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千结

“唐大人。”蔡冠清作了揖礼。

唐祈醉轻轻颔首:“蔡御史。”

蔡冠清比上回见时肉眼可见的消瘦了,瘦削的脸庞倒是衬得眼睛更有神了,他与唐祈醉并肩而行:“下官昨日已经请旨,即刻便能启程听潮。”

唐祈醉轻轻点头:“听潮节度使入京都是与户部兵部打交道,我与他倒是没什么交情,对图于良其人也不甚了解,到时便有劳御史与他多谈两句。”

蔡冠清:“大人言重,查案不分亲疏远近,唐大人亲自到访,可见朝廷重视,图于良想来定会知无不言。”

唐祈醉轻笑,顿步在宫门口的马车前:“府上还有要事处理,劳蔡御史先行一步,稍后事了,我定一刻也不耽搁。”

“唐大人身系千事,下官理解,那么下官便先行一步,先去探探图大人的口风。”蔡冠清说罢,便上了马车。

唐祈醉眼瞧着蔡冠清的马车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才走上回府的路,她似是感受到身边的风吹草动,在人烟稀少地开口:“查出来了?”

高墙之后的人影陡然出现:“查出来了。那副两千两的画确实出自一名家之手,名家高傲,一年只作一副画,卖至两千两并不稀奇,可听潮节度使府上那画并非去名家府上登门而得。”

唐祈醉神色微变:“转卖?”

探子点了点头:“此人名为卓诚,任西淮转运使。”

唐祈醉:“图于良都求不到的画,他一个转运使从何而得?”

“卓诚是从前在名家府上做过杂役,与这位名家有几分渊源。”探子顿了顿,接着道,“至于高价买听潮节度使之作的人,名为伊青,曾在户部金部司任金部员外郎一职。眼下这两人的行迹都叫千机堂盯紧了,随时都能拿。”

西淮转运使,这是将流岱的军饷也卷进去了。

这局布得精妙,让西淮转运使和户部都与图于良有染,若未提前准备,这一身脏怕是图于良跳进护城河也洗不干净。

唐祈醉思忖少顷,无意识地摩了摩手中才从大理寺拿出来的卷宗:“知道了。”

随即似是忽然想起今日距岑无患离京已经过了七日,他快马加鞭,此刻应该差不多到地方了,便顺口又问:“你们主子呢?这会子该到北阙安护府了。”

“劳大人挂记,今日午时才到。主子还让我们下头人给大人传句话。”

唐祈醉:“说了什么?”

“说……”探子顿住,他小心翼翼地抬眼瞧唐祈醉,“唐大人,都是我家主子说的,您若是听了生气,不能杀我。”

这在外的声名,还真是一片狼藉。

唐祈醉闭了闭眼:“不杀人。”

探子这才开口:“我家主子说,大人若是想他想得夜不能寐,可以去千机堂暗桩寄信,凡是大人的信,千机堂皆用飞驿使。”

……

“书信没有,口信有一封。”

探子摸出纸笔:“大人请讲。”

“让他死在外头。”

————

岑无患推开安护府的门,听到左殿内传来细碎的声音,他狐疑地靠近,见秦子尧正带着一个还略显稚嫩的少年在里头擦着塌边的软靠。

左殿的桌案一尘不染,显然是才擦过的。

秦子尧听了声响回过头,他沾沾自喜的搭上岑无患的肩道:“今早刚收了朝廷的信,知道你要来,早早地便带人将这收拾了,瞧瞧这桌,我亲自擦的。”

“那还真是要辛苦秦将军了。”

“可不是?”秦子尧喋喋不休,“自我受命来北阙起,便觉着你一定会回来,始终将左殿空着,自个住着右殿,够兄弟不?”

岑无患“嘶”一声,翻起旧账:“我怎么记着,你初见我时是对我剑拔弩张的呢?”

秦子尧的面色有了片刻空白:“都是兄弟,一点小事你记这么牢作甚?”

岑无患将秦子尧搭在他肩上的手抖落下来:“谁同你兄弟?”

秦子尧一拍手边桌:“你能不能有点良心?我,一军之帅,大清早亲自为你收拾屋子,你转头只记得我对你剑拔弩张的模样?”

“得了。”岑无患不欲再与秦子尧扯皮,将目光投向认真掸灰的少年,问道,“不介绍一下?瞧着年岁不大。”

秦子尧坐下身:“宋平安,从军不过半年,刚满十五。”

岑无患若有所思地点了头。

“将军!”士卒破门而入,“东濮暗结兵马,距关不过三十里。”

秦子尧收了嬉皮笑脸的模样,他站起身:“多少人打探出来了么?”

