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江陵

赵亭瞳便再也忘不掉了。

他不禁心想,这小师父真是好生厉害,若是在志怪话本中看到,指不定是哪个法力高强的神仙或妖怪变的。

那股熟悉的感觉也萦绕在心头,浓厚的好奇和那一瞬间的震撼驱使赵亭瞳去探究和回忆:他到底是谁?

来不及寻找,赵亭瞳一行人重新上路,等过了安和与当阳,江陵就近在咫尺了。

江陵之所以叫江陵,是因为它真的是长江边的王陵。传说当年楚王请巫师为身后之事占卜风水,巫师道应当是依山傍水、南北贯通之地,以表一统天下之志。于是楚王便选择了江汉与洞庭交界的城邑作为陵墓,而且还迁了一批贵族悄悄守陵。后来经历了数年,王陵已经不知在何处,楚国贵族也早已没落,但百姓记住了城邑的来源,亲切地叫此地为“江陵”。

刚到江陵城外天就黑了,赶着晚禁进了城,结果没有一家客栈有足够的空房了。

李二哥叫众伙计们去住了差一点的通铺,赵亭瞳本也要跟去,李二哥却笑着说:“这一路上若不是赵老板教我们,我们怎么能做上这么大的生意?你是咱们的恩人师父,也是读书人,你不该住这样的房子。”

赵亭瞳笑道:“都是**凡胎,你们住得,我也住得。”

李二哥摇摇头,指着对面一家客栈:“老板,我刚听闻前面那家客栈还有三间房,我这就去问问。”

赵亭瞳拦住他:“那不用了,你休息去吧,我自己去就好。”说完掀开衣摆,跨过门槛走了过去。李二哥看着自家老板这个由内而外的儒生气质很是服气,感觉金钱美色都不足以动其心智,高山流水之处也难寻其知音。

他啧啧叹服两声,回屋打鼾去了。

赵亭瞳进入来福客栈时,瞄了一眼其雕工卓著的牌匾,正想走进细看,却先看到了正和店家争辩的两位熟人。

从叶大骂:“你这人怎地还坐地起价?我师弟刚刚问你住一晚要多少银子,你说五百文,怎么刚问你又变成七百文了?”

从黎也不耐烦地站在一边,等着这店家解释。

店家道:“这房间越少,当然越值钱,你们第一次问时还剩三间,第二次来时只剩两间了,当然要更贵了!”

从黎烦了,叫从叶别再啰嗦,想先睡一觉后再跟这老板算账。今日他俩因为错过晚禁不得进城,是一路用轻功飞来的,又因为从叶嘴馋,在店外多买了一份零嘴,就又痛失两百文。

店家摸摸脸笑了:“入乡随俗嘛,咱这里就这个规矩!”

赵亭瞳走过去按住了从叶的肩膀,对着店家道:“哪里来的规矩比王法还大?”

店家被噎住,不做声了。

“店家莫不是觉得,这么晚了便没有市丞和衙役了?听说江陵唐家做饭馆生意尚且大小斛米都要标注清楚,客栈定价却这般模糊?”赵亭瞳道,“叫你们唐老板来,我问问这房间到底多少钱。”

店家立刻低眉顺眼道:“没有没有,是我记错了,这房间正是五百文。”

“五百文?”赵亭瞳环视一周,“你再想想呢?”

“这个……”店家看了看赵亭瞳这一身价格一看也不菲的衣服,“是,是四百文。”

赵亭瞳无奈笑了:“这么晚了,店家也辛苦,我多出一些也是可行的。但若是下一回有人住店,虚报出四百文去,我将只按三百文的价给。”

店家冷汗直下,心中嘀咕:这人怎么知道这房间其实只有三百文的?嘴上却道:“诶,是是是。”

三人给了钱,领路的小厮一边走一边道:“三位客官,咱这剩下的两间房中间是串联的,但是只要你们不将中间的那个门打开,倒也跟两间房没有差别。”

赵亭瞳道:“两位小师父不介意就好,我都可以。”

从叶十分自来熟,他笑道:“今日这还托这位郎君的福气,多谢多谢,不过我们也不是全然陌生人了。是不是?”

赵亭瞳看着从黎道:“是。”

从叶好奇地问:“郎君怎么知道这客栈老板姓唐的?还知道这客房价格是虚报。”

“那门外牌匾上刻有唐印,我曾与唐家做生意,所以知道。而且,”赵亭瞳朝着走廊的窗户道,“这条街走来有不少唐家的客栈,之前询问时就说是三百文。”

从叶点点头:“原来如此。”

赵亭瞳眼神在两人脸上流转,没忍住还是多看了几眼从黎:“两位小师父看起来年纪都不大,行走江湖的经验太少,还是要稍微注意一些。若有疑问可以来找我,赵某绝不隐瞒。”说完抬手行礼,从叶给他回了一个佛礼,三人就进入了各自的房间。

从黎全程皱着眉没动。他不太喜欢赵亭瞳,一来他可能是顾府的人,还为药庄做事,二来他不喜欢赵亭瞳这样一看上去就很啰嗦的读书人,觉得很装腔作势,三来他也被赵亭瞳看得浑身不舒服,想到了当年那群不知天高地厚来窥伺他的香客。

当然,赵亭瞳本人并不知道这些,他拿出账本算了算就脱了上塌休息了。

从叶道:“诶,这赵郎君还真是个好人。”

从黎道:“不过凡夫俗子,装得好似道心坚定。”

夜半,从黎与从叶点着一盏昏黄的小油灯打坐休息,窗下不知窸窸窣窣在干什么。过了一会儿,两人听见有人道:“你说的这人真有钱?”

