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都说：武陵是一处徒有其表的英雄荒漠。这并不是一句乡野百姓之间的玩笑话，婉如仙境的武陵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出过人才，它早已丧失了成为立足天下的根基。
可就在本朝长宁年间，天下第一寺显通寺方丈法净于武陵沅水一带办讲经会，在此意外发现了一个聪慧异常的小孩儿，称其“佛缘深厚”，并将其收为自己的关门弟子。
事情一出，举世震惊，武陵也终于盼来了近世以来第一个少年天才。
小孩儿无名无姓，自幼和母亲一同在顾府药庄做药奴苟活于世。药奴是一种职业，他们专门以给顾府试药为生。但因地位低贱，其母见人都带着三分讨好的笑，因此娘俩被称为笑娘和笑娃。没曾想，法净收笑娃为徒的第二天，顾府的二爷竟然公然宣布，笑娃是自己的亲生孩子，笑娘是当年因为犯错被发配到药庄的五姨太。
话出惹得郡内百姓嗤之以鼻，大家纷纷笑他不要脸，最后竟闹到了武陵郡守面前。
郡守摸了摸胡须，慢悠悠地问：“顾二爷，你有什么证据证明笑娃是你的孩子？”
顾二爷跪下作了个揖：“回郡守，这孩子实际上是个双儿，但是女娃特征萎靡不全，而且性格阴鸷孤僻也不像姑娘，便当做男孩儿养了，这除了亲生爹娘和稳婆皆不知。而且这孩子的右脚应该是六指，我父亲和我皆是这般，自可比对。”
众人大惊，郡守连忙请人去验。脚趾好说，脱了鞋袜便行，但此时笑娃已经七八岁，早慧者早知礼义廉耻，犟着不肯脱裤子。郡守害怕他背后的法净，一时犯难，没有轻举妄动。顾二爷却不管不顾，叫来热水，上前就将笑娃裤子扒了，给众人展示女娲的鬼斧神工。
笑娃被好几个男人压着，挣扎不止。
周围的百姓觉得惊奇，有人心中不忍，便问顾二爷：“这孩子如此聪慧，难道就因为是个双儿，便把这对母子发配做药奴？”
顾二爷又向父老乡亲作揖辩解：“那必不能。我们顾府的药奴都是自愿的，我们给钱他们试药，怎来发配这一说？再者，这顺序错了，正是因为他们母子俩同意试药，这畸形孩子才能吃了我们顾家最好的‘生智丸’而变成这旷世奇才。”
众人又是哄笑，觉得顾二爷神志不清，区区药丸如何能有这般能力？顾二爷又招来与笑娘和笑娃走得近的仆从家眷为自己作证。
不管是不是真的，武陵唯一一个少年天才确实变成了顾二爷的亲儿子，顾家药庄的“生智丸”更是声名大噪。
众人一开始是带着好玩和疑惑购买该药丸，刚刚服用时确实有神清气爽之感，可是这药丸越到后面的疗程越是昂贵，吓退了好一波人。顾府向来知道造势，正巧顾大少爷要上京读书，大办了一次送别宴，宴会又让“生智丸”大出风头。于是人们也不管钱财的多少，开始一味跟风，将其作为身份的标榜。一来二去，顾府便从中赚了一波又一波。
顾老爷大喜过望，原本还想见见自己这个让顾家赚得盆满钵满的孙子，但因为顾二爷怕生事便推辞了。
这番又赚脸面又赚钱，幕后推手顾二爷也成为了顾家药庄的最佳继承人，一时在药庄风光无限。
话说回来，笑娃去显通寺的当年，笑娘就因为身体亏空太厉害离世了。出葬那天，笑娃坐在棺木上不笑也不哭，武陵人都纷纷说这孩子看着像是丢了些许情魄的。
那是当然，天才哪能那么完美呢。
笑娃虽说是跟着法净在显通寺学习，看上去前途无量，但其实最初两年也是无人问津，跟没有通过入门选拔的小僧们混迹一处。他因为身体原因单独住，辈分小也要干许多杂活，浇花拔草，洒扫庭院，只有日落后偷着念经习武。
