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一一
砰砰砰一一
斛万重回屋前时,听到里面传来不停歇的激烈撞击。
“姜旗。”
他喊一声,平息门内人的焦躁,接着快步过去推开门:“姜旗,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就见双眼通红的姜旗一屁股坐在地上抹眼,他哽咽道:“……斛万,我以为你死了……”
“没有,我们都好好的。”
斛万哭笑不得,无奈地蹲下,拍拍他道:“没有,我们都好好的,先起来。”
他搀扶着他坐回疗伤石上,对他道:“希望你学会自私,多关心你自己,你的伤真的很严重。”
见他肚子上的白布条不见了,只余剩还没好完全的大面积淤血红紫,斛万皱眉:“去趟上去,躺久点,好了再下来。”
“不去了。”姜旗摇头,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现在也是真的没事,“我已经好了,这些痕迹很快就能好。”
说完,他上下左右扫几遍,道:不过这里又是什么地方?我怎么没事啊?”
斛万没说话,使劲把姜旗按躺在疗伤石上,他拉过脚边的被毯将他连人带脸整个盖住,他忽视里面挣扎乱动的身体,只是沉声道:“再动,什么也不告诉你。”
这话有效,姜旗果真不动了,他掀开一点点被毯露出脸,却看到斛万坐在地上。不知怎么回事,他总觉得斛万与先前格外不同,揣的心事似乎更多了,沉重也更明显。
姜旗吸吸鼻子:“我没动了。”
就这样,斛万将了解到的尽数都告诉他,而知道经过的姜旗豁然开朗,欢喜道:“那我得找时间去谢谢他啊,不然真就交代在那了。”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斛万起身对他道,“先眯一会,这间屋子并没有能做饭的地方,我出去看看有没有能吃的东西。”
“啊?”
姜旗其实并不想让他出去,万一遇见什么事,他又是这么一副破样子,什么都帮不上忙。
“其实我……”话没组完,他噤声捂住嘴巴,翻身背对斛万,随后快点道,“好,没的话就别找了,我喝水也行。”
斛万的低气压还是让他无法适应。
“不行。”
听到这果决的话,姜旗闭了闭眼在心中叹气,还是死脑筋!
出来时,斛万一眼见到前方河边处,金好弯腰背对着在那,她衣袖上挽,正用长叉刺鱼,右侧的茶一尘则坐在火炉旁烤鱼,还可以看到边上有张小桌,搁着四碗饭和四道菜,以及两小碟糕点。
茶一尘第一时间注意到他,但见他站在那不动,道:“喊那家伙来吃饭吧。”
斛万却回道:“我有事要说。”
叮叮当当——
斛万又听到清脆的铃铛响。
“哇!”姜旗趴着,脸都要伸进河里,看到这发出细闪光芒,流动响起铃铛音的水,他眼睁得老大,“好神奇啊,太好听了!”
茶一尘扭头:“当然,铃琉河可是十分有名的。”他把烤得焦香的鱼放在盘上,斛万接过端走,“好了大家,鱼都熟了,我们吃饭。”
四人各坐一边,金好不知从哪拎出来两坛酒搁在桌上,茶一尘则从小桌边抽出四个小杯摆好。
姜旗看到酒有些激动:“还有酒作伴,这是什么酒?”
金好将雕刻着字的一面翻过来给他看,手指敲敲酒坛:“欢伯乐。”酒放上来又被放下去,她笑道,“吃完饭再尝。”
“……唉。”姜旗假装垂头丧气,然后立即扬起脸,“吃饭吃饭!”
三人同时对他露出笑。
可这诡异的一幕却让姜旗身上瞬间变得凉嗖嗖,他身子后倾,警觉道:“感觉你们笑得有点……很难说……你们不会对我打什么坏主意吧……”
“行了你这家伙。”茶一尘用筷尾敲他的脑袋,“吃完就送你们回家喽。”
姜旗喜笑颜开,看斛万对他道:“那咱俩可得吃个饱!”