“瞧着像是十余万,但斥候来报,五十里外还有十余万人。”

秦子尧思忖少顷:“两拨人马相距二十里,派五十个人,埋伏去万仞峡,将那儿烧了。”

万仞峡是东濮靠近北阙秋水关最近的峡口,周边树多木多,顺便撒些硝石火油,山石碎裂,树木倾塌倒是能拖慢敌军脚程。

“你长进得倒是快。”岑无患听秦子尧下令下得果断,与两年前比起来称得上是脱胎换骨。

“那是自然。”

岑无患没理秦子尧这句自夸,对进门的士卒道:“将城楼上的弓弩手都撤了,守卫也撤。”

士卒神色微怔,但转而又想起这位平昭侯的威名,领了命便放心去做了。

士卒不质疑,不代表秦子尧不诧异。

“你这又是什么?”秦子尧一时间想不通。

岑无患出门,向安护府正殿走去,边走边道:“北阙如今的余粮够撑几日?”

秦子尧的神色变得凝重:“不足五日。”

“烧山封路只能困五十里外的敌军,若真打起来,余粮怕是撑不过三日。”

安护府正殿宽敞的桌案上摆着沙盘,岑无患指了上头一处:“东濮两年前大败,便是被我们烧了粮草,所以他们如今新建黑松部,专护存粮草。”

秦子尧的眼睛睁大了:“你想去抢?”

岑无患皱起眉:“说这么难听做什么?这是借用。”

“黑松部如今由义廪王守着,东濮知其重要,派有重兵把守。咱们真要去抢……”秦子尧顿了顿,随即改口,“要借粮怕是也不容易。”

岑无患说得轻描淡写:“他们重兵守,你便重兵借不就成了,你都将后军的路堵了,黑松部定要支出些兵力到前线来。”

秦子尧越听越糊涂:“你让我带重兵攻黑松部,北阙呢?”

在上京与唐祈醉心意相通久了,岑无患此刻总觉得秦子尧脑子不太灵光,他耐着性子道:“要想镇住敌军主帅不是只能靠重兵。东濮主帅现下应当已经得了我到北阙的消息,此时城门之上守卫都被撤了,他见这样不设防的秋水关,又想着我坐镇其中,你觉得他若不想法子打探虚实敢攻进来么?”

秦子尧似乎还有顾虑:“话虽如此,可这也太险了。”

岑无患将身子靠在椅背上:“我们要顾及北阙城内百姓的命,东濮也得顾及十万大军的命,若是城中有诈,他们可就成了瓮中的鳖。”

比起兵术战术,人心才是最不会变的东西。

城内余粮紧缺,眼下也没有更好的路走,兵行险着也比什么都不做的要好。

秦子尧咬了咬牙,道:“我今夜便整军出发,五日内必定回来。”

————

“大人!”

蔡冠清与图于良说话之际,有一人忽然进来,他哭丧着跪在蔡冠清面前,说:“小人是听砚节度使,名为辛樵,听得御史台蔡大人今日前来,便来请罪。”

蔡冠清正视辛樵,认真道:“你要请什么罪?”

辛樵头都不敢抬一下:“图大人私截文书,小人知情不报,自觉愧对边疆将士,今日蔡御史在此,小人斗胆请罪。”

蔡冠清皱起眉,思考之际,唐祈醉入了正殿。

“文书和军饷失了半年有余,你现在才说愧对么?”唐祈醉轻轻扫了眼地上跪着的辛樵,转身对蔡冠清道,“府上事多,来得晚了些。”

蔡冠清起身行了揖礼:“唐大人来得正是时候。”

图于良听了那声唐大人,也忙站起身行礼道:“下官眼拙,唐大人勿怪。”

唐祈醉摆了摆手,顺势坐在了殿中主位上,她垂眼俯瞰辛樵:“祸乱已生,你此刻认罪朝廷也没打算择轻处置,若是为了开罪胡乱攀咬,我劝你省省。”

“小人不敢。”辛樵不敢抬眼看唐祈醉,“不过是良心难安……”

“既然如此,那你便是同谋,与听潮节度使同罪而论,夷三族。”唐祈醉架起腿,轻笑说,“此案了结。”

“大人!贪墨军饷与我无关,我未收一钱贿赂,这于我朝律法不合啊大人!”辛樵被吓着了,终于抬起脸向唐祈醉求情。

“你以为贪墨的银子没进你那儿你便只需担一个知情不报的罪么?”唐祈醉好整以暇地睥睨着辛樵,“这案子涉及的是扶兴侯逼宫谋逆,你参入其中,便是同党,夷三族已是择轻处置。”

“我……”辛樵跪坐在地上,彷徨无措。

图于良的手轻轻颤抖,连带着握在手中的杯盏也不自觉地开始响。

他不知道这位女相的查案风格,只是眼下听她这样说,似是打算直接将与此事有关的都处理干净。

蔡冠清开口:“唐大人,此人所言疑点颇多,不宜全信。此案还得从长计议。”

唐祈醉瞧了蔡冠清一眼,她是愿意给这位御史面子的,故而说:“那便先押入当地府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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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子多秋
连载中戚十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