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流转,宋洛转眼就在这家不起眼的公司里摸爬滚打了一年半。这一年半里,她主导了超长三角五个项目的可行性报告,西南三座商业综合体的投资模型,那些项目类型繁杂,有高端奢华的酒店,有集购物、娱乐、餐饮于一体的商业综合体,还有紧跟时代潮流的乡村振兴项目。
每一个项目,宋洛都倾注了大量心血。她仔细剖析区域政策红利,分析着每一个可能影响项目走向的因素;深入研究产业规划,为项目的发展勾勒出清晰的蓝图;认真分析竞对的入住率和房价,洞察市场的宏观态势;精准计算客群渗透率,确保项目能够精准触达目标客户群体。而后,她凭借着扎实的专业知识和丰富的经验,建构投资模型,进行十年经营预测,为业主提供“投融管退”全周期决策依据,宋洛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已经逐渐地成为了何总手中趁手的利剑。
作为洲际、凯悦、万豪等知名酒店项目的项目经理,对内,要镇住八个专业顾问团队;对外,要在业主与酒管公司之间斡旋。她要与业主沟通,了解他们的需求和期望;要和酒管公司协调,保证项目符合品牌标准;还要与8类专业顾问反复沟通,减少施工变更,把控时间节点和成果交付。她逐渐褪去了初入职场时的青涩与扭捏,成长为了能独当一面的大人,与何总的配合也越来越默契。
入职时招她进来的上司,几乎立刻转成了线上办公,留下她一人,像个新手将军,扛着做标书、写复杂的可研报告、出席重要会议的大旗,在陌生的战场上左冲右突。她甚至有了下属。两个分析师,一个实习生。名片上印着“经理”的头衔,听起来像那么回事。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外人艳羡的勋章,是用什么换来的,她更知道这一切都非她所求,但确实每个项目都是她精心栽种的小花。
宋洛心里清楚,自己走到今天这一步,几乎完全是靠自己的努力。这家小公司,对于从大厂出身、怀揣着远大抱负的她而言,就像一个狭小的牢笼,让她愤愤不平。她总觉得自己值得有更大的平台,去施展自己的才华。
她的两个下属分析师,一个整天懒懒散散,每天睡到自然醒,来公司上班时已是下午两点。工作上更是毫无责任心,最终被老板开除。另一个留下的,唤作林霁,人如其名,温厚如春日。她比宋洛年长三岁,会悄悄在宋洛加班时放一盒温热的牛奶在她桌上,会轻声细语地宽慰同事间的龃龉。可她的工作实在不忍直视,一份七小时能完成的竞品分析PPT,林霁能做足七天。交到宋洛手里,图表配色刺眼,数据逻辑如同被猫抓乱的毛线团,宋洛不得不全都要重新再做一遍。她常觉得自己像个裱糊匠,在修补一堵永远也糊不平整的墙。
再加上老板何总和她关系也并不融洽。
宋洛仍然记得面试那天。他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浓眉紧锁,压在狭小的眼睛上方,一张脸圆阔如饼。宋洛心头咯噔一下,相书里说,此等面相,非奸即诈。他唯利是图,应酬场上推杯换盏,眼神总在年轻女职员姣好的面孔与身段上克制的留连。宋洛在那样的场合永远沉默如石,酒杯碰也不碰。何总的目光扫过她,像扫过一件不合时宜的摆件,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最不堪是那次港澳行。苏州的业主兴致高昂,最后一站竟是商K。灯红酒绿,脂粉香浓得呛人。临回酒店,何总竟指挥着,将一位浓妆艳抹的小姐塞进了业主的豪车后座。他与宋洛另打一辆车。狭小的车厢里,何总的手便带着黏腻的热度,试探又克制地放到她的腿上。宋洛猛地躲开,用尽全身力气才压下喉咙里的尖叫和翻涌的恶心。
她便是背负着这些,在这方寸之地爬了半年,到了要转正的时间。宋洛没听说有任何需要过试用期评量的测试,也不知道自己试用期过了没有。因为她的工资试用期是打八折的,所以她一直盼着转正后能拿到全额工资。到了本该转正的那个月,宋洛发现自己的工资并没有如约变多。
她敲开何总办公室厚重的木门。
“何总,我的工资……”
何总从电脑屏幕后抬起头,浓眉下的眼透着一丝冰冷。“宋洛啊,”他慢条斯理地靠向椅背,“你的工作,有时还是马马虎虎,细节上欠缺些。”
宋洛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她一个人做着三个人的活,在摇晃的高铁车厢里一手接电话一手改模型,熬过的通宵比见过的日出还多。她的辛苦,在他眼里轻飘飘一句“不注意细节”就打发了。
“我对你的期许很高,”他话锋一转,“你能成为下一个Carol,下一个Max,甚至……下一个Karen。我们看看,到五月,你表现如何?”试用期,就这样被延长了。
那几个月,宋洛想过通过法律途径劳动仲裁,但却怕失去目前能到手的工资。宋洛在各大招聘网站上频繁投递。面试了不少公司,谈到终面时,对方问及离职原因,她喉头哽住,最终只化作一句模糊的“寻求更大平台”。心里却是愤懑的不平,她宋洛,值得更好的。
拖了一年,试用期才正式结束。何总倒也没食言,给了她上个季度的项目提成,三万出头,钱打到卡上,宋洛也挺开心的。
转眼到了八月,她们天天都在忙景迈山项目的运营方案。这一天,何总给宋洛发消息:“你过来一下。”宋洛心里一阵忐忑,她不知道何总找她有什么事。她深吸一口气,敲开了他办公室的门。原来是要评量下属分析师的表现,进行转正评量。
何总坐在桌子后,电脑屏幕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林霁的试用期快到了。如果不考虑任何其他人的意见,单凭你自己的判断,”他目光锐利地盯着宋洛的眼睛,“你觉得,她应该过吗?”
