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的灯光是均匀的冷白色,倾泻在层层叠叠的书架和伏案的人影上,空气里只有书页翻动和笔尖摩擦纸张的细微声响,营造出一种近乎凝滞的、专注的氛围。
黎予正深陷在一道复杂的空间解析几何题中,眉峰微蹙,指尖的自动铅笔在草稿纸上快速划动着辅助线,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抽象的点和面。
就在这时,放在桌角的手机屏幕倏地亮起,幽微的光线在昏暗的桌面上圈出一小片醒目的区域。是耿星语的消息。
『有点困了。』
黎予的思绪还没完全从三维坐标系里抽离,目光扫过这行字,下意识就切换到关心模式,指尖悬在键盘上,准备键入“那早点休息”。
然而,没等她发送,第二条消息如同预料到她的反应般,紧追不舍地跳了出来:
『想抱着什么东西睡。』
她眨了眨眼,试图将注意力从数学符号切换到这个问题上,大脑却因为长时间的高速运算而显得有些迟钝,甚至带着点学术探讨般的认真,呆呆地回复:
『抱枕头?』
耿星语的回复很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剔:
『枕头太软』
黎予的眉头又蹙了起来,仿佛在解一道新的难题。她努力思考着替代方案,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铅笔,试图在有限的选择中找出最优解:
『那……抱被子?卷起来?』
她甚至在心里模拟了一下,觉得这个方案似乎可行,既能提供支撑,又有一定的体积。
发送过去后,屏幕那端陷入了长达几分钟的沉默。
这沉默让黎予从解题状态中逐渐清醒过来,开始觉得刚才的对话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她看着那句“想抱着什么东西睡”,后知后觉地品出了一丝别样的意味,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
就在她开始感到一丝不自在时,新消息终于抵达。
『算了,还是想你。』
这短短六个字,像带着某种魔力,瞬间穿透了图书馆冰冷的空气和黎予刚才还沉浸在学术中的屏障,直直撞进她心里。
紧接着,仿佛是为了解释,又像是为了加深效果,在恰到好处的两秒停顿后,黎予几乎能想象出对方在屏幕那头抿唇轻笑的模样,又一条消息补充进来:
『比较……暖和。』
“轰——”
一股汹涌的热意毫无预兆地从脖颈冲上头顶,黎予感觉自己的脸颊在瞬间烧了起来,耳根更是烫得惊人。
图书馆里极致的安静,此刻将她身体内部的动静无限放大——心脏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烧红的炭,在胸腔里“咚!咚!咚!”地狂跳,声音震耳欲聋,她几乎怀疑旁边的人也能听见。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膜里嗡嗡作响。
她像是被烫到一样,手忙脚乱地抓起手机,指尖因为突如其来的慌乱而有些不听使唤,打字时甚至按错了字母,不得不删掉重来:
『我……我在图书馆!』
她试图用强调地点来掩饰自己的失措,仿佛在提醒对方,也像是在告诫自己,这里是需要绝对安静的圣地。
耿星语回得飞快,语气里那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无辜感几乎要溢出屏幕:
『我知道啊。所以让你好好复习。』
后面紧跟的那个洁白乖巧、长耳朵温顺垂下的兔子表情包,此刻在黎予看来,简直充满了“阴谋得逞”的狡黠。
黎予瞪着那个表情包,再回想起前面那几句层层递进、最终图穷匕见的话——从“困了”到“想抱东西”,再到嫌弃枕头被子,最后直白地指向“想你”和“暖和”……
这根本就是一场有预谋的、精准的阴谋。而她,居然还傻乎乎地认真思考了“抱被子”的可行性!
一股混合着极度羞涩、被戏弄的懊恼以及心底无法抑制泛起的甜意的复杂情绪,让她简直欲哭无泪。
最终还是没忍住,把滚烫的脸颊埋进微凉的手臂里,藏在臂弯的阴影下,偷偷地、无声地弯起了嘴角,那笑意从眼底漫上来,驱散了方才解题带来的疲惫,也让周遭冰冷的空气,似乎都染上了几分莫名的暖意。
这股被“撩”得心尖发颤的后劲,在她考完试后,迅速转化为了实际行动。
黎予像是接到了一个甜蜜而神圣的隐藏任务,整个人都投入了一种神秘兮兮的兴奋状态。
每当耿星语好奇地问起她最近在忙什么,她要么眼神飘忽地搪塞“就……普通的课业啊,还有一些社团的杂事”,要么就故意卖关子,眼睛亮闪闪地说:“在准备一个惊喜!现在绝对不能告诉你!”