斛万点头笑着:“当然。”
两坛欢伯乐,斛万三人倒没喝多少,反而姜旗自己一杯接一杯,整整喝完了一坛,他现在趴在臂弯,醉醺醺地握着小杯:“……嗝……头发好碍事啊……嗝……这酒怎么,太好喝了……”
他断断续续碎碎念,很快埋头睡过去,下一秒主宰当即现身于铃琉河面上,斛万三人见到她,起了身。
只见主宰伸手,趴在桌上沉睡的姜旗周身泛起了金光,紧接着在三人面前消失不见。
主宰收回手:“你不必担心,我会暂时消除他的记忆,在这里生活。”
斛万垂于两侧的手还攥得紧紧,明明想看到的已经发生了,他这样告诉自己。
手渐渐松开,斛万听到自己沉闷的声音,就像掉入了狭小拥挤的洞穴,四肢都无处安放伸展:“谢谢,我去做准备,不用等到明晚。”
回到屋中小卧,在烛火燃烧中,他看见能言鸟窝在枕中稳睡,床上整齐折叠着一件衣袍。
想必,这是主宰准备的。
斛万一步一步走到床边,只有单独的时候,他才会释放出平日压抑着的另一个自己。
他黯淡,像颗失去芯核、光亮不多的灯,敛下的眼皮在数秒之后才抬起,斛万脱下青袍,换上这件崭新的束袖黑长袍与墨绿柔纱外衣,最后套上黑色外袍,头发绑上发带。
靠床的窗子被缓缓打开,斛万朝外看过去。方才,因他们四人产生的烟火气不知什么时候已被撤走,恢复原样;铃琉河叮叮作响,像在倒数。
河对岸的山被各色荧光的奇花异草和动物照得格外耀眼,他悄然合上窗子,吹灭蜡烛。
走出小卧,屋中画作上一笔一划都泛着金光,他顿了几步,随即合上门离开。
“你的灵器。”
花树下,茶一尘交给他一把大刀交:“它叫葬鬼刀,属于你。”
斛万接过,低头详观过这把被称作葬鬼的大刀,刀身无奇,重点在于刀柄,它是黑色,通身都是复杂精工的花纹,当手抚摸过去,竟让他的内心生出某种蠢蠢欲动的澎湃。
“斛万。”
他抬眼。
金好张开掌心,从中生出一团漂浮着、泛着蓝光的翻腾水流,光亮映出她冷肃的面容,下一秒她掀起眼看向斛万,紧跟着那团水流顺势跳入他额头。
斛万只觉得身体的每一处都被一股一股的清凉冲刷流过,凉爽舒服又轻松,很快,他的眼睛变成蓝色,额头中央也显出蓝色的额印,在持续几秒之后渐渐消失。
他轻碰额头,问她:“这是什么?我有感受到。”
金好告诉他:“是我给你的灵力,它为水,用途是能杀管融可救,包括可以化形出任何你需要用到的利器,但是现在。”
她露出微笑:“先试试吧。”
“握住葬鬼。”
斛万听完,照做。
“保持专注在你的手,而非手中刀,太紧太松都不行,找到属于你且最合适的力量。”
“我知道了。”
斛万低眸,不多时望着刀的眼睛渐渐合起,直到感觉有某种无法言语的状态来临时,有几个瞬间,他好像发现自己的手没有了刀的沉重。
啪啪!
