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半炷香的光景,那堆雨具已去了大半。阿清抽空回头朝门边杵着的阿南昂了昂下巴。
阿南未接她这得意,反倒皱起眉头,视线越过她的肩膀,落在半歇庐半掩的门内。
阿清朝他“嘁”了一声,转过身继续收客人不断递来的铜子。一枚枚铜钱磕在木盒边沿,伴着檐下淅沥的雨滴声当啷作响。
傍晚时分,雨势渐弱,门口搬来的雨具只剩下寥寥几件。阿清浑身湿透,雨水顺着她的袖口和衣摆往下滴。她拍落发梢沾附的水珠,抱着匣子回到前堂。
先前买十件斗笠的男人已经离开。茶楼里仍有零星几桌的客人,氤氲的茶雾混着雨气,让人感觉格外昏沉。
阿清把木盒往桌上一搁,将它推到两个行商跟前。
“今日卖了不少,剩了几件。斗笠这东西平日不稀奇,也就这几日一直下雨,咱们见好就收,你们也能早些回程。”
年长的行商听到这番话,先是睨她一眼,随即点头应和道:“姑娘说得在理。就按先前说好的办。”
说罢,他从盒里拈出六片灰银递了过来。
阿清忙摆手:“说好只拿一成,这多了。”若换作平日,这六片灰银够赶上自己卖几天的布钱,她可没那样贪心。
那行商摆摆手:“今日你里外张罗,身上都淋透了,全当是辛苦钱。”
阿清再三推辞无果,最终还是谢过行商,将那银子接了下来。
收拾邻桌杯盏残汤之际,她不经意朝门外掠了一眼,那些推车赶路的小贩还在深一脚浅一脚地赶路,阿清叹口气道:
“这雨下个不停,真是苦了城里那些小户。手里压着货,人又出不去,如今怕是给点现银就肯往外头出。”
还在算账的中年行商听闻这话,也抬眼朝外面瞥过去,旋即又垂下头继续跟年轻行商两人各忙各的。
阿清收回目光,把钱往怀里一揣。
行至屏门前,她余光无意间瞥见了庐墨的身影。
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来前堂坐下的,仍是一袭素净白袍,斜斜倚在窗边,脸色比平日看起来更显苍白。
此刻,正透过半开的窗扇看雨。
阿清心里一沉,方才还揣着钱的手不自觉往怀里缩了几分。
下午在门口支棚子、扯嗓子喊人的热闹,怕是全落到他眼里了。
她犹豫一瞬,终于还是折回去,在他身前站定。
“庐先生,刚才你都看到了……我该先跟你说一声的。”
庐墨将视线从窗外收了回来,见阿清身上还在往下滴着水,他沉默几息,开口道:
“我又不急着收你的租。”
“雨天若再染上风寒,不值当。”庐墨说得慢条斯理,他似乎不喜与人说长话,每次开口总是言简意赅。
阿清一听,恨不得就地寻个地洞钻进去。她干笑两声:“嘿嘿……这不是要去换衣裳,看见你出来了,就过来打个招呼。”
说完,伸手将湿漉漉的碎发从脸上撩开。她很少与庐墨离得这样近,两人相隔不过半步。
今日才发觉,这男人瞧着并不比她大多少。可周身却总透着一股威压之气。
尤其那双眼睛,深沉得厉害。
阿清被他的目光淡淡扫过,刚才卖雨具赚来的那点得意便悉数吞回肚里。
“在玉京城,太招眼不是好事。”
庐墨语气一如既往的平和。
阿清不敢接茬。
庐墨又道:“去换件干净衣裳吧。晚些该着凉了。”
他说完便侧过头安静地望向窗外。
阿清乖巧应下,抬脚往屏门方向走去。
直至身后的人声渐远,她才发现刚才竟全程憋着半口气。和庐墨待在一处,总让她感觉异常压抑。
他太静了,站在他面前,那点嬉皮笑脸跟落进深水里一样,听不见回响。
阿清甩开脑子里这些奇怪的念头,加快脚步往自己屋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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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雨竟说停就停。
晨光一照,瓦檐下积的水珠子都被照得晶莹剔透,连带着空气都清爽了许多。
阿清一觉醒来精神抖擞,洗漱完便站在院中伸了个懒腰,感觉身上前几日的潮气都被阳光驱散殆尽。
“阿南,咱今儿奢侈一把,拉上幺歌去城东吃顿好的!”她朝阿南门前高声喊道。
咦?没动静。
阿清纳闷地走到他房门前,用力拍了几下:“阿南?阿南,你还在睡吗?”
