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第五章金川

爷爷第一次踏足金川这片戈壁滩时,落日正缓缓沉向连绵的龙首山后。西天被落日烧得滚烫,漫天铺展开浓得化不开的赤红晚霞,霞光一层层漫过无边无际的砾石荒滩,把满地灰黄戈壁尽数晕染成温暖又苍茫的橘红色,放眼望去,天地间只剩这一种厚重的暖色,连地上大大小小的碎石都泛着橙光。

这片橘红包裹的荒原上,稀稀拉拉散落着成片低矮简陋的房屋,灰扑扑趴在戈壁之上,毫无规整可言。在戈壁上挖出半人深的土坑,顶上随便架几根粗糙原木,再铺上一层破旧油毡遮风挡雨,远远望去像一个个埋在地里的土堆。

四下望去,满目荒芜,寻不见半分绿意,一棵树、一丛像样的灌木都看不见,只有满地戈壁碎石和零星耐旱的骆驼刺贴在地面。没有平整硬化的街道,往来车辆日复一日碾轧黄土,轧出深浅交错的土路,风一吹便卷起漫天黄沙,几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远处矿区林立的井架笔直戳在天地交界,在通红晚霞的映衬下勾勒出漆黑厚重的轮廓,孤零零伫立在空旷戈壁,像一头沉默不语、常年驻守荒原的巨兽,静静俯瞰整片荒滩。

长途卡车颠簸了数日才抵达目的地,车轮碾着碎石停下,车厢里一路颠簸得浑身酸痛的爷爷扒着车厢边往下望,望着眼前寸草不生的戈壁与简陋窝棚,喉结重重滚了一圈,狠狠咽了口夹杂尘土的唾沫,侧过头看向身旁一同投奔矿区的二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哥,咱往后,就住这儿?”

二哥早已利落跳下车,弯腰费力往下拖拽两人单薄的铺盖卷,被褥裹着几件打满补丁的旧衣裳,沾了一路黄沙。他头都没抬,手上不停整理行李,语气平淡沉稳,没有半分犹豫:“对,就这儿。往后咱们就在这儿扎根讨生活。”

刚落脚金川的头好几年,爷爷就住在当地人叫“地窝子”的土坑住处。在戈壁硬土上挖出一人多深的土坑,顶部搭几根从山里捡来的杂木,随便铺一层干硬草席遮顶,整间屋子半截埋在地下、半截露在地面。进门必须深深猫着腰,稍微抬头就会撞上头顶木梁,站在里面连腰都没法彻底伸直,转身都要小心翼翼。

戈壁的寒暑极端难熬,冬天西北风裹着沙砾无孔不入,顺着木缝、土坑缝隙往里猛灌,薄薄一层草席根本挡不住寒气,夜里冻得人蜷缩在铺盖里瑟瑟发抖,寒气顺着皮肉钻进骨头缝,整夜手脚冰凉。盛夏又酷热难耐,地窝子密不透风,正午太阳烤得土层发烫,窝棚里闷得如同密不透风的蒸笼,躺在铺席上浑身淌汗,被褥永远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最熬人的是缺水。整片戈壁没有活水,所有人饮用的淡水全靠远处雪山拉来的卡车定期运送。洗澡更是奢侈到不敢奢望,绝大多数工人一两个月才能凑够水洗一次身子。一盆水要反复循环利用,洗脸后的浑水舍不得倒掉,留着晚上洗脚;洗完脚的泥水依旧不能泼洒,存到第二天,用来糊补开裂的土墙缝,半点都不敢浪费。

爷爷在矿区干的第一份营生,是最不受待见的井下临时工。没有正式编制,没有劳保补贴,摔伤、磕碰全没人兜底,矿上所有最苦、最累、风险最高的粗活,全都压在临时工身上。每天天不亮就下井,幽深矿道里常年不见天光,只能佝偻着身子在低矮巷道里抡镐挖矿石,一埋头就是十几个小时,腰弯得直不起来,碎石尘土灌满口鼻。等到傍晚爬出矿井,整个人从头到脚覆满黑灰,活脱脱一块滚过煤堆的煤球,整张脸上只有一双眼睛、两排牙齿透着一点白。

同样在井下熬十几个钟头,正式工每月能领到四十多块工钱,他拼死拼活干满整月,到手只有二十块。井下磕碰划伤是常事,破皮流血只能自己去赤脚医生那里买几片廉价草药;要是染了风寒、浑身酸痛,也只能硬扛,舍不得花钱抓药休息,一旦停工,当月糊口的工钱就要大打折扣。

可即便日子这般艰苦,爷爷心里却从未生出过半分抱怨。他总想起河北老家那个无名小庄,母亲早逝后,常年寄在兄长家中,一口窝头、一碗稀粥都要看旁人脸色,吃食永远被锁起来,凡事都要退让讨好,活得拘束又卑微。

反观戈壁滩上的金川,住处简陋、水源紧缺、干活劳累,可好歹凭自己一双手出力换口粮,挣来的工钱全归自己支配,没人刻意冷眼相待,更不会有人把粮食锁起来,克扣一口吃食。不用看人脸色讨生活,不用小心翼翼迁就旁人。

他常跟家里人念叨,这里是穷,环境是苦,可这份穷苦,是靠自己力气挣来的,穷得踏实,穷得硬气。

“硬气”这两个字,爷爷从少年扎根戈壁那天起,一直记在心里,念叨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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