”

狗儿的瞳孔微微收缩。对方提到了娘。这不是随口说的,是精准的敲打。他知道狗儿的所有软肋,也知道怎么在最短的时间内击溃一个七岁孩子的心理防线。

“你是总督府的人。”狗儿说。他没有用问句。

白衫人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保持着那抹微笑,像是听了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

“陈清月让你来的。”狗儿又说。

“陈清月?”白衫人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轻蔑,“她确实找过我。但她还使唤不动我。”

不是陈清月的人。狗儿的脑海飞速运转。腐脏术杀王崇、尸傀炼于榆树湾、现在又出现在落雁峡——这个人的行动轨迹和陈清月的布局确实有交集,但动机完全不同。陈清月要的是他这个人和悬镜峰的秘境,而这个人要的,是文圣的遗物。

“王崇是你杀的。”狗儿盯着他右手腕上那道黑色印记,“腐脏术,是你下的。榆树湾那口井里的尸傀,也是你炼的。”

白衫人的眉毛微微扬起,像是有些意外:“你连尸傀都认得?看来文圣教你的东西,比我想象的还要多。”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温和,“既然你知道这么多,那你一定也知道,我要杀你的话,你在榆树湾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狗儿没有说话。

“我没有杀你,是因为我对你没有恶意。”白衫人向前迈了一步,脚下的阵纹随着他的步伐微微闪烁,“我只是需要那枚扳指。把它给我,我转身就走。你继续回你的悬镜峰,我继续做我的事。井水不犯河水。”

“你要扳指做什么?”

白衫人停住了脚步。他歪着头想了想,似乎在斟酌要不要跟一个七岁的孩子说实话。最终,他轻轻叹了口气:“扳指里有文圣的一滴精血。那滴精血,对我有用。”

“什么用?”

“治我的病。”白衫人抬起右手,将衣袖缓缓拉起。那道黑色的印记从他的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皮肤下的血管全部变成了深黑色,像是无数条细小的黑蛇在皮下蠕动。那不是纹身,也不是普通的伤疤,而是一种活着的、正在向心脏蔓延的侵蚀。狗儿见过类似的描述——文道禁术的反噬,当施术者过度使用禁术后,天地间被扭曲的法则会以诅咒的形式反噬施术者本身。这种反噬无药可医,唯一的缓解之法,就是找到比禁术更高阶的力量来压制它。文圣的精血,无疑是最合适的选择。

“腐脏术,用了七次。尸傀术,用了三次。锁魂阵,为了维持尸傀的活性,每个月都要重新加固一次。”白衫人一样一样地数着,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念一份采购清单,“每次用禁术,这个东西就往上爬一点。从指尖爬到现在这个位置,用了整整十年。大夫说,等它爬到肩膀,我的识海就会开始腐烂。爬到心脏,人就没了。”

他放下衣袖,重新看向狗儿:“我不怕死。但我死之前,还有一件事没做完。”

“什么事?”

白衫人笑了笑:“那就不方便跟你说了。”

狗儿沉默了一息:“榆树湾那三个人呢?他们也有事没做完吧。”

白衫人的笑容淡了一瞬。只是一瞬,然后他又恢复了那副温和的模样:“我说过,我不喜欢杀戮。但有些事,不用杀戮办不成。你年纪还小,等你长大就懂了。”

“不用。”狗儿说,“我现在就懂。”

他的手探进怀里,摸到了那枚用细绳挂在脖子上的黑色扳指,触手温热,像是先生的手在轻轻按着他的胸口。他将扳指攥在掌心,感觉着那股温热的脉搏。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白衫人,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种让人无法直视的平静:“这枚扳指,是先生留给我的。你要治病,可以用别的法子。但先生的东西,我不能给你。”

白衫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可惜了。”

话音刚落,两侧岩壁上的阵纹骤然亮起。灰白色的光芒交织成一张大网,将整个峡谷口封得严严实实。阵纹中涌出无数细小的灰色丝线,像是活物一般向狗儿缠来。

狗儿动了。他的脚底在第一时间蹬地,整个人向后疾退。同时双手从怀中抽出两枚阵盘,毫不犹豫地拍在地面上。第一枚是龟甲阵,三百二十七道金色阵纹瞬间展开,在他身前形成一道光幕。第二枚是烟雾阵,浓烈的黑烟从碎裂的阵盘中喷涌而出,将整个峡谷口笼罩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他不需要打赢,他只需要争取时间。龟甲阵能挡几息,烟雾阵能再挡几息。几息的时间,够他跑出几十丈。

他转身飞奔。身后传来龟甲阵被撕裂的声音——没有爆炸,没有巨响,只是像布帛被撕开一样轻轻的一声“嗤”,光幕就碎了。他的龟甲阵连化灵境的铁山都能挡五刀,在这个人面前,连一息都没撑住。他没有回头,跑得更快。

就在他即将冲出峡谷口的那一瞬,脚下的地面忽然亮了起来。一个巨大的阵图不知何时铺满了整个谷口的地面,阵纹呈暗红色,像是用血画成的。他在踏入阵图的一刹那,双脚就像被浇铸在了地上,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吸力死死拽住,动弹不得。

