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意外相见

小亭内,章益仿着他方才的模样敲打,泽儿在一旁磨墨。窦植辨认着她敲打的频率,奋笔疾书。

墨痕在砚台中漾出圈圈水波。极淡的,微苦的松烟香混着侍女衣袖拂动间带起的甜香,丝丝缕缕钻进人的身体。

章益开口,“我来吧。”

泽儿一怔,松了手退到亭外。

侍女退下后,章益能明显感到对面的男子,似乎松了一口气。

章益亲自磨墨。

隔着湖面,遥看众人的乐舞比试。

亭边距离几步就是湖面,对岸就是同安公主等人所在的水榭,并不偏僻。

这也是她答应的原因。

章益一边磨墨,一边闲聊,“郎君也是第一次来公主府?”

“是……”他似乎有些羞赧,脸上飞起红晕,“要不是泽儿来找我,我怕是都找不到路回去。”

哦?泽儿是他的侍女,当主子的第一回来,侍女却还认得路?

“不过我还是很庆幸的,不然怎么能遇到女郎呢。”他放下笔,搓了搓指尖。复又拿起毫笔蘸墨。

真是个傻乎乎的世家公子。

“郎君今日来,是来拜访任驸马的?”

窦植说,“是驸马今日请了贵客。我只是被请来作陪。”

“今日公主正办花宴,驸马那边有什么趣事吗?”

“也就是吟诗喝茶。风雅是风雅,倒是少了热闹。可惜今日平王府的二郎没来,不然还能喝到章家七娘沏的茶。后来,任驸马也觉得无趣,干脆让人拿了菊花酒来,小酌几杯。”

平王府的二郎,说的是平王的次子?他跟章媛有什么关系?

说到此处,窦植抬起几乎要埋在纸里的脑袋,溜圆的眼睛看着她,神秘兮兮,“女郎猜猜,驸马的贵客是谁?”

真不知道该说他是真傻还是假傻了。

能在公主府被称为贵客的,除却皇室宗亲还有谁敢如此自居?

章益心中清楚,章妙这点应该没骗她,人八成就是秦王。但还是佯装思索,“唔……男宾的贵客……又愿意来公主府……”

章益偷瞄他的神色,“不会是宫里的贵人吧?”

窦植握着笔的手颤了一下。

“嗯……皇上子嗣稀薄,唯有两位皇子。一位是秦王,另一位是……二皇子。”

窦植目不转睛的盯着她,故作镇定,“嗯…女郎觉得,是谁?”

“二皇子吧。”窦植脸上浮出个浅笑,章益压下唇角,一本正经分析,“二皇子和同安公主同在皇后殿下膝下长大,关系亲近;而秦王久居宫中,想要出宫一趟怕是不易。”

窦植笑开来,“女郎猜错了。今日来的是秦王!”

“啊……我猜错了?”章益面上流露出失望的神色。

章妙没骗她。

虽说她送帖子的行为,的确古怪,看起来也太过殷勤了。

但不管她有什么目的,事儿是真的就好。

得去找人了。

章益站起身,向他辞别。

眼前却一阵发虚,手指紧紧攀住石桌才勉强站稳。

耳边是泽儿的声音。

她动作轻柔的托住章益,让她可以靠在自己身上,“体虚之人,久坐骤然起身会有晕眩,站不稳的情况。女郎不必担忧。”

“泽儿你!”男子惊讶的看过来,伸出手,却又顾忌着什么缩回去。

“泽儿”声音平静,“你答应了十四兄在先,如今却下不了手?妹妹帮你一把,阿兄就假装自己没瞧见吧。”

十四兄……窦荣?

他们…是窦荣的手足?

“怎么会,明明你方才站在外面,没有机会动手……”窦植不明白。

不,是有的。

章益的目光落在自己接手的那块墨锭。

窦泽注意到她的眼神,笑眯眯的,“未来嫂嫂真是聪明。阿兄,你被她套了话都不知道。”

“未来……嫂嫂?”

“…………”

二人再说了什么,她已经听不清了。

再有意识时,是被猛地推进房门,整个人失去平衡跌在地上。

门外立刻落锁。

手掌传来的擦痛,让她恢复了些意识。

原来如此……这才是窦荣和同安公主的算计。

迟到不算什么;技艺不佳,被议论两句,也改变不了婚约;除非…身为已有婚约的未嫁女,和外男拉拉扯扯,暧昧不清。

好一出连环计。

先用前面的两个小计谋,让她松懈。等到她遇上窦家兄妹才会轻易中招。

她果然不该轻信任何人。

哪怕片刻。

章益拔下头上的银笄,极力让自己放轻了呼吸,攥着银笄的指节发白。

窦荣,为了退婚,你可真是不择手段。

看来是皇上的三十板子太轻,没能让你好好长记性。

脚步声沉沉落地,每一步都踩在了章益的心跳上。

真到万不得已,她也不得不做出些伤人的事了。

章益分辨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扭开了银笄。

银笄是母亲为她特制的,笄身中空,里面藏了足以让人手脚发软的药粉。

就在来人气息渐进时,她果断把药粉洒在来人脸上。

对方踉跄着就要跌在她身上,章益伸出手拉住他的手臂往下拽。他跟着低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章益手中的银笄一端,抵上了他的脖颈,让他顺着她的力道,不得不靠在木门上。

“别动。”

对方的呼吸声沉重,身上有股世家子弟惯常用的侧柏香,“持约妹妹?”

