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容斋造得大气,三间门面连成一体,青瓦重檐,朱门阔窗,无过多雕饰,却自有气度。
门前石阶平整宽阔,匾额黑底金字,笔力沉稳。店内进深极长,柜台一字排开,货架高及梁间,瓶罐罗列,井然有序。
往来车马不断,主顾多是华服妇人,出入从容,不显拥挤,只觉开阔规整,远胜寻常脂粉小铺。
不愧是温氏。
仙昀既未施妆,也未遮脸,随手盘了个发髻又着一身便于行动的素袍便登门玉容斋。
无人迎她,仙昀便自己走进去扫了一圈,许是看她不像来做生意的,蓦地被人叫住。
“这位小娘子且慢,楼上是贵客专座,不曾奉邀者,不敢随意引上。”
仙昀回眸一瞧,店内的女使正朝她走来,神情冷淡,一眼就看穿了仙昀是个穷鬼的真相,仙昀并不惊讶,十分坦然地颔首。
“如此,那便将你们掌柜请出来吧。”
仙昀从善如流地寻了把带软垫的椅子,那这当成延鹤堂似的坐下看她。
女使先是一怔,随即眉尖微蹙,眼底掠过一丝鄙薄,面上却仍强撑着规矩,只身子往后略退半步,像是嫌她衣饰寒素、沾了俗气。
她垂着眼,声音压得低,却字字带着冷意与不耐:“姑娘这般行事,未免失了体面。本店从无强坐索见掌柜之理,还请自重起身,莫要在此胡缠。”
仙昀纹丝不动,反而眨着眼睛望着她不语,一副你能拿我怎么样的态度,激得女使脸色更沉,嘴角抿成一线,目光扫过她周身穿戴,分明是瞧不上的冷淡,语气也添了几分硬气。
“小店往来皆是有头有脸的女眷,似姑娘这般撒赖坐地,仔细叫旁人看了笑话,污了本店门楣。”
“哦?”仙昀不恼反笑,手腕搭在翘起的腿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有头有脸?莫非都与你们黑心斋一丘之貉?”
她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店内选品试用的女子皆被扫射在内,纷纷不悦地向仙昀看过来。
女使心下一凛,万不想看到事态闹大,虽摸不透仙昀目的,也只能咬牙将她请进内室,再对外粉饰一番。
内室溢着一股甜腻的味道,仙昀掩鼻打量着装潢,没过多久门口来了人。
换了位约莫三四十的男子应付她,仙昀在他还未踏进来之前就伸出另一只手,手指点他足下。
“慢。我要见温三姨娘,你不用进来。”
掌柜心道果然蛮横,这女子在外面闹一场说是非要见他,等见到了又说要见老板,那等见到老板了,难道还要见温老爷?
他在心里嗤笑一声,表面却滴水不漏:“这位姑娘,老板近来不在店,您若是有私事寻她,不如向温氏投一封拜帖?若不是,不知某能否为您效劳?”
仙昀垂头盯着自己的手背,在她没说话的时候,掌柜奉上一盏热茶,仙昀偏头瞧了眼,便收了一盏茶砸他头上的心思。
“我找她寻仇,你也能效劳?”
掌柜一噎,震惊到那对三角眼硬生生睁圆了,他惊讶的并非是与三姨娘有仇怨,而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就这样堂而皇之找上门来,一时不知是震惊更多还是好笑有余。
仙昀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极为淡漠,无论如何也不像是在开玩笑,她看见掌柜顷刻间转变为不以为意的态度:“小姑娘,兴许是有什么误会?可不兴与温家冲动哦。”
掌柜或许是好心,故意着重强调了几个音节,意在点到为止,让仙昀早点回去,别自己惹上祸事了。
谁知这年轻姑娘跟个愣头青似的,两只眼睛圆溜溜黑亮亮,又硬邦邦重复了一通:“我要见温三姨娘。”
哎哟!掌柜在心中叹口气,随即脸色便沉下来,先礼后兵:“小姑娘,我最后再奉劝你一遍,早点回家,哎——”
掌柜的手腕被仙昀轻飘飘扭了一道,没断,却疼得他龇牙咧嘴,眉眼横飞。
“你!”
“她在哪?”仙昀早就夜访过温宅,连蹲两夜都没见到温三姨娘,这才上了玉容斋的门,“不说我就真折断了。”
左右温家近来事多,掌柜眼珠子一翻,没必要为了老板把自己的手给折进去,他一遍冒冷汗一遍痛呼求饶:“别别别!老板前两日出了趟远门,我也不知道她去哪里啊!我只是……”
“为什么出门?”仙昀打断。
“主人家的事我哪……痛痛痛!我说我说!老板似乎是因为某批货出了点问题,往西南走了!”
西南?仙昀撒开手,乜他一眼,观他说的是真话,才又从兜里掏出一锭碎银摆在热茶旁边,那是她给延鹤堂干了几天杂货,鹤延给的工钱。
“茶钱。”
女使眼瞧着掌柜小心翼翼赔着笑将那女子送走,好不纳闷,又见掌柜捂着手愁眉苦脸,一问才知内情,忙不迭回想方才自己的怠慢。
“你看见她发上那簪子了没?”
当然没有,女使只不过扫了她松散凌乱的发髻一眼,便下了定义,哪里会多瞧?
“怎么了?”
“那可是高冰蓝翡,更别说那雕功,画龙点睛那成语听过吧,这簪子上的蛇跟真的似的!”
女使没他眼尖,心里念叨着另一件事:“她真要找三姨娘寻仇的话,那咱们怎么办啊?”