台上神仙佛陀，台下芸芸众生，来了一个新地方就有新的江湖。同院的小僧偶尔会以欺负他为乐，比如踩他洗好的衣服，打赌输家去偷看他洗澡，看他是不是真的双儿，还有人诬陷他打翻了贡品和香火台等等。有段时间山下附近有位来自湘水的名妓声势很大，便有人借武陵沅水讽刺笑娃为“佛上沅君”，贪图他容貌的人怀着污秽的思想，嫉妒他的小僧带着恶意抹黑的意图。
即便如此，也没有几个人真的在笑娃面前说。不仅因为他背后还有个方丈师父，更是笑娃对这些都没有反应，说久了也没意思。
有时候别人也会问笑娃：“你不痛恨别人说你不男不女么？”
笑娃指着大殿问他：“为什么要痛恨？你说观音是男是女？”
此人道：“观音无相。”
“千变万化才谓无相，”笑娃又指着自己道，“而我可男可女，所以我便是无相。”
周围的人听了皆毛骨悚然，一小孩儿竟能诡辩至此。上天是如此公平，让他“无相”，却也让他聪慧近佛魔。
一日清晨，方丈法净的小师弟法真到小辈的院子里来检查功课，彼时天昏暗还无人起床，他正安静在廊前等待晨钟的敲响。遥遥望去，他在不远山崖边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法真走过去，小孩儿正在擦山崖边的一尊菩萨。这尊菩萨非常特别，面对着神龛壁，背对着广阔浩瀚的红海朝阳。
法真认出这是师哥的关门弟子笑娃，也想起那个“无相之说”，现在看着对方起大早认真擦菩萨像的样子，却不如传言中那么睿智，反而有种质朴之感，便走近了些故意问：“这位小师父，这山崖边的菩萨怎么背着坐？”
笑娃声音稚嫩：“什么叫背着坐？”
法真故意装作思考：“既然想渡人出苦海，至少回头面对世人。”
笑娃手下动作不停，淡淡道：“我们是世人，我们所来之路就是世人的路。菩萨背对悬崖面向师父来的路，不就是正朝着祂想渡的人吗？”
“哦？”法真笑起来，指着这万丈深渊似的山崖：“那这边呢？不是路？”
笑娃答：“这是悬崖呀。这是痛苦，是执念。”
法真心中为这佛根惋惜，瞧笑娃这弱小的背影十分心酸：“好孩子，说得不错啊。此地风水极佳，以前许多失意者在此跳崖自杀，于是我师父便立了这尊菩萨在此，告诫大家这不是路，回头才是岸。”
问菩萨为何倒坐，叹众生不肯回头。
“那大清早的，为什么来这里擦洗这尊菩萨？”法真疑惑，“你不该在睡觉吗？”
笑娃老实回答道：“我每日清晨都要来山崖边的花圃浇水，便一齐把这菩萨像也擦一擦，诸位师兄起了，我才好回去。”
法真听懂了其背后的言外之意，这是小孩儿在跟自己告状呢，顿时不是滋味起来。他便问：“你就是笑娃吧？那日我在大殿见过你，怎么没有随你师父去静台？”
小孩三言两语讲了法净师父离开后自己被静台的师兄赶下来参加入门选拔，却迟迟没有消息的事儿。法真皱眉：“反正我那师哥忙着寺里寺外的杂事，你叫我小师父，去我南林院点卯学习，我再给你取个名，如何？”
小孩儿的脸上显出恰到好处的委屈和感激：“好。”
看着山崖下云层翻滚、红光四溢的黎明初日，法真轻轻一笑：“你是从字辈，那么就叫‘从黎’怎么样？”
自此，武陵的少年天才正式有了名字——从黎。十年间，从黎交了许多朋友，他们的名字在显通寺和武林有了一席之地；天地间，自此诞生了一段让人津津乐道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