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回回到宿舍给手机充上电,缓了两分钟才能开机。
开机后他冲了个澡,刚出来,室友冲他喊:“邱回你手机嗡嗡响半天了!借高利贷了?债主这么打电话!”
这一听,他就知道是谁打来的了。
按下接通,那头又在哼他的彩铃。
“喂。”
“小帅哥,干嘛呢?”
“什么事?”
“你还会不会说别的?”她被他这木讷逗笑。
邱回用毛巾扫几下头发,往后一扔搭肩上,手又扑了扑发茬。
电话那头“咔哒”一声,像掀开打火机。
陈媪吸口烟,“你彩铃挺好听的,花钱买的?”
“不是。”
“那怎么来的?”
“买卡就自带。”
“哦,那估计是这号的上一个人开的。”
那会电话卡也不是实名制,不一定买到谁的。
邱回坐在床上,屋里室友各干各的,嘈杂的很。
陈媪说:“你们宿舍好吵。”相比之下,她那边就安静许多,这会司机回头说了句,“小姐,到了。”
陈媪嗯嗯啊啊地问价,付钱。
邱回没挂,听着,一边耳朵是男人声,一边是她,有点割裂。
他也不问有什么事了,这女人没正事,就是无聊,闲的,拿他解闷。
他侧头,看了眼枕头边那两件衣服。
“你到了?”
“快了,车停路边,小区进不去,得走一段。”
他差点顺着问一句住在哪里,还好脑子反应的快,这女人总有本事让他觉得认识很久了,老熟人似的闲聊。
他不说话,陈媪也不指望他主动,自顾自地,“当初租房子没看好地方,太偏了,干什么都不方便。”
“嗯。”
“你们学校那儿挺好的,租房子一定很贵。”
“可能是。”
“你知道大概多少钱吗?”
“不知道。”
“帮我问问呗。”
邱回半靠墙上,腿悬空架着:“你住什么样的?”
“一居室,开间,都行。”
这话不是白说的,她在彰显自己独居。
“行。”
老实人答应了,陈媪心里笑得不行,脚步懒洋洋拖着,“问好了我请你吃饭作为感谢,还有你帮我处理了两件衣服,也得好好谢谢你。现在像你这样好心的人不多啦,人高马大,慈眉善目,像什么来着……”
邱回皱眉听她编排。
“对!”她大笑,“男菩萨!敦煌壁画那种,又有肌肉,然后又……卧槽!”
她突然尖叫,邱回坐直,“怎么了?”
“你他妈给我站那儿!”
电话那头,陈媪大叫,呼哧呼哧,脚步声飞起。
她完全忘了还在通话,疯狂蹬着高跟鞋往前跑,边跑边骂:“操!你他妈再跑!穷疯了你!还抢包!有娘生没娘养的!”
邱回被这串炮仗似的骂人话震懵了。
懵一会,反应过来她包被抢了。
“别追了!很危险!”他有点急,那些抢包的都带匕首,“别追了别追了!快报警!”
那头陈媪还在以运动员的姿态疯跑,根本听不见。
跑着骂,走着骂,后来扶着墙喘,骂不动了。
哼哧哼哧顺半天,才想起手机,看一眼,那边没挂。
“喂。”她嗓子冒火。
“你怎么样?人没事吧?”
“没事。”又是一顿喘,“没追上,包被抢了。”
“记着逃跑路线,报警。”
“报不了。”
“啊?”
“没多少钱。”
她懒得解释。自己这种人,不能沾警察。包里有点现金,银行卡里也没剩多少钱。家里有空卡,明天让曲任然汇过来就成。只是……
“我钥匙在包里面。”
邱回顿一下,“你找开锁。”
“怎么找?”
“楼道里有小广告。”
她沉默了,许久。
邱回疑惑:“在听吗?”
“嗯……”她语调迟疑,轻说,“我没钱了。”
就算找到开锁师傅,门打开了,她拿不出钱付给人家。
又是沉默。
周围安静的过分,一时之间只有风。
半晌,她叹气,算是求助,“你能来吗?”顿了顿,“帮我付钱,之后还你。”
*
邱回到的时候,陈媪在小区门口的马路牙子上走直线,两手抻直找平衡。
迈腿,晃了晃,再迈另一条。
他走过去,在她身后低低咳嗽一声,陈媪一扭头,“你来了。”身体打斜,掉了下来。
她看他一眼,觉得哪里怪,又说不上。
“你住这儿?”邱回打量小区。来的路程远,时间又晚,司机大多不愿往偏地跑,他拦了好一会儿车。
陈媪“啊”一声,顺着他视线看。
老小区,层数很高,楼和楼之间拐弯拐成九十度。
“这边晚上乱。”
“现在知道了。”陈媪磕了磕鞋跟,邱回看过去,发现她有点跛,听她解释,“跑的我一侧鞋跟都瓢了。”
“以后遇到这种情况别追了。”
陈媪侧头,盯着他眼睛,“谢谢你关心我啊。”语气不咸不淡。
邱回不回应,转而问,“哪栋?”
“那个。”陈媪指个方向。
进了楼道,从一楼捋到顶楼,开锁电话有,晚上不接的多。通的嫌太偏,说明天来。最后总算捞着一个肯加钱跑的,到这儿也得四十分钟往上。
两人坐在陈媪家门口楼梯上。
她拿出手机看时间,快十点半了。
百无聊赖托着腮,胳膊肘撑在膝盖上,忽然想起刚才那点儿怪在哪儿了。
转过来,笑吟吟地看邱回。
邱回被看得不明所以,“怎么了?”
