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重微道:“回陛下,青昆籍考生,姓玉名锦。”
谢梓闻言有些意外,却也知人不可貌相。
“听闻在望月折桂,你二人出入不离,形影相伴,可是有切磋进益?”
皇帝对她在宫外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这点谢梓早有猜测,是以据实回禀:“进学一途大家自有章法,短时贸然易辙,恐易翻覆,玉锦爽朗擅交,以为我自北境初到开阳,人地两生,是以外出多结伴。”
皇帝追问:“那是没有?”
“偶有闲聊浅谈,未及内里。”谢梓有些摸不清皇帝的此问的意图,直觉应该谨慎。
皇帝又唤了一声秦重微,谢梓的视线自皇帝的衣摆移向殿使,对方无甚神情,看不出安危,在皇帝的声音落下后,朗声宣布:“青昆籍玉锦,春闱二百二十五名,右榜,落第。”
此文落第在谢梓意料之中。当时只觉此人实乃运输实务之良才,失之可惜,可榜单已出,再无更改,便想今日刚好有能言之九鼎的人在,也算是此人的时运。
春闱十取其四,有余取上。遂权衡再三,取了这么个名次。谢梓想着说不来就能挣来一个转机,即便没有,也无甚妨碍。可差出去一百来名是谢梓没有料到的。此刻的谢梓对皇帝的用意依然一片糊涂,若早知是玉锦,她绝不会多此一举,徒生枝节。
“科举评断,自有规程;文辞品鉴,各有偏好;偶有所出,不足为怪。”皇帝轻轻巧巧的二十四字,似乎是给了结语定论。可话锋的陡然转变并没有让谢梓的神思松懈下来,她不认为铺垫这么多就是为了在这么多人面前闲聊,最后再轻飘飘的揭过。
“可四异其二,二者相合,如此知己,倒是难得。”皇帝朝着秦重微抬了抬手。
“左榜次名,盛璟出列。”
谢梓心中讶然,一时都有些分不清是为哪般,是惊讶于他的才学还是意外于他对玉锦文章的评断,又或者...,怎么就这么巧呢,辰泽、玉锦、盛璟,还有...,谢梓将那个名字压了下去,一种不详之感升腾而起。
巧合太多,很难不让人觉得是做出来的局。只是不知道,这个局想困的是谁。余光里有身影在她身边站定,俯身拜了下去。
“学生盛璟叩见陛下。”
当盛璟随着皇帝的抬手起身时,谢梓反而静了下来,她微微侧头,目光上斜,用余光打量着身旁站立的人。沐在光里的,是挺直的脊梁。
皇帝:“此文评断还记得吗?”
没有文章递到盛璟面前,但面对提问,他没有任何迟疑,答道:“学生为此文评序一百一十九名。”
左榜末名,名字其后,便是落第了。
“此文与你之行文,两相径庭,差之千里,不似能得你青眼之作。”话是对盛璟说的,皇帝的视线却没有落到他身上,不究内容,还以为是在和秦重微闲谈。
“学生...”
盛璟的解释未能出口便被皇帝打断了,“盛璟今年何岁?”
“二十。”
“何时过的州府试?”
“十二。”
“如此才学,今岁才入春榜,不应该啊。”
今届春闱的官员尽皆在场,皇帝这话可大可小,场上的气氛瞬时压了下去。
“因家事搁置,今岁才得以首应春试。”盛璟躬身回话,姿态恭敬,语气平淡。
同样是低头弯腰,谢梓觉得眼前弯下去似乎是一株翠竹,充满力量。
皇帝:“那就说说吧。”
可能是这片刻的局外人让谢梓的思虑有些松懈,皇帝的话一出,她第一反应是,怎么还对考生的家事感兴趣了呢。好在,下一刻,清明就回来了,谢梓听到盛璟说:“学生与公主殿下同见,依文可见,此人于运输实务落地之见颇深,想来日常深耕于此。”
皇帝问:“既如此,当如何?”
盛璟:“春闱量才自有规矩,科榜已放,学生此番仅着己眼,依好所评,未料有此发展,权作探讨。”
这话好似在说我没想怎么样,是你想怎么样一般,谢梓觉得他大胆,又觉得他直率,只是不知他日大殿之上的最后一程盛璟是否还会如此。谢梓能解出来的,皇帝恐怕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可天子之意向来难测,上位喜怒不显,又将话转回了谢梓身上。
“你也是这般随性而为的?”
“不是。”谢梓定了定,将自己的想法全盘托出,“此文虽不及科举之第,此人实有可用之才,若是改投户部吏考,定能为朝廷效力。只是吏考还需周折,也要时日,今日陛下在此,是以看到此文时,儿臣才斗胆做此评价。”
“想让朕给此人免了吏考?”
“儿臣之见只在浅表,实质还需陛下和吏部的诸位大人考校,只是希望有能之人可尽早为朝廷效力。”
“盛璟以为呢?”