“是啊大哥,他雇的镖都有十几号人,好不容易等到他落单了。”

“那绑了他回去,说不定是大功一件!”

过了一会儿,隔壁窗户有了动静,想必是那大哥和小弟翻进了房间。

从叶眼神示意从黎,从黎皱了皱眉,还是点点头,两个人同时靠近了中间联通的房门。果然,门那边传出了一声大叫,随即是赵亭瞳愤怒的声音:“你们干什么?!”

“别叫!”那大哥道。

赵亭瞳不知拿起了桌上什么东西,噼里啪啦一阵响,他道:“别过来!别过来!”

从黎被赵亭瞳这几声吼叫逗笑了,倚靠在墙边看戏,不知道这人会怎么处理这种事情。

赵亭瞳估计还是有点害怕,从黎也觉得这人哪有胆量跟贼人争斗,他倒是很享受对方那种装腔作势被惊恐打碎的瞬间。

这时有人似乎捂住了赵亭瞳的嘴,只听到唔唔挣扎的声音。外面的守夜小厮被之前的动静惊动,睡眼惺忪地敲响了赵亭瞳的门:“客官,刚刚您说话了吗?有什么需要咱帮忙的吗?”

小弟学着赵亭瞳得到口气道:“无事,多谢。”

小厮一听不需要自己伺候,忙不迭回去睡了。

房间里的唔唔声大了起来,赵亭瞳想要召回小厮,但是对方已经远去。

门这边,从叶看着从黎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他担心再不出手,赵亭瞳小命就要丢掉了。

于是从叶先一步伸手拉开了门道:“谁家的小贼敢在小僧眼前行凶!”

这一声正气十足,两小贼正背着五花大绑的赵亭瞳翻窗离开,听完都回过身来。从黎借着月光看到了略带着惊恐神色的赵亭瞳,恶劣心思一动,几乎是立刻地对着他扔出了追日。

追日尖锐的端口钉在了那小弟的肩膀,距离赵亭瞳不过几寸远,小弟大叫一声跌倒在地上,追日直直插在上面,仿佛一排香。血溅在赵亭瞳脸上,如泪珠般从他脸颊上滑下来,逼得他害怕地后退两步。

从黎想,如果他正中这小弟眉心,是不是赵亭瞳就要吓哭了?

可惜啊可惜,他不能杀生。

一边的从叶正与那大哥缠斗,不得不说,这大哥的武艺还是非常不错的,只是没用到正途。从黎回到房间点燃了灯盏,火光一照,赵亭瞳简直觉得他像阎罗殿走来的罗刹,之前那个回眸的震撼消退了不少,便吞了几口水才喊道:“小师父。”

从黎看了他一眼:“师兄,别玩了,赶紧结束吧。”

从叶折断了大哥的手臂,大哥痛得汗如豆大,瘫倒在地不动了。赵亭瞳以为从叶要杀人,赶紧道:“这位师父手下留情。”

从叶顿觉得这人离谱:“他要绑你,你还叫我手下留情?”

赵亭瞳道:“如果小师父将这人杀了,我才是有杀身之祸。留有活口好歹能够问清楚来龙去脉,才知道处理之策。”

从黎踢了踢痛晕过去的大哥,指使从叶道:“麻烦师兄把他捆起来,我要来审问一下这小弟。”

从叶嘀咕:“怎么又是我干累活。”

从黎笑了笑:“我没有师兄能干,而且身上还有病呢。”

赵亭瞳闻言抬眼看了看他,欲言又止,而从叶是快被从黎装得恶心吐了。

从黎走上前去毫不犹豫将追日往皮肉里推了推,语气淡漠:“谁派你来的?”

那小弟已经被吓破胆,什么都吐露了出来。

原来这群人是江陵城外的土匪帮,原本是一群盗墓贼,但最近官府严打,这群人没得挖,帮主又特别缺钱,只好打上了过路人的主意。今日上午,这小弟看到了一群走镖的人在城外修整,一个穿着不错的人走出来说话,他便盯上了,跟了一路想大捞一笔。

没想到赵亭瞳旁边的这个年轻和尚武艺这么高强,从叶身体力行,告诉了他们行走江湖轻敌是不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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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戒
连载中金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