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有佛缘的。
在我很小的时候一个老和尚说的。那时候我才几岁,具体的年岁记不清了,只零星记着那时父母健在,我总向他们讨糖吃。
老和尚走了之后,我听母亲说他原本是想将我带走的,但我是家中唯一的子嗣,将来还得给父母养老送终,只得断了这个念头。
母亲一直是信佛的,年节里也常常见她去寺里求平安,她听老和尚说我有佛缘,也动过将我送进佛门的念头,可那时恰逢父亲身子受了伤,家里需要有人帮着干活,我虽年幼,却也能帮着干些活了,也就把我留下了。
许是我佛缘太深重以至于跟常人有些犯冲,佛祖想早早招我,父母便留也留不住。
再几年,乱世起,四方割据。
乱兵是不会顾及寻常人家的生死的,他们互相争夺城池,城中百姓说杀便杀,拿着刀的才是屠夫,那案板上的鱼肉哪儿有资格决定自己的生死呢?
父母死在攻城的士兵刀下,死后也不得体面,被入城的万千铁骑踏过,尸身早已面目全非。
我被母亲护着,勉强混入出城的难民中。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眼泪流不出来,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脑子一片混沌,在慌乱中只来得及祝父母亲来世安康。
这一年,我十二岁。
恰好在世上走过一轮,已是经历了生离死别。
我做过乞丐向别人讨食,后来被一户人家收养,又被抛弃,磕磕绊绊长大,回忆起儿时父母手中的糖也尽是涩味。
十二岁之后我变再没碰过糖了,也不喜欢甜味,唯一记着的只有母亲手掌的温度,可我早就没了娘。
乱世过后,京中每三年就有一场浩大的盛事,万千读书人的盛事——春闱。
而那殿试过后的状元游街是最热闹的,我本不喜欢喧闹,那日却鬼使神差地去了。
我提着一袋蒸糕,跟在人群后觉得有些无聊,却也舍不得走,磨磨蹭蹭地就见一行人骑着马从皇宫出来了。
属实是没什么好看的,状元相貌平平,跟他身后的那位榜眼也年纪大了,满头华发。不少指望想嫁状元榜眼的都不太满意,周围人也窸窸窣窣讨论着什么。
这边是打马游街么?我只觉得这种事浪费时间。
刚欲转身离去,我瞧见了落后了一些的探花。只那一眼便心悸不已——我再没见过那般标致的人了。
这一年,我十七岁,在挣扎着长大之后,我遇见了那个如烈焰般的人。
一袭红衣过,足以让我铭记半生。
更别提他那嘴角明媚的笑容,那样的动人心魄,总是让我看得心惊肉颤。
我有一身酿酒的好手艺,他又偏爱酒。
某次圆月,他许是外出觅酒,正好闻见雨后深巷中的酒酿,寻着味儿来了。
他问我是什么酒这么香,我有些个磕绊地答:“桂花酿。”
那正是九月金桂酿出的酒,不过月余便如此醇香。
他是个爽朗的人,熟了以后总到我这儿买酒,时不时还调侃两句,总念我是小结巴,说话舌头都捋不直,我只是笑笑,也不争辩。
他比我大不上四岁,不过是初及冠的年头变中了探花,属实是个好苗子。
皇帝给他封了个六品官,前途正是一片敞亮,跟我这种白丁本就不是一路人。我总在夜里想着,他或许以后便不来了,可往往没几天,他就又摇着扇子找我打酒。
我是觉得我的酒比不上那些宫里人酿的,但他却说宫里的酒他也喝过,总少了些什么味,但我这里的味就很足,而且又不烧人,有些苦。
我不太听他说的这话,总觉得是哄我罢。
后来蜀州疫病横发,他被派去了蜀地。
临走前,他让我埋一坛酒,是桂花酿,他告诉我,等酒香了,他便寻着味儿回来了。
我自是信他的。
起初疫病规模尚可控制,他也能抽空传些信给我,讲他一切尚可,后来越来越忙,也没空再传信了,我和他的通讯逐渐断了。
日子还在走,大半年也没他的消息,树下的酒却是越来越香了。
那日清晨,我上街采买,意外听见街边老妇说着蜀地要重新派人去了,原先的管那儿的官病死了。
我以为只是谣言误传,听听便也罢了。
直到几日后,我收到他的亲笔信。
信的开篇便是:阿霁,很抱歉,我恐怕要失约了。
这封信很短,上面的字歪歪扭扭,没有他从前的半分好看,我辨认了半天,才终于读完。
信的最末被人写了一句之后又被涂去,如此反复了好几次,最终只留下了一句话:愿君往后再无坎坷,一生平安。
我看了很久,依稀辨认出他最开始划去的一句话,写的是:愿来生能赴一场两情相悦的黄粱大梦。
我笑了,仔细把信叠好收入胸口。
这一年,我离二十岁生辰仅有二十一天,尚未及冠便已知人间酸甜苦辣。
次日,我去了天安寺,是当年那个老和尚出家的地方。
终于是归了佛,断了尘。
倘若早几年,我是否就能避开这些祸患,早就是个无悲无喜的佛祖弟子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4章 断尘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