斛万睁开眼睛见茶一尘拍起了手,金好的眼中都是赞赏:“漂亮,现在你保持手伸出不动,试试能不能把葬鬼召出来。”
葬鬼拥有女子的外形,身体如水,颜色为赤红,唯一的是看不到具体面容,眼下她浮于半空,冷凝威风。
毫无疑问,斛万的召唤做得利落完美。
“不愧是最合适的人。”
主宰的话出现在三人身后,她现身道:“方才,三水阴给我指引,意思要你们先前往弃离山,通过早莹公主方才能到达第一处目的地。”
“是。”
茶一尘应下,金好点点头,手中现出一枚手指长度的水哨,她吹响几声,道:“火凰。”
回音传遍天际,远方,出现一只赤红火亮的凰鸟点亮半边黑夜,它渐渐降临在众人面前。
金好转过身朝凰鸟走去,话也落下:“火凰日后是行动伙伴,我们走。”
三人上去,金好盘腿而坐,茶一尘懒洋洋地躺下,斛万坐在后方,直到感受到离地腾空,他的眼里闯入一半红一半黑。
而离去前,主宰说了一句话。
“灵匙难寻,近在咫尺,遥遥无期,这就要看你们自己了。”
她说这话的眼睛始终看着斛万,不知为何他的脑袋突然变得昏沉,两眼涩疼难耐。
最终他经不住强烈倦意,双眼半开半合之际,隐约看到站起转过身的金好。
他听见她说。
“休息休息,踏上这趟路程,我们会有很多场硬仗要打。”
斛万听完,沉沉睡去,等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由黑转白。
“醒得刚好。”茶一尘抛给他几个果子。前端的金好对他们二人道,“准备一下,要落了。”
斛万站起来:“好。”
火凰在弃离山山脚降落,入眼望去,山只有面前这一条人为开辟的蜿蜒曲折羊肠小道,金黄点缀整座山,日光照射下发着灿烂的光。
“怎么离这么远?”茶一尘问金好,“若走到顶,或许天要黑了。”
“弃离山是早莹公主的地界。”金好往左移,走到一堆有半个人高的树叶堆处,手放上去轻轻拨过去,石头和上面刻的红字露于三人眼里。
“遵守规则,诚心诚意,勿投机取巧。”
“行。”茶一尘随手拽了根草噙在嘴里,迈步,“那就走喽。”
弃离山的树高大似要通天,树枝纵横交错,使内里严密不见光线,这里植物比人高,昆虫植物都在发光,萤虫不断,树身上遍布蓝紫光络。
硕大的落叶在脚下嘎吱嘎吱响,偶尔能见几只小型野禽生发出另几番动静。
三人在林中经过了数条小溪,直到路过一株巨型粉色蒲公英时,听到其后有啜泣的声音。
三人同时停步,金好的手里已然捏了两枚冰针。
哭声渐渐增大,难以自控,斛万虽心中有疑,警惕却高升不降,还是抬脚走过去,但立刻遭到茶一尘的阻拦。
斛万注意到茶一尘另只手上赫然多了把紫色弩箭,不过箭却是闪着冷绿、细长无比的柳叶。
虽是柳叶,却锋利可见。
斛万还要往前走,可阻拦他的手臂力度更大。
“斛万,你在想什么?”
茶一尘动用灵力在他耳内说话,脸色很沉。
斛万沉默挣开,静悄悄地走入蒲公英后,金好与茶一尘如同瞄准致命位置的猛兽,绷紧手蓄势待发,大概两三秒钟,便见他牵出来一个哭得脸通红肿胀的小女孩,她的手里还捧着碗未吃完的米饭。
两人同时松了松手,缓缓放下灵器。
金好道:“小孩子?”
茶一尘道:“什么情况?”
“暂时还不清楚,要问一问才能知道。”
斛万牵着小孩坐下来,擦擦她的眼泪,轻声询问:“告诉哥哥,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
先听到的是小女孩哇得一声大哭,泪珠子啪啪往碗里落,米粒遇水被砸得倒塌,她边哭边说:“我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帮哥哥分担,可哥哥始终冷眼,讨厌我,从不给我好脸色,我不明白,难道我真的做错了吗?”
她哭得十分悲伤,让金好和茶一尘都有些动容。
“不是,你没有错。”斛万给她擦着眼泪,对她道,“或许,你的哥哥是有言不由衷的原因呢?他有动手打你,动嘴骂你吗?或是缺少衣食吗?”