耿星语虽然被她勾得心痒,但看她那副明明藏不住笑意又要拼命掩饰的可爱模样,便也配合地不再追问,只是偶尔在视频时,会敏锐地捕捉到她书桌角落露出的不寻常迹象——
一小簇蓬松的白色填充棉,或是一截与她的设计稿毫无关联的、色彩明快的缝纫线。
而黎予的“秘密工坊”早已悄然运转。
她租用了学校手工社那台老式但可靠的缝纫机,在无数个挑灯的夜晚,对着自己反复修改、画满了标注的设计图稿,开始了笨拙却倾注全情的创作。
她跑了好几家材料店,精心挑选了触感最柔软亲肤的棉布,绿色的布料明亮活泼,用来代表自己;紫色的布料沉静温和,代表耿星语。
裁剪、缝合、填充……每一个步骤她都做得小心翼翼,反复调整。
针脚从最初的歪歪扭扭到后来的逐渐整齐,手指被针尖扎破了好几次,拆线重缝更是家常便饭。但每当她看着那两个逐渐饱满起来、初具人形的小家伙,想象着耿星语拥它们入眠的情景,所有的疲惫和那一点点小挫折便都化作了更坚定的动力。
她甚至在两个小玩偶的背后,用同色系的、更细的绣线,极其隐秘地绣上了她们名字的缩写,像是刻下了一个只有她们知道的秘密印记。
当两个棉花玩偶终于完全成型,并且通过了黎予本人“严格”的拥抱测试——
被她紧紧搂在怀里睡了一整晚,确认舒适度和耐抱度都达标后,她像是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艺术品,长长地舒了口气。
她并没有立刻寄出,而是先小心翼翼地将它们并排放在自己桌子,找好角度,拍了一张充满成就感的照片,发给了耿星语。
『当当!惊喜预览!快给它们取个名字!』黎予的语气充满了期待。
昆城那边,耿星语看着照片里那两个憨态可掬、神韵竟有几分酷似她们二人的小玩偶,心尖像被羽毛轻轻拂过,软得一塌糊涂。她仔细端详着,目光尤其停留在那个沉静的紫色小人上,沉吟片刻,回复道:
『紫色的这个,是我吗?叫“长明”吧。』
黎予好奇:『是不是很像你!长明?有什么寓意吗?』
耿星语的回复很平静,却带着一种经历过黑暗的人才懂的祈愿:『希望所有人都可以长命百岁。』
简单的几个字,却让黎予瞬间感受到了那份沉重而温柔的善意。
她心里一酸,又涌起无限的怜爱。她看着那个绿色的、笑盈盈的小人,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你之前好像说过,不喜欢春天?』
耿星语:『嗯。春天……病情容易反复,不太稳定。』
黎予明白了,那是与痛苦记忆挂钩的季节。她想了想,又敲下一行字:『那你喜欢夏天吗?』
这次耿星语回得很快,语气也轻快了些:『喜欢啊。而且,还没有和你一起度过夏天。』
这句话像一缕明亮的光,瞬间照进了黎予心里。她看着自己那个笑容灿烂的紫色小人,灵感涌现:
『那这个绿色的,就叫“炽年”,我们要一起过很多个热乎乎的夏天!』
耿星语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仿佛能感受到那份扑面而来的热烈,忍不住笑了,又调侃道:
『名字取得挺好。就是……黎大师,这两个娃娃的头发,是不是有点太随性了?』
照片里,玩偶的“头发”只是用毛线简单缝制,确实带着点抽象派艺术的气息。
黎予理直气壮地回复:『嘿嘿,这就不是我的专业范围了!等着你来帮忙打理呢!』
玩笑过后,黎予才心满意足地将两个被赋予了名字和生命的小玩偶——“长明”与“炽年”,仔细地放入铺了柔软拉菲草的礼物盒中,系好丝带,仿佛送出了两个小小的、浓缩着爱与期盼的信使,预约了前往昆城的旅程。
寄出快递的当天,她算准时间,在耿星语大概率会收到包裹的时候,发了一条消息:
『“长明”和“炽年”已经出发去找你啦!请耿星语同学签收后,务必妥善照顾!』后面跟了一个摇着尾巴、得意洋洋的小狗表情。
当耿星语真正拿到那个盒子,亲手触碰到这两个柔软而温暖的小家伙时,那种感觉远比看照片要来得更加真切和震撼。
她将“长明”和“炽年”并排放在自己的枕边,看着它们一个沉静温和,一个灿烂热烈,仿佛是她与黎予的缩影。她用手指轻轻抚过“长明”背后那隐秘的“GXY”绣线,又碰了碰“炽年”弯弯的笑眼,一股汹涌的暖流将她紧紧包裹。
她立刻给黎予拨去了视频,电话接通,映入眼帘的是黎予那张写满期待、又带着点紧张的脸,像个交了手工课作业等待评分的孩子。
“收到了?”黎予的声音雀跃中透着一丝不确定,“喜欢吗?我手工可能有点糙……”
“很喜欢。”耿星语打断她,声音微微沙哑。她将镜头对准了枕边的玩偶,指尖轻轻点了点它们,“这就是你偷偷忙了那么久,孵出来的两个小家伙?”
“对啊!”看到耿星语眼底真切的喜爱,黎予彻底放心,笑容绽放得无比明亮,“这样,你以后就不用嫌弃枕头太软,被子太大了。
想抱的时候,就有‘我们’可以抱了让她们监督你睡觉,好不好?”
耿星语看着屏幕里那个为她将思念一针一线缝制成实体的女孩,再看着枕边这两个承载着名字、寓意和无限温柔的小小身影,感觉心底那片曾因孤独和伤痛而冰封的角落,正被这扎实而具体的暖意彻底融化、填满。
她低下头,用脸颊轻轻蹭了蹭玩偶,然后抬起头,望向屏幕里的爱人,目光如水,声音轻柔却无比郑重:
“嗯。以后就抱着它们睡。”
“谢谢你,黎予”
从那天起,耿星语的床头,便正式住进了两位小小的守护者。
它们并排依偎着,一个沉静如夏夜,一个炽热如盛夏,安静地陪伴着每一个夜晚,也守护着那个关于即将到来的、以及未来无数个夏天的约定。
黎予用她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将跨越千里的思念与陪伴,化作了可触可感的温暖,夜夜安放在她爱人的枕畔,也安放在她们共同期许的、那个明亮而漫长的夏季里。
长命百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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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炽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