他的声音介于青年和成熟间,声音如玉声泠泠。

他的面容模糊,章益凝起有些涣散的视线,勉强分辨,迟疑道,“表哥?”

“是我。”

章益松开手,收起银笄。

秦王失了支撑,顺着门扉滑落在地。

窦家兄妹真是歪打正着帮了她一个大忙。

秦王面色发红,唇间不住吐出热气。他干脆抬袖盖住自己的脸,只留通红的耳尖裸露在外,“是……同安公主她们。”

秦王把驸马想让他娶任家女郎的事,告诉章益。

“我告诉他,皇室子弟的妻妾都听由皇上圣意。没想到他竟然……”

秦王极力压抑着自己的声音,“然后……然后我借着更衣的由头出来,路上遇见了窦家的十七郎。假借醉酒,让他替我寻一处清净院子。”

窦十七郎……

不会就是“泽儿”的阿兄吧?

章益跟秦王简单交换了近来发生的事。

“表哥,我们得先出去。”

秦王知道轻重缓急,“持约……你…你先走。他们找来,我无非是擅闯后院,失礼于人,被父亲训斥。可你不同,独身待在公主府后院……”

他说一句话,要喘好几次气,才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嗯。我知道。”章益扶起秦王,惊觉他的手掌烫的异样。

“表哥?”章益终于迟来的察觉到了不对。

软骨散会让人发热吗?还是表哥伏案理事,外加今日饮凉酒,发热生病了?

“唔…持约……”秦王捏着她的手腕,把她放在自己额上的手拿下来,却轻轻牵住她的衣角,“我…没事的……你先走。”

表哥说没事,应该就是真没事吧。

章益果断抽回手。扶他靠坐在离门稍远的地方,而后附耳听了听窗外头的动静。

透过木窗上的绢纱看去,一切如常。

想来也是,无人的房间派人守着,又把门锁上。谁人瞧不出问题?

外头的光透过窗棂照的章益眼前发晕。

她环顾一周,抓起角落的一个陶罐往墙上撞,随着“哗啦”声,碎片散了一地。

“持约……!”

章益没理会他的呼喊,随手抓起一块碎瓷,撩起袖子,扎向手臂。手臂上很快出一条长口子,章益抿紧了唇,撕下裙裾一角包扎。

疼痛压过药效,混沌的脑子终于恢复了些神志。

她回头看了秦王一眼,他已经因脱力歪倒在地,嵌金宝珠的银冠滚落在地,乌发盖住他的脸,瞧不真切。

章益心中一紧,不能再拖了,得找人来。

她不再迟疑,推开木窗半扇,撑住窗沿。一手扶着窗框,一脚踩上窗沿,跳了出去。

后院的乐舞已近尾声,同安公主正和宣六娘敲定具体的人。余下众人三两或围坐闲谈品茶,或站着远眺秋菊。

辛氏则在人群里逡巡了许久,依旧没看见预料中的人。

于是她走近水榭,站在一旁的章妙对上视线。

章妙:“……”

她看了眼身侧二人,几步走到辛氏身前,“池家嫂嫂的楷体得了鲁公真传,今年的魁首必然是你,不用担心。”

章八娘叫她池家嫂嫂。

九妹妹却叫她辛家姐姐。

辛氏不动声色,面上甚至还带着自然的笑,“有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哎,我也是想着我们是一家人,这才来找你聊这些的。”

“一家人?”

辛氏轻笑,“我在花榭遇上了九妹妹,她跟我说,回府后姐姐很是照顾她。我一看,今日章家的娘子就你们二人。你之前又在公主面前维护她。想来,自然是你了。”

“我是九妹妹的表嫂,自然跟八娘你也是一家人了。”

“我想称呼你一声八妹妹,你不会觉得失礼吧?可我还真想多一个妹妹呢。”

章妙闻言唇角也不由上翘,“池家嫂嫂这是哪的话。你认我这个妹妹,我欢喜还来不及呢。”

辛氏出身不凡,又嫁给了池家的长孙,是以后的池家主母。

她主动表现出亲近,章妙没理由冷淡。

辛氏见铺垫的差不多了,便开口问道,“说起来怎么没见到九妹妹,她人呢?”

章妙眼珠微动,又很快恢复正常,“许是九妹妹去远处走走了吧,她呀一向沉静少言,怕是嫌这个吵嚷了。”

她的表情自然逃不过辛氏的眼睛。

九妹妹有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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