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潮节度使名为图于良,在听潮做了七年的节度使,从前也与岑无患打过交道,彼时见岑无患深夜到访,觉得有些意外,他披了件单薄的袍子,远远迎出来。
“不知侯爷今日到访,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图于良一边赔着笑一边让府里的丫头沏茶上来。
岑无患坐下身,透过图于良,观察着他身后的墨水画:“深夜而来,想来是叨扰图大人了。”
“不叨扰不叨扰。”图于良忙道,“侯爷愿赏脸前来,下官不胜感激。”
“图大人这画不错,没少花银子吧。”岑无患含笑接了丫鬟递上来的茶。
图于良搓着手,这样的天只披件单衣还是有些冷:“大家之作,图某实在喜爱,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忍痛买下。”
“素闻图大人喜爱字画,是格高趣逸之人,如今瞧来,名不虚传。”岑无患盯着那画,“能叫图大人用上忍痛二字,想来价值不菲,五百两?”
“诶,侯爷谬赞。”图于良亲自上手给岑无患斟茶,见岑无患对那画感兴趣,不免想多说几句,“大家清高,一年才作一副,总是不能同寻常的比。”
岑无患眉心微动:“一千两?”
图于良搁下茶盏,伸出两根手指,心痛道:“侯爷有所不知,这画要了下官这个数。”
“两千两?”岑无患喝了口茶,几不可查地摇了摇头,笑说,“倒是岑某孤陋寡闻,高人之作竟能卖到这个价钱。”
“可不是嘛。”图于良将下人披上来的氅又往下压了压,“所幸下官略懂三分字画,平日里也能以画养画,否则真是供不起这群大家。”
岑无患若有所思地点了头:“图大人还有这本事?言至于此,岑某今日便做个风雅乞儿,厚颜向图大人求个一字半纸。”
图于良一听,受宠若惊地站起身,道:“侯爷真是折煞我了,能得侯爷赏识,图某三生有幸,莫说是一字半纸,便是这墙上挂的画,只要侯爷开口,图某也定然双手奉上。”
岑无患放下茶:“岑某自认没长什么风雅骨子,便不夺图大人所爱了。不过岑某今日叨扰,为的是别的。”
“侯爷尽管开口。”
岑无患:“扶兴侯谋逆此事图大人想来是知道的,可他谋逆用的是户部拨的军饷,军饷之事非同小可,虽说皇上的诏令未到,听潮系着北阙与嘉澍,不论如何图大人都是要为此事操劳的。”
图于良红润的面色顿时白了下去,他自然听得懂岑无患的弦外之音。
听潮郡是要地,这事查下来他图于良便首当其冲,虽然朝廷诏令未下,他也需先着手查明此事,这样才能脱开这贪墨军饷的大罪。
图于良感激不尽,他跪下身:“多谢侯爷,今日得侯爷指点,若来日侯爷有用得到下官的地方,下官定然竭尽所能。”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岑无患站起身,“无其他要事,今日便不叨扰大人了。”
“侯爷留步。”图于良叫住岑无患,四下观望,终于在主位的桌案边找到了副字画,他将这字画送到岑无患身边的侍卫手上,笑说,“还望侯爷莫要嫌弃。”
岑无患见图于良诚恳:“多谢图大人美意。”
“侯爷!夜色已深,不如歇一晚再走。”
岑无患已然走到了门槛,他头也不回,摆手拒绝道:“回京还有要事处理,图大人美意,岑某心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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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无患再到上京时,已经将近晌午了。
樊羽在平昭府门口来回踱步,远远瞧见岑无患纵马回来,快步迎了上去。
岑无患翻身下马,一刻也不耽搁,将从图于良那儿得的字画递给樊羽,边说边往里头走:“去东市找个懂字画的,给这东西估估价,今日便去。”
樊羽想说话,一个字都还未出口,便又被岑无患打断。
“再差人备水,我要沐浴更衣,去趟相府,待这字画估价结果出来,去相府知会我便是。”岑无患边说手边叩上腰带。
“主子,你让我说一句!”樊羽急道。
岑无患解腰带的手顿住,转眼看樊羽:“你想说什么?”
樊羽面色急色未退:“唐大人昨日一回府便吐血昏厥了!”
岑无患忙将方才松开的腰带重新系好,开门便往外走:“你怎么不早说?裕安状况如何?”
