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霄离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正站在十米跳台的边缘。
脚下是碧蓝的池水，头顶是刺目的灯光。四周的喧嚣像潮水一样涌过来——观众的欢呼、广播里机械的女声、队友在池边拍打水面的闷响。所有这些声音都带着一种不真实的遥远，像隔了一层水。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尖。半只脚掌悬在跳台之外，只要再往前挪一寸，身体就会失去平衡。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第七轮，苏霄离，准备。”
广播。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动作很轻，像猫收回了探出窗台的爪子。就在这一瞬间，他看见了计分板——前三名的分差咬得极紧，他排在第四。落后第一名十四分。
十四分。最后一轮。十米台。
这意味着他必须拿出一套几乎零瑕疵的动作，难度系数不能低于3.4，才有可能翻盘。不是追平，是翻盘。追平不够，他从来不是为了追平才站在这里的。
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开始动了。
起跳、腾空、翻腾。向后翻腾三周半，抱膝。3.4的难度。
风从耳边刮过去，池水在视野里急速放大。他听见自己的身体切开空气的声音，像一把剪刀划过绸缎。手臂肌肉在翻腾时绷到极致——他能感觉到右肩那条旧伤在隐隐发紧，但疼痛在这个时刻只是一种背景音。
入水。
水花几乎为零。他从水底浮上来，池水顺着他的脸颊和发梢往下淌，模糊了视线。
然后是掌声。震耳欲聋。
广播里报出他的分数，队里的人在池边疯了一样地拍打水面。老周——他们的教练——站在池边，双手抱胸，表情还是那张万年冰山脸。但苏霄离看到他右手的拳头悄悄攥紧了，指节发白。
他赢了。
但心里是空的。
他趴在池边，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听着满场的欢呼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却觉得那些声音都打在皮肤外面，进不去。赢的感觉像喝了一大口温水，不烫也不凉，只是把胃填满了，没有味道。他低头看着水面——池水还在荡漾，灯光碎在里面，像撒了一把金箔，又像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正在水底发亮。
颁奖仪式结束后，苏霄离一个人走回更衣室。
走廊很长，灯光是那种惨白的日光灯，每隔几米就有一盏在嗡嗡作响。他走得很慢，右脚的运动鞋鞋带松了，在地上拖出一道细细的声响。他没有弯腰去系。
身后有人喊他的名字。
他没回头。
“霄离！”林野追上来，一把拍在他肩膀上，力道大得像要把他整个人拍矮三厘米，“你怎么走那么快？庆功宴你主角你跑什么？老周说今晚破例可以喝可乐——”
“我自己走一会儿。”苏霄离说。
林野张了张嘴，看了他一眼，没再追。跟苏霄璃做了三年队友，他分得清什么叫“别跟来”。
苏霄璃推开更衣室的门。灯没开。
只有从走廊漏进来的光在地面上拉出一道窄窄的亮条，像一道发光的门槛。空气里有氯水和洗衣液混合的味道，还有某种说不清的潮湿的凉意，像地下室。他走到自己的柜子前，没开灯，只是把额头抵在冰凉的铁皮柜门上，闭了一会儿眼。
赢了。然后呢。
他摸了摸后脑勺——发绳还在。灰色那根，弹力已经有些松了，扎着半长的头发，有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被池水打湿，贴在脸侧。
他拎起包走出更衣室。
签到处设在走廊尽头，一张折叠桌，铺着皱巴巴的红布，上面摆着签到表和一支黑色马克笔。笔帽不知道被谁咬过，上面有一排浅浅的牙印。苏霄离拿起笔，弯腰在签到表上写下名字。
“苏霄——”
笔尖顿住了。
那个瞬间很短，短到旁边的人根本不会注意。但他的手指僵在那里，像有什么东西卡住了关节。走廊里的灯忽然闪了一下，没人注意到。
他盯着自己写下的字。那个“离”字稳稳地落在纸上，笔画干净利落。
但他知道不对。
他想写的是另一个字。他的手指记得那个字的笔画——是王字旁，不是“离”字的左边。但大脑没有发出这个指令。或者发出了，被什么东西截住了。
他在“离”的左侧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像想补上什么，又最终划掉。
“苏霄离。”
他看着这个名字。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像自己的脸映在起了雾的镜子上，五官都在，但怎么都看不清楚。
算了。他放下笔。
事情发生在谢幕的时候。
苏霄离从领奖台上走下来，手里拿着那块金牌。金属贴在掌心的触感是冰凉的，带着一种不太真实的重量感，比想象中轻。
他低着头走，余光扫到观众席边缘有一个身影。
那是个男人，站在通道入口的位置。深蓝色外套，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浅灰色的T恤。身形挺拔，站姿很安静，像是等了很久。手里举着一台相机。
快门声响起的时候，苏霄璃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
他整个人顿住了。
不是普通的停顿。是僵住。瞳孔放大，呼吸变浅，肩膀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金牌，边缘硌进掌心，但那种疼痛很遥远，像隔着厚厚的手套。
那个声音——快门声——像一根针扎进了某个埋得很深的地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怕。但身体知道。身体记得一些大脑已经忘记的事情。
闪光灯没有亮。但那声“咔嚓”已经够了。
“别拍。”
苏霄离的声音不大，但很冷，像冬天池水的温度。
那个男人放下了相机。
“抱歉。”他说。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沙哑，像秋天的风擦过干燥的树叶。
苏霄离抬起头，对上了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很温和的眼睛。瞳色很深，像深夜的湖水，但里面有一些他读不懂的东西。那个男人看着他，目光安静而专注，带着一种不应该属于初次见面的熟悉感——像是在看一个分别了很久的人，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苏霄离见过很多看他的眼神。教练的审视、对手的挑衅、队友的崇拜、观众的狂热。但这个人看他，像在阅读一本书。
“别拿你的镜头消遣我。”苏霄离说。
他转身走了。
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落在他的后背上，贴着他的肩胛骨，像一只没有放下的手。他走路的时候下意识加快了脚步，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那道目光让他的心跳变得不太规律。
那个瞬间，他手腕上的灰色发绳轻轻闪了一下。
光很微弱，只存在了不到一秒。像是回应，又像是在记录什么。
没有人看见。
除了镜头后面那双眼睛。
宋时烬放下相机，看着少年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低头看了一眼相机的显示屏——照片定格的瞬间，苏霄离眼底有一层极薄的水光，映着头顶的灯，像池水表面的涟漪。不是哭，是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最终被硬生生收了回去。
他认识这种克制。
他的手指停在删除键上，停了三秒，最终没有按下去。
“第一帧。”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对自己交代。
然后他把相机收进包里，拉了拉肩带，转身走向出口。经过签到桌时，他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签到表。
“苏霄离。”
他盯着那个“离”字左侧的墨点，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出场馆。
外面的夜风很大，吹得路边的香樟树叶哗哗作响。宋时炽在台阶上站了片刻，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凉意在舌尖炸开，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是那个少年从水中浮上来的画面。水珠顺着脸颊滚落，头发贴在额前，眉眼锋利得像是用刀裁出来的。赢了冠军，眼里却没有一丝快乐。
他睁开眼，把糖纸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放回口袋。
“找到了。”他说。
声音被风吹散，没有第二个人听见。
新人作者一枚，请大家多多指教啊
我大概是一日双更或者三更，放心，不会断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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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跳台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