缚足阵。

狗儿咬紧牙关,指尖亮起一道金色纹路——破字真文第一道笔画,点向脚下的阵纹节点。金光撞在暗红色的阵纹上,发出一声尖锐的铮鸣,缚足阵被撕裂出一道缺口。他的脚刚抬起来,白衫人的声音就在他身后响起了。

“缚足阵都能破,看来破字真文你已经入门了。”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切的欣赏,“七岁,一个月。你知道我当年学第一个真文花了多久吗?三年。你比我快了三十多倍。”

狗儿没有回话。他借着破字打开的那道缺口,继续向前冲。就在这时,白衫人的声音忽然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像是整个峡谷都在开口说话:“可惜,还不够快。”

一股庞大的灵压从天而降。不是真气,是文道修行者独有的灵压——以识海之力直接压迫对方的识海。这种攻击不伤肉身,却能让人的意识在一瞬间陷入混乱。狗儿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地面在倾斜,天空在旋转,双脚明明还踩着地面,身体却像在往一个无底洞里坠落。

他拼命咬住舌尖,用疼痛维持最后一丝清醒。舌尖被咬破了,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他在心里狂喊——先生,救我。

梦境中的草庐里,文圣猛地睁开眼睛。他的双手握住轮椅扶手,指节发白。

现实中,狗儿的身体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他的眉心正中,亮起了一道前所未见的金色光芒。不是破字真文的第一道笔画,不是镇字真文的前三道笔画,而是一道更加古老的、更加深沉的纹路。那道纹路从眉心向外蔓延,在他额头上勾勒出一个巴掌大的金色阵图。

文圣留在狗儿识海深处的一道魂印。这道魂印平日里沉在识海最深处,只有在狗儿的生命受到致命威胁时才会激活。它不是攻击手段,不是防御阵法,而是一道传讯。传向文圣本尊。

白衫人看到那个金色阵图时,脸色终于变了。不是因为阵图的威力,而是因为他认出了那是什么——“魂印?他居然给你留了魂印!”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难以置信。魂印是文道修行者将一缕魂魄之力分裂出来留在他人识海中的禁术,比任何文道禁术都更危险。施术者会因此折损至少百年的修为,被施术者的识海万一崩溃,施术者的魂魄也会遭受不可逆的创伤。没有哪个修行者会把魂印留在一个孩子身上,除非那个人,真的把这个孩子当成了自己的骨肉。

灵压消散了。

白衫人没有再出手。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狗儿额头上那道正在缓缓隐去的金色魂印,目光变得极其复杂。有震惊,有嫉妒,有一丝难以言说的苦涩,还有某种被触及到了心底最深处东西的微妙的触动。文圣,那个三千年前站在文道顶峰的男人,那个拒绝了他无数次拜师请求的男人,对一个七岁的孩子倾注了这么多。魂印意味着那个老东西是真的在拼命护着这个孩子。如果他继续出手,他面对的不是这个七岁的孩子,而是远在千里之外的文圣本尊。哪怕文圣早已不是当年的巅峰状态,哪怕文圣只剩下一缕残魂,他也不敢轻易冒这个险。

狗儿从地上爬起来。额头上的魂印已经完全隐去,只剩下浑身被冷汗浸透的衣裳和嘴里浓烈的血腥味。他看着白衫人,那双清澈的眼睛还是那么平静,像是刚才差点被灵压碾碎识海的人不是他。

白衫人忽然笑了。那笑容和之前的温和不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像是自嘲,又像是感慨。

“你有一个好师父。”他说。

狗儿没有接话。

白衫人转过身去。当他重新回过头时,脸上又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这次就算了。替我转告你师父,就说故人安好,让他别惦记。”

“你的名字。”

白衫人脚步一顿:“顾衍之。”

狗儿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顾衍之。入神境文道,精通多门禁术,与文圣有旧怨,手里有至少十二条人命。他在心里将这个名字牢牢刻下。

“扳指先放你那儿。反正你还会回来的,”他顿了顿,“到时候,我再来取。”

说完这句话,他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峡谷的阴影中。周围岩壁上的阵纹寸寸碎裂,化成齑粉被山风一吹便散入了空中。那只无形的巨手消失了,峡谷里只剩下风声和水声。

狗儿在原地站了很久。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风一吹,凉飕飕的。额头上魂印消失的地方还残留着一丝灼热。怀里的扳指仍旧温热,隔着衣料,那脉搏般的跳动比之前更快了一些,像是先生的心跳。他将扳指从衣服里掏出来,低头看了看。黑色的玉面上,有一道极细的金色纹路正在缓缓隐去——先生留下的痕迹。原来先生一直在。从悬镜峰到这里,从梦里到醒来,从七年前那个不哭不闹的死婴到现在,一直都在。

他抬起头,对着空荡荡的峡谷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先生,谢谢。”

然后他将扳指重新塞进领口,把包袱背紧,转身向峡谷外走去。赤脚踩在砂石地上,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稳稳当当。他跨过地面上那些碎裂的阵纹残片,跨过那道顾衍之消失的阴影,走向峡谷尽头的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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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色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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