“你穿了新衣服呀。”手拽他短袖边儿,关节蹭过他皮肤,热热的。
邱回拧过头,声控灯啪嗒灭了,他咳嗽一声,又亮起来,陈媪的脸跟着重现,还盯着他。
“看我干嘛?”
“不让看啊?看你犯法?”
伶牙俐齿,他没有还嘴能力,选择沉默。
陈媪指尖摩擦他袖口料子,“穿着还行吗?”
邱回瞥她一眼。
能不行?他试的,她挑的,按他尺寸买的。到这份上,可以直接说成是给他买的。
他闷出一句,“你真有弟弟?”
“真的啊,你要问多少遍。”
他总觉得不像,“他叫什么,说不定我能认识。”
开始动脑子了。
陈媪觉得有趣,手收回来,放膝盖上点着,“你不认识。”
“万一呢。”
“肯定不认识。”
他表情认真,像是这次必须较这个真儿。陈媪噗嗤笑,“算了,不逗你了。我说我有弟弟这事儿,没骗你。”
他不说话,她又说:“但是不在这个大学,他大概……”推算下陈材的年纪,“初中吧,或者高中。”
模棱两可的话,给邱回弄得更摸不到头脑,“那你这几次是?”
声控灯又灭了,这次谁也没有出声弄亮。走廊窗开在台阶边。月光正正打进来,淌在两人身上。
陈媪身体泛着淡淡的瓷白,眼神狭长,看人时满眼都是诱惑。
他撇开视线。
她不紧不慢,语调轻轻,“你说呢?”
邱回耳根一热,歪脑袋从楼梯转角空隙往下看。灯一层层亮起来,他如蒙大赦,“开锁的?”
下面远远一声,“对!”
他松口气,陈媪跟着他站起来。
开锁的背着工具箱,嘴里不停地抱怨,说太晚了,路太偏,摩托车骑了好久,要加钱。
陈媪没说话睛看邱回,他出钱听他意见。
邱回说:“行,加吧,最后算多少。”
师傅研究门锁,又看又拧,抬头惊讶,“这锁芯不行了,得换。晚上锁不上门不知道?”
邱回看陈媪,陈媪摊手,“我就随手一关,没看。”
“太不注意了。丢东西怎么办?有点经验的,一别就开。”师傅掏兜,“没带适配这门的芯。明天过来换。”
陈媪说行,先把门打开。
等的时间很长,开锁其实就几分钟,三下五除二搞定。
师傅装好工具嘱咐两人,“这片区乱。你们在屋里小心点,找东西把门挂上。”
留张名片,让明天联系。
门开了,钱交了,邱回的用途也就结束了。
他准备走,陈媪拉住他手腕。
她好像总是喜欢肢体触碰。
邱回被抓的浑身僵硬,眼里全是问题,但一个字没说。
“你宿舍几点关门?”她问。
邱回说:“十一点。”
“那你回不去了。”
邱回瞪一下眼。一只手被她攥着,另一只手摸到对侧裤兜。手机掏出来,差五分钟十一点,打车也来不及。
陈媪给他台阶,“你在我这儿呆一宿吧。”
“不用了。”满脸紧张。
“那你去哪儿?”
“随便找个地方。”
“别走了。”陈媪表情坦荡,眼睛朝门锁一瞄,“门关不上,送佛送到西?”
邱回还要再说什么,陈媪紧着堵住,“我都没怕,你怕什么?”
*
邱回在屋里找了点称手的工具,门上没处着力。他扯了布条,一头系门内拧锁上,一头挂门框铁钩。两侧拉紧,打结,算是稳当,拉开还有缝,但撑一宿够用。
屋里是开间,没有卧室,一张床在靠墙一头,另一边是沙发茶几,旁边支出厨房的小空间,没有灶台,摆了好些酒。
沙发那头连着小阳台,地上空酒瓶成堆。
邱回看着满屋酒瓶,眼神复杂地瞥陈媪一眼。
陈媪坐在沙发里,好整以暇,“不喝酒睡不着觉。”
邱回一直站在阳台那边,似乎刻意保持距离。陈媪看着他背影都觉得硬的慌,后背跟上了钉板似的,细看才能发现他在呼吸,有起伏的弧度。
“你在那看什么呢?”陈媪问。
没回应。
陈媪站起来往外看,就是小区内景,楼间距太近,远一点都望不透。除非他看对面人家。
“偷窥可不是好事。”她开玩笑。
听到这话邱回眼睛猛地一偏。他只是不知道该干什么。刚才眼前有什么,压根没看进去。
踌躇半晌,似乎在阳台做了一番心理斗争才进来。
转过身时,光都在他背后。脸看不清,一片黑。
他低声说:“不开灯么?”
陈媪朝天花板努嘴,“灯坏了,没修。”
“你天天晚上这么黑着?”
“啊。”陈媪点头,她本就不爱开灯。“对面近,他们亮,我这儿就有了。"
她拍拍身边的位置,示意他坐过来,邱回没动,靠着阳台门框。
脚一打横,不小心踢翻酒瓶,瓶子咕噜噜往里滚。他紧追几步。陈媪伸腿,瓶子在她脚边一撞,反方向弹回去。
邱回弯腰捡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