她附耳在门上细听,屋内一点响动也无。
“阿南,你再不出声,我可就进去了!”
阿清抬脚便要踹,谁知脚尚未落下去,一手掌越过她的耳廓摁在门板上,那手背跟阿清只有一拳之隔,指骨细长,青筋淡青。
“门未锁。”
庐墨低沉的嗓音从头顶飘下来。阿清尴尬地把腿收回来,先他一步跨了进去。
屋里光线晦暗。
阿南正躺在床上,双眸紧闭,鬓边豆大的汗珠正顺着发丝蜿蜒滑落,将枕巾边缘也洇湿一小片。
他嘴里断断续续不知在呢喃些什么,两只手死死攥着身下的床褥,整个人疼得蜷成一团,不停地抖着肩膀。
可即便这样,少年依旧不曾开口喊疼。
阿清心猛地揪起来,眼睛跟着发酸。她忙扑到床边,双手按住他肩膀:“阿南!阿南你醒醒!是我,阿清!”
阿南眉头拧得更紧,脸色看上去越发难受。
阿清这下真的慌了,她转头望向庐墨求助。
庐墨此时已走到床边,阿清连忙退到一旁给他让出地方。他在床沿坐下来,伸手去探少年的额头。
“金桂…垣…放开我…”
阿南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地说着不成句的胡话,庐墨见状从袖中取出一枚香囊,将它放在阿南鼻下。
好香。
阿清站在一旁都能闻到一股浓浓的桂花香气。
少年鼻翼动了动,原本紧皱的眉头竟渐渐舒展开,呼吸也变得均匀起来。
半晌,阿南终于睁开双眸,那眼里满是血丝,在惨白面色的映衬下显得尤为骇人。
少年偏头望向阿清,目光停留片刻,视线转而落在眼前这个男人脸上。他盯着庐墨手里那枚香囊,眉心越拧越紧。
庐墨与他坦然对视,丝毫不避。
屋子里一时间寂静无声。
良久,庐墨终于开口道:“醒了就好。”
阿南被这声唤回神,他试着开口,喉咙却发不出半点声息。
阿清站在床边,感觉这俩人之间好像有什么她看不懂的东西。她上前在阿南乱糟糟的头发上团了一把:
“你吓死我了。做噩梦了吧。”
“嗯。”
“本来想今天带你出去吃顿好的。你要是还难受,咱们就在家歇着,等你好了改天再出去。”阿清小声嘀咕。
阿南往她脚下看去,那双新布鞋已经穿好了,他破天荒开口道:
“我饿了。”
阿清一愣。
她头回听阿南主动说自己饿,还当自己听岔了,忍不住用食指戳了戳他脑门。
“饿了还不赶紧起来?我出去等你。”
说着她打开房门,又回过头催他:“快起来,别又躺回去。”
庐墨也跟着起身,将香囊收回袖中,理平衣襟。他缓步走到门口,语气温和:“刚停雨,街上人杂。你们去城东,别往生地方绕。”
说完,庐墨便径直从她身旁走了出去,阿清朝床上少年无声说了句“快点起床”,随后退到了门外。
阿清在廊下等着,心里又冒出方才床边那一幕。
阿南和庐墨……
管他呢,不想了,她拍拍脑门。绕着院里的天井走了几圈,还是迟迟不见阿南出来,阿清索性先回自己屋,从柜子里拎起那只小布袋,随手掂了掂,里面的灰银足够三人在城东吃好些天小食儿。
“阿南,你再不出来,我可一个人去了。”她一边掩上自己的房门,一边朝阿南的房间大声喊道。
话音刚落,阿南就从门里走了出来。
身上已经重新换了一套干净衣裳,人看着比方才刚醒时精神了些。阿清过去拿手背贴着他额头:“不烫。走,接幺歌去。”
阿南乖乖点头,脸色还是有些发白。阿清抚了抚他的肩膀,轻声道:“以后不舒服要立刻喊我,知道吗?”