“什么怎么办?嘶!这姑娘手劲真大,看给我这扭的,咱们也就是混口饭吃,温家倒不倒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掌柜急着要去找大夫瞧瞧手伤,对自己泄露老板行踪的行为也毫无愧疚,女使听了他的话,心情也渐渐平复下来,她望着近日来人流量骤减的玉容斋门头,在心里默默盘算着下一个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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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听了一通才知道,原来这温三姨娘本名杜墨春,是青嶂县后来客,二十年前嫁于温老爷。
“娘家不详?”
“都说是孤儿。”
杜墨春的身世在青嶂县是断档的,照她受温老爷喜爱器重的程度看,温老爷应当知晓她的底细,那这个替她抹平的人就不出其右了。
她走了,她儿子还留在温家,近日频传温老爷卧病在床,孝子床榻侍奉。
祸不及家人,仙昀做不出拿孩子要挟母亲的事情,便只能自己快马加鞭也向西南赶。
他们这一带山多路陡,仙昀还特意返回玉琊宫取回松玉箭,眼下便跟着它的指示赶路。
回去的时候松钦还在闭关,松玉箭和千丝镯却安安静静躺在一只敞口木匣内,仿佛对仙昀的去而复返早有预料,她也不拿乔,对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做了个揖。
越往西南走,山便不再是山。
此前一路行来,纵是峰峦叠嶂,也多是缓坡漫岭,土厚木茂,松杉与杂木混生,漫山覆着一层温厚的青黛,风过林梢,只觉寻常山野的平和。
可自过了不知哪处,脚下的路陡然收窄,山势也跟着变了性情,不再是连绵铺展,而是骤然拔地而起,黑石嶙峋交错,土薄得盖不住岩骨,草木也生得硬邦邦的,多是矮松、荆棘与枯藤,死死缠在崖壁缝隙里,透着一股冷硬的荒寒。
风裹着石屑与枯草气,贴着岩壁削过来,刮在仙昀脸上,她又套上夜行兜帽。
林子里静得反常,没有鸟雀啼鸣,没有走兽踏叶,风穿石缝的呜咽一声接着一声,像是群山压在心底的叹息。
松玉箭的指引使她与杜墨春不足百米,仙昀借着乱石与枯藤的掩护,一步步靠近,刚绕过一块巨石,眼前豁然出现一道半塌的石寨墙。
墙身由青石块垒砌,高逾丈余,多处已坍塌倾颓,碎石散落一地,荒草从石缝里疯长出来,直没过脚踝,将寨墙的轮廓掩得半隐半现。
仙昀屏息凝神,贴着寨墙根的阴影前行,避开墙头上隐约可见的盯梢身影。
“咯吱。”
“谁!”
寂静深夜里的叫喊声格外嘹亮,仙昀把手往怀中的千丝镯摸去,掩在墙根阴影处静候。
“猫吧?”另一人打了个哈欠,随口一说,“咱们这都多久没新人了,别大惊小怪的。”
“可二寨主刚回来,万一跟着几个尾巴……”
尾巴本人将他们的对话听的一清二楚,仙昀低头一瞧,这才发现方才踩到的是一截兽骨。
她稍作犹豫,猫着腰便往不远处亮着火光的屋子靠,随即身形一纵,跃至石屋旁一棵枯老的歪脖子树上,蜷在浓密的枝桠间,居高临下望向门口。
屋门半掩,里面透出微弱的烛火,光影晃动,隐约有说话声传出,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顺着风丝飘了出来。
她凝神细听,辨出是两道女子的声音,一道略显虚弱,带着仓惶,像是刚历经奔波逃来此地,另一道声音低沉冷硬,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想来便是占据这寨子的寨主。
虚弱的女声带着喘息,语气疲惫恐惧,那竟然是昔日张牙舞爪的杜暮春:“上面的人已经下了死令,那处祭坛,必须在三日后月圆之夜重启,一刻也不能耽搁。”
寨主的声音冷得像寨外的黑石,没有半分波澜:“消息可准?祭坛沉寂数十年,为何突然要重启?”
“准,绝对准!”杜墨春急声道,“上面那位大人亲下的指令,我半夜收的亲笔信,上说西南地脉异动,唯有重启古祭坛,才能镇住,大人借祭坛之力炼药。”
仙昀心中一动,目光扫过石屋后方的空地,那里的荒草长得最是茂密,几乎没过人头,草叶深处,隐约露出一方青石的轮廓,台基方正,半陷在泥土里,正是此前她察觉的异样之地。
原来那不是普通的石基,而是一座被掩藏的古祭坛。
屋内的对话还在继续,杜墨春把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忌惮:“可祭物不是寻常牲畜,大人指名道姓要极凶极毒之物,我这几年靠在温家经营便利,也才堪堪找到毒蟾和毒蝎,这可怎么办!”
寨主沉默片刻,冷声道:“此事我已知晓,这些年虽然寨中人数不多,但我每年都派个中好手分路出发,也不算空手而归。”
“只是那祭坛太邪性,这一旦要重启,咱们怕是会引来大祸!”
“大祸?”寨主轻笑一声,笑声里满是狠戾,“在这西南深山,咱们便是天。那祭坛藏得极深,荒草掩蔽,外人即便进了寨子,也绝难发现祭坛所在。再说,要是不重启,那祭坛的便是你我的项上人头!”
“你只需安心在此休养,等着祭物归寨,此事若成,上面必有重赏,咱们也能在这地界,站稳脚跟。”
仙昀藏在树上,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拖延症大发作变成周更了…[咬手绢][咬手绢][咬手绢][咬手绢][抱大腿][抱大腿][抱大腿][抱大腿][抱大腿]这章过渡一下,接下来又要进副本了,争取一口气写完发出来[抱大腿][抱大腿][抱大腿][抱大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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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西南祭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