“学生惶恐,朝廷用人之事非学生之身可论。”
这个回答在谢梓意料之外,此人当非不敢言之性情,她扭头看过去,盛璟的侧脸隐在抬起的胳膊和垂下的衣袖之后,神情落在阴影里,看不分明。
“承泽,明白了?”
谢梓今日第一次抬头直视她的父皇,皇帝也在看她。喜怒不显,神色难辨。
“儿臣知错。”谢梓紧了紧衣袖,低下身子开口道,她能感觉到安坐上位的人走到了她面前,她依旧跪俯在那里,一动不动。
“秦重微,告诉钱集,依户部吏考之规考核,通过则取,半年考察,胜任无过入。”
“起来。”声音从头顶传来。
谢梓依言撑地直起上半身,抬手正欲作礼谢恩,面前的人弯下了腰,双手抬在她的双肘处,将她扶了起来。这次谢梓没有抬头,余光里皇帝身后的人往前了一步又退了回去,旁边的盛璟消失在了视线里。
“凡于百姓社稷有利之言,人人尽可直谏。何况你身为皇室公主,受百姓供养,更应为社稷安稳谋计,为百姓福祉思虑。”
“儿臣谨记。”谢梓后退一步,躬身回道。
皇帝:“来。”
谢梓闻言抬首望去,似乎看到了她的父亲,她随着皇帝的动作抬步上前,拾阶而上,立于对方身侧。
皇帝:“诸生皆有为百姓社稷谋力之志,此乃我朝之藏,此番未能跃榜者亦不必灰心,以才学累之,必有进榜之日。”
众人齐声道:“谢陛下,学生谨记。”
谢梓见状忙往后退了一步。
皇帝:“承泽公主与诸生有此番交集,成长颇多,以她今日所历,相信日后定能承担起谢氏之继于百姓社稷的责任。”谢梓的手被牵着,再一次和皇帝比肩而立,“今日是我的女儿承泽十五岁生辰,朕欲于钺庙正庭为其行成年笄礼,诸生既与承泽有同窗之谊,皆可前往观礼。”
议论声不出所料,但细若蚊蝇。皇帝似无所闻,用另一只手拍了拍谢梓被拉着的手背,不知是肯定还是安抚。明明早有猜测,可此刻的谢梓说不清她到底陷在何种情绪里。
明明这是一场盛大的恩宠啊。
“贺承泽殿下千岁。”不知是谁起的头,谢梓眼前留下的都是弯下去的身影。转眼之间,那些身影都不见了。
“父皇。”谢梓觉得她有很多疑问需要解答,但开了口,又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皇帝摆了摆手,吩咐道:“先随夏月去更衣。”
谢梓这才发现夏月不知何时已领着长平、长乐及一众宫人候在几步开外,“儿臣告退。”
春继院外,张衣阳一直盯着院门,一看见盛璟便迎了上去,急问道:“如何?”
盛璟:“今岁春闱文试已了,无甚变故。”
那就是替考一事顺利揭过了,张衣阳安心了一些,心里仍记挂着另一桩事,“方才我听到出来的学子议论...”
张衣阳的状态盛璟看在眼里,对方虽然没有说过什么,但他也能猜测到一二,此刻自然清楚他想表达的意思,“陛下方才只说了及笄礼,并未提及公主婚事。你也不必过于忧心,当下我朝国力昌盛,并无和亲之需,此番提前及笄,或许是有其他考量,不一定与婚事有关。”
张衣阳看着盛璟肯定道:“你说得对!”
盛璟:“别搁着站着了,公主的及笄礼还要不要参加了?”
“啊?”有惊喜的泡泡冒出来,原本谢梓的及笄礼应该是在朝先殿,张衣阳是有机会观礼的,后来...没想到兜兜转转,“快说!”
“终于活了?”盛璟出言打趣道,倒也没卖关子,“陛下有旨,今科春闱学子,持考生文牒,尽可前往钺庙观礼。”
这一刻,张衣阳感觉自己悬了几天的心终于落了回去,就像一切都回到了原本的轨迹一般,“什么时辰?”
盛璟:“未正之时行礼,观礼之人需在未时之前进入钺庙前庭。”
“多谢盛璟兄。”
“反了反了,钺庙在那边!”盛璟朗声提醒道。
张衣阳:“回家换衣服!”
看着已经没了人影的方向,盛璟摇了摇头,“真好啊。”顺着张衣阳离开的方向走了一段后,盛璟拐向了另一条路。今日的热闹都被留在了身后,越来越远,渐渐没了声响,不一会,眼前又嘈杂了起来,是盛璟熟悉的,间或的点头招呼后,他在一处院落前停下了步子。
这次回开阳后盛璟一直住在这里,此番站在门口,却觉这处院落似乎跟印象里不太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