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后,南里村。
新农村建设,南里村一改当年破败落后之相,傍山建了果蔬基地,蔬菜大棚一排排,还设立了采摘园。村路也通了车,据说跑长途能直达县里。
远远望去,村头便有小桥流水。
几个孩童穿着短裤疯跑,大喊大叫。
村妇捉住自家的淘小子,朝屁股来了一巴掌。小孩嘻嘻笑,不以为意,继续跟同伴追逐打闹,脚跟扬起片片尘土。
佳佳小卖部换了统一的安全牌匾。
门口的大树枝繁叶茂,几个村里人在树干阴凉下下着象棋。一老头被吃了子,大叫着要悔棋,被其他几个按住,笑骂他玩不起。
老头赶紧打马虎眼,扬手招呼走来的妇人。
“阿回他妈,又来给小卖店送鸡蛋啊?”
张梅子岁数大了背微驼,拎着篮筐慢慢走来:“是啊是啊,正好给你们老哥几个也尝尝,刚下的,看看这蛋多大!”
老头老太太围拢过来,有的伸手抓几个比划。
“真是大啊!”
“喂了啥呀?这不得都是双黄蛋啊!”
“阿回真是做啥像啥,头几年整了几只小鸡崽,现在一窝一窝孵得可好了!专门打了个大笼,我看过几年直接办养殖场好啦。”
“真是哎,正好现在有扶持政策,多试试啊。”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张梅子喜滋滋的:“都是我儿子喂的。咱们农村人就图个吃饱穿暖,养殖场什么的干不了干不了,操心费钱。”
“干大事不出点钱怎么行,还能推动咱们村经济。”
张梅子还是摇头,有老头琢磨出味儿,“难道是怕我们偷了你家秘方不成?”
一阵哄笑。
张梅子连忙解释自己真不知道,扭着身子要走。几个老头要把手里的鸡蛋放回篮子,张梅子摆手:“回去看看是不是双黄吧。”
人都落座,扫一眼牌面,其中一人喊道:“老刘,你太坏了啊!偷偷换牌了是不是……”
*
张梅子送完鸡蛋又拧着回了家,想着晚上炒点菜,在小卖店买了调料。
推开大门,两侧院子插满了秧,绿油油爬得到处都是。过俩月秋收,结了柿子茄子之类的,再送给街坊四邻尝尝。屋顶挂苦瓜藤的那根木梁撤了,小院看着格外敞亮。偏院一角,咕咕叫个不停,几个鸡脑袋从笼子里探出来,啄着外面食盒里的粮食。
一个男人坐在院子围栏的砖墙顶上,打着赤膊。手臂肌肉贲张,青筋从小臂一直蔓延到手背。头发剃得短,刚干了重活,发茬里都是汗,被太阳余晖一照,亮晶晶的。
他出神地看着鸡笼,张梅子叫了两声愣是没听见。
成天就知道看这些鸡,张梅子心想,不知道怎么就这么宝贝,一闲下来就坐在这儿盯着。
又叫了一声,邱回终于有了反应。
侧过脸来,脸上带着些岁月的痕迹。
原本就过得糙,不保养,成日风吹日晒、上山下山,皮肤晒得黑黑的,眼角和法令纹的纹路也明显起来。
“妈炖个土豆牛肉,再拌个凉菜,你还想吃啥不?”张梅子问。
邱回摇头。
“你成天干重活,得补补。”说到这儿,张梅子有点摸不着头脑,又带着点责怪,“养了这么多鸡,一只也不舍得吃,光吃那些蛋,不可惜啊儿子。”
“不能吃。”邱回开口,眼睛又转回鸡笼。
“那天隔壁大爷给咱送了好些海货,我寻思拎只肥的……”
“不行。”他出言拒绝,很快,还带着点恼。
张梅子说了太多回这话了,还要提,他自然不高兴。
“啊,好好好。”张梅子也不说了。她这儿子认定的事,谁也劝不了。她转而想起别的事,走过来,手里拎着调料的塑料袋,顺势搁在墙头上。
“你赵婶子说想再给你介绍一个。”
听到这儿,邱回脸上终于有了点表情。
没转过来,但从侧面能看出眼睛瞪大了。
张梅子自然也看出来了,以为他感兴趣,继续游说:“她也怪不好意思的,谁成想人能跑了呢。哎呦,还好你没出什么事,咱家也没缺啥丢啥的……”
耳边絮絮叨叨,可邱回的思维神游。
张梅子继续说:“这回你婶儿跟我保证了,那姑娘绝对靠谱。就是咱这县里的,离得也不远。稍微呢,眼睛不太好使,但也不算残疾。县里也有个房子。你要是答应了,之后就……”
“我不答应!”
张梅子被邱回这一声低吼吓了一跳。
他看过来,斩钉截铁重复,“我、不、答、应。”
认起真来,眉头紧皱,连嘴角的肌肉都绷着。
张梅子赶紧把塑料袋提起来,也生气了,扭身就走。
一边走一边嘟囔:“行行行,不找,你就等着吧!”
站到门口拉开门,没立刻进去,又探出身子,话指着那个专心盯鸡笼的傻儿子。
语气半是恨铁不成钢,半是批评。
“成天说人家能回来!人呢?多少年了!要回来早不回来了!什么人呢,真心对待她,说跑就跑了。”又指天指地地自我宽慰,“这是老天开眼,看你受了太多委屈,让你脑子好了挺多。知足吧,不说了不说了,大不了咱娘俩过一辈子。”
安静的小院里,鸡鸣咯咯咕咕,鸟叫叽叽喳喳。
昨夜下了雨,空气湿润清爽。
邱回将脸面向别处,看着延绵的群山。山的那端,遥遥远远,好似没有尽头。
等太阳快落山,有一班车要停在村口,而他,就要动身了。
想到这里,他心中很不平静。
哪怕以千为单位的日夜里,他一直在重复做着同一件事,可每每的,还会在途中悸动。
渴望着,某趟车里,走下来一个女人。
黑发红唇,看人时眼神缱绻藏戾。
而他会听见那女人半气半语地调侃他——
傻不傻,你还真等啊。
————全文完————
这本书完结了,后续可能会陆陆续续修文。原本是想写一本二十万字打底的,后来因为各种原因分神,又怕这篇文会被我阉割,所以缩减了篇幅,尽量在丰满二人故事的基础上早早收尾。
打出“全文完”三个字的时候,我还是有点唏嘘的。
毕竟这是一篇人设小众的文章,也算我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本书,并不期待会有什么水花。
期待往后的作品可以越来越好,在每一本的基础上,看见自己成长的轨迹。
如果我真的能收获到读至此处的读者,那真是莫大的喜事。
读者朋友,还有书中的主人公,一路陪我走来,万分感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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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大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