空气凝固了几秒,宋洛的指尖微微发凉,林霁温柔的笑,每天早来晚走的勤奋,给自己从老家背回的烤鸭,都浮现在眼前。
善良,是的,她是个好人。宋洛几乎能想象她被通知离职时,那双总是带着点茫然和无措的眼睛会如何黯淡。
可另一个声音更尖锐地刺入脑海:那些漏洞百出的PPT,那些需要返工多次的图表,那些因为她效率低下而被挤压得变形的工作交付计划。景迈山的方案迫在眉睫,傲途格的软品牌命名创意催了又催,合肥烂尾楼那个游轮主题的构想,她交上来的东西粗糙得令人不忍直视。
“何总,”宋洛开口,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我这个人,说话直,没什么弯弯绕。”她顿了顿,迎上何总的目光,“她人很好,非常善良,我不想伤害她。但实话实说,她的工作能力,确实对我、对项目推进,造成了很大的阻力。”
她条分缕析,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效率是首要问题。关键的可研报告,时间紧任务重,她只能承担20%的基础内容,剩下的80%和所有修正、美化、逻辑梳理,最终都落回我头上。而且质量……漏洞太多,我几乎需要全部重做一遍。”她想起那些被浪费掉的深夜,疲惫感再次袭来。“作为分析师,产出合格的报告和PPT是核心职责。还有之前的傲途格命名方案,反复催促才提交,且毫无创意可言;合肥项目的游轮方案,审美和完成度都……无法使用。”
何总沉默了一会。“宋洛,”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洞悉,“一个人,是不能自己取长补短的。只能把她放进团队里,让别人去弥补她的短处。”他身体微微前倾,“我们打个比方啊,你不能说’她是个好人’,就能抵消掉’她是个傻子’这个事实,对不对?”
她下意识地想为林霁辩解:“可是何总,她来了半年多,肯定也想成长,想学东西。或许……或许可以让她多尝试不同领域的工作?接触不同的项目,可能就能发掘出她擅长的……”
何总摇了摇头,说:“我花钱请她来又不是让她学习的,她只能做她会做的,她擅长做的。这样吧,我们达成个结论,以后太复杂的数据分析和太有创意的、需要审美的内容都不要让她来做了。”宋洛听了,心里有些无奈,但也没有再说什么。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带着尴尬。
忽然,何总像是想起什么,突兀地问道:“对了,你十一假期有什么安排了吗?”
这问题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宋洛也只能如实作答着“暂时还没有,怎么了?”
何总笑着说:“你的美国签证还没过期对吧,我们可能需要去美国,做一些开发新项目前的初期调研。”
宋洛迟疑了,她还从来没和何总单独出差过,更何况还是去美国。她的心里有点打怵,毕竟之前和何总的关系一直不太好。但她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毕竟自己现在可能已经是这家小公司的扛把子了,为公司开发新项目也是自己的职责所在。
“当然,你暂时先别安排其他的事情,确定要去了我再和你说。”何总说道。
宋洛走出那间宽敞却压抑的办公室,轻轻带上门。走廊明亮的灯光有些刺眼。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
美国?她皱起眉。宋洛心里也很疑惑,在她看来,何总很讨厌自己,他们的关系一直都是水火不容的。只当是一次普通的、或许辛苦些的出差任务吧。但同时她也有点窃喜,也许自己终于来到了这家公司的核心地位。
玻璃幕墙外,北外滩滨江的霓虹次第亮起,将冰冷的钢筋森林染上虚幻的彩。宋洛坐回位置,重新点开那份关于景迈山客流预测的复杂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在她眼前跳动,像走进景迈千年古寨山间的迷雾丛林。她踏步其中,暂时忘记了丛林深处潜藏的猛兽,以及即将横跨大洋的、未知的航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