“嗯。”
少年轻轻应了一声。
雨一停,城东又热闹起来。
石板路上还汪着一点水,卖糖糕的支起了油锅,一旁浮圆子的白汽一大团一大团地冒。
阿清牵着阿南先去布巷接幺歌,幺歌一听有饭吃,连摊上最后两块碎布都不管了,往怀里一塞就跟着走。三人一路闹着来到城东,拣了家临街的小食铺坐下。阿清点了满满一桌子吃食:糖糕、浮圆子、炙肉,外加三碗青精饭。
幺歌两眼放光:“阿清,你发大财了?”
阿清得意一笑:“前几日不是给北渚那些行商卖斗笠了嘛,赚的。快吃快吃,都别给我剩。”
阿南吃得慢,小口小口,吃得极规矩,生怕被食物弄脏了似的。阿清嘴里塞得鼓鼓囊囊,歪着头瞧着他这慢悠悠的吃相,忍不住笑,险些将嘴里的碎渣喷出来:
“阿南,我早就发现了,你要是换一身打扮,妥妥是个大户人家的公子哥。等我赚钱给你买一身好衣裳,肯定好看。”
阿南一时未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幺歌在一旁咯咯咯地笑。
阿清也不再逗他,低头闷头吃着,时不时往阿南碗里夹一块鱼肉。幺歌在对面一边翘着尾指撕着炙肉,一边给阿清讲这几天谁家又进新布了,谁家还在等天再晴两日。
吃到一半,旁边几桌有人往他们这边看。阿清起先未在意,还以为是自己说话声太大惊扰到旁人,直到有人从外头探进半个身子,试探着叫了声:
“清姑娘?”
她跟幺歌还在嬉笑打闹,听到门口在叫人,她直起腰往外瞅了一眼,阿南和幺歌也跟着抬起头。
门口一个挑担的中年汉子,身旁跟着个妇人,二人正站在铺子外朝她这边张望,
“真是你。”那汉子看到阿清,脸上喜色顿生,进来几步走到桌边,“我在城南找了你半天,半歇庐的人说你往城东来了。”
阿清一脸茫然,下巴还挂着一颗饭粒。
阿南只是朝外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视线越过阿清脸颊时,他滞了滞,拣起桌上一根未曾用过的木箸,轻轻在她下巴一拂,伸手将刮落地米粒接在掌心。
阿清抹了抹嘴问:“您是哪位?”
“我姓周,住城西。昨日我家里压了十几捆葛布,这几天雨不停,全软了,眼看要生霉。后来两个北渚客商来收,说是听你提的,才知道咱们这些人家手里都压着货。他们先收了我家的,后来又在城西收了好几户。咱们这才喘过气来。”
阿清听得一愣,连筷子都忘了放下。
“他们真收你们的货了?”
“收了。给的价虽不高,可总比烂在手里强。”那妇人接口,“清姑娘,你这可是帮了大忙。”
幺歌也惊讶:“阿清,你那天不是只帮他们卖了斗笠么?”
阿清不知怎么应。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筷子,转头瞧阿南。
阿南正垂眸拨弄碗里的圆子,这让她心里更没底了。
她这才想起那日卖完伞,自己曾在桌边随口说了句“这雨下个不停,真是苦了城里那些小户。手里压着货又出不去,如今怕是给点现银就肯往外头出”。
可那两个行商当时并未接话,想来是把这些全听心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