“属下不知啊!”岑无患走得快,樊羽只能跑着跟上,“唐大人闺房小的哪敢进去瞧?相府上下的人对此事知道的也并不详尽,属下想问也问不出来。”
岑无患已然上马,多的一切都不欲再听,纵马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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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德府今早差人来请我们去用晚膳呢。”唐辞桉将滚烫的药从托盘里拿出来,“所幸他们平时就叫阿姊回绝惯了,倒是好应付。”
唐祈醉接过药:“为着用膳还要专门走一遭,想想都麻烦,上回还答应宣德侯下回一定呢。”
“这倒无妨。”唐辞桉笑道,“阿姊你回回都这么说,回回都不去。不过官寄遥久不见阿姊定要上门的,阿姊想瞒着宣德府,他倒是添了不少乱。”
“不会的。”唐祈醉垂头喝了口苦药,“他回了宣德府,宣德侯定然日日都抓着他念书的。”
唐辞桉打了个哈欠:“倒也是。”
唐祈醉:“累了一夜,去歇着吧。”
“那不成。”唐辞桉抬起头,认真道,“阿姊你昨日吓死我了,这塌前没人守着,我不放心。”
唐祈醉瞧她认真的神情,失笑说:“端老都放心地走了,你有什么可不放心的?”
唐辞桉提到端季昌便来了气:“那臭老头最不靠谱。”
“阿姊你快喝。”唐辞桉似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催促道,“一会还有味药呢。”
唐祈醉觉得喉间还是苦得很:“能不喝么?太苦了。”
“不能。”唐辞桉一口回绝,“我去瞧瞧下味药煎好了没有。”
唐辞桉说罢,走到门前开了门,正好对上岑无患的眼。
岑无患正巧抬手,显然是刚到准备敲门。
唐辞桉见了他,心下一喜,露出一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的神情,说:“来得正好,我正怕阿姊趁我不在将药倒了。进去坐着。”
“裕安。”岑无患掀开外间的帘,瞧见半躺在塌上的唐祈醉。
此刻真真切切见到了人,岑无患心才稍安了些,他坐在唐祈醉塌边,从唐祈醉手里接过药:“怎得了?我一回来便听樊羽说你又是吐血又是昏厥。”
唐祈醉睁着眼睛胡诌:“去了趟大理寺正巧碰见卢清生死了,吓着我了。”
岑无患听她不着边际的胡诌忍不住轻嗤一声,转而又露出担忧的神情:“可是旧伤未愈又碰上了半落黄泉发作的时日?”
唐祈醉喝了岑无患送至嘴边的药,顺势点头:“端老说是先前身子便未养痊,不过此刻无碍。”
“那便好。”岑无患看着唐祈醉喝完了最后一口药。
唐辞桉又端了碗药上来。
唐祈醉别过脸,想装死。
“裕安。”岑无患上手扒拉唐祈醉。
唐祈醉索性躺下身,面朝里头:“那老头明摆着刁难我,这些药一味比一味苦。”
唐辞桉将药放在岑无患手中,又打了个哈欠,露出一副任重而道远的神情:“你既来了我便歇着去了。”
唐辞桉放心地走了。
岑无患看着手中药,那药升腾起的热气都是苦味,他锁着眉,自个喝了勺,紧锁的眉头舒展开:“裕安,这回的不苦。”
唐祈醉回过身:“真的?”
岑无患又尝一口,认真道:“真的。”
唐祈醉这才端过药:“拿来。”
饶是听岑无患说了不苦,此刻唐祈醉看着手中药还是不禁皱起眉,她闭眼,仿佛下定决心,想着一不做二不休,将碗举至唇边。
刚灌下去一口她便后悔了,好苦。
岑无患早有预料,忙抓住她想下沉的手腕。
这个该死的。
唐祈醉被骗着喝了一整碗的苦药,她放下碗,随手将唇边药渍擦了,便坐起身先掐死岑无患。
岑无患一手抓住她两条手腕,另一手捂住她下半张脸,送了颗糖进她嘴里。
他轻声哄道:“别气别气,身子还未好呢。”
唐祈醉“嘁”一声,咬碎了口中的糖:“看你昼夜未歇还赶来相府的份上,我暂时不与你计较。昨日查到什么了?”
岑无患:“去见了见听潮节度使。”
“与他有干系么?”
岑无患轻轻摇头:“我瞧他的反应,像是与他没干系,但我估摸着他是在不知情时做了别人的棍棒,到时查下去他便是替罪羊。”
“听潮郡是要地,赵乘风若是想省些力气,收买听潮节度使便是最好的选择。单是这一条,图于良便平白比别人多出几分嫌疑。”
岑无患:“还有一点,图于良还喜欢收藏字画,但是他挂在正殿的画便值两千两。”
唐祈醉:“以他的俸禄,哪儿来的两千两闲钱买字画?”
岑无患:“他同我说,是他也略懂字画,以画养画得的银子。可我见他技艺并不精湛,当是买不上高价钱,索性让人拿着他的字画去估价了。”
自古字画一类最容易有些藏污纳垢的勾当,图于良恰好喜爱字画如今又挂了两千两的画,着实是块再好不过的活靶子。
唐祈醉对听潮节度使及转运使都不熟悉,此刻没什么头绪:“卢清生已死,皇上的诏令这两日便会下来,此事既与图于良没干系,那么到时卖他画的、买他画的都得严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