小女孩摇头,可是委屈极了:“但他看我就像在看死人,我连他养的鱼都不如。”
她打着哭嗝讲道:“哥哥,我曾经是孤儿,曾经生活很幸福。”
小女孩被婆婆与姐姐自婴儿时带回,因二人到处救济苦难人的缘故,她的哥哥是在第二年带回来的。
血脉虽不同根,却将二人以至亲抚养长大。
好景不长,十六岁那年,婆婆与姐姐突然性情大变,不再救人,反而开始到处杀人。
在对两人交代了好好生活,要彼此间相依为命的话后,渐渐下落不明,而她的哥哥,却在变数后的第三年判若两人,对她不管不问,不理不睬,甚至划清界限。
小女孩仰头大哭起来。
“只有我还在天真,总想着多替哥哥分担,再慢慢寻找婆婆和姐姐,可是,明明根本不会走到这一步的啊……”
“为何美好善良的婆婆阿姐,会步入深渊,一去不返?”
“我又时常在想,来到这世上,到底是为什么?”
一番拷问灵魂的话使三人无法开口,只听到某处地方哗哗流淌,不像小溪,不像清泉,倒像是湍急的河流,还伴着多条鱼儿接二连三起跳下落,噗通噗通。
“是啊,为何呢?”茶一尘紧了紧手,呢喃,他低着头,眼里的情绪难以见到。
金好吸了口气收起冰针,她走过去站在小女孩面前,弯腰摸上她的头,温柔地露出笑:“我们要去弃离山山顶,要一起吗?”
三人变四人,而且小女孩对弃离山的了解程度又异常丰富,不近带领他们摘果填肚子,还让他们避开了深处内的危险地带。
稍作歇脚时,金好从手心中变出一个占据巴掌的奇特铜球,她看着它道:“天已经黑了。”
“这是什么?”小女孩点点铜球,一脸疑惑。
斛万也在看,他听到金好说:“是遂瓒,能看时间。”
“你的稀奇玩意倒是挺多。”茶一尘撂下这句,站起身拍拍衣袍继续赶路。
斛万也打算走时,却被小女孩拉住衣袖。她的神情透着不适:“……哥哥,我、我脚有点疼……”
“嗯,也是。”斛万抱起小女孩,道,“走了这么长的路,确实不能再走了。”
金好见此画面,道:“快到了,到那时多歇歇脚。”
“谢谢姐姐。”
沿路不断往上,直到四人的脚步最后停在了一个巨型洞口前,里面幽黑神秘,再往上看,高高的弃离山巍峨耸立。
茶一尘道:“走了这么久,原来离山顶还有这么高,按石头上所说,我们不使用灵力的话,就要商量上去的方法。”
斛万问小女孩:“先前来弃离山,有没有涉及到这个地方?”
小女孩皱眉沉思,随即失望地道:“对不起哥哥,我没来过这里。”
“没关系,不用自责。”
金好道:“没事的,我们先进到这里面看看。”
四人小心谨慎地走进去,却在下一秒中,被眼前正在进行的一幕钉在原地。
洞穴内空间高大,中间部分是望不到底的万丈深渊,四周是以垃圾建盖、坐落于渊边的房屋。
再看深渊,也不是只有一眼可望见的黑,还有一条条米字状,用垃圾铺设的大桥,目前上面正走着多名推着装满垃圾小车的人,分别送到对应的房屋里。
不多时,中间最高的房屋里,走出来一名白衣女子,她看到金好三人,先行了礼,道:“各位好,我是十玉,也是早莹公主身边的灵使,我受嘱咐代早莹公主给各位指明方向,请跟我来。”
“等一下。”斛万叫住她,“麻烦可以收留小女孩吗?她回去会照顾不好自己。”
十玉看了眼小女孩,点头:“当然可以,请放心便是,我也会告知早莹公主。”
“哥哥……”
斛万安慰她:“哥哥有些重要的事要做,回来就去找你,好吗?”
“嗯,好!”
他终于放下心来,跟随十玉走,四人走在桥上,斛万看着数不清的垃圾开口:“怎么会这么多。”
“此垃圾非彼垃圾。”十玉从经过身边的垃圾小车上随手拿起一个菜叶,可它却急速化成了黑气消失不见,“就这这样的道理,但现在时机不够,我还不能说太多。”
“没关系。”
十玉道:“你们要去的地方。”她伸手指向深渊,“跳下去,方可到达。”
金好开口:“第一程是什么地方。”
“花玉古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