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寂寥,连风声都没有,月光下,那个身影跪坐在原地,泪水流的痛快酣畅。就在谢梓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时候,窗户那里又翻进来个人。
一身淡黄色的衣裙,薄纱遮面。发丝被一根发带束在后面,也是淡黄色的。对方进来的时机如此尴尬,让谢梓一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愣愣的看着站在窗前的人。哭声也止住了,就是刚才哭的太狠,一下子停住,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打了个不太明显的哭嗝。但谢梓很肯定,乔医看到了,因为她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明显的笑意。倒也不是嘲笑,反而带着明显的柔和。
路乔:“抱歉啊辰公子,我原本是想等在外面回避一下的,可你哭的那么...肝肠寸断...我一着急,就直接进来了。”
原本谢梓是有些不好意思的,但在那样的笑眼注视下,路乔温和从容的声色,成功的将谢梓残留的情绪都抚平了,“你可是来翻墙入户的,还是官署,穿这么打眼合适吗?”这可不是谢梓没话找话,确实是对方这一身浅亮的打扮,在夜色里,真的很难不被人发现。
路乔见状,暗暗松了口气,“艺高人胆大。”
旁人要是这样说,谢梓有很大可能会觉得这个人很狂妄,但听见乔医这样说,她一点其他多余的想法都没有,反而觉得对方带着自信的挑眉让她清冷的气质上染上了一丝俏皮,很有说服力。
谢梓:“今日春继院多谢,他日必当回报。”
路乔走过来,在她面前席地而坐,笑道:“能得承泽公主一诺,是我赚了。”带着点调侃,想到自己刚才的糗样子,谢梓唇角微动,一时间没能接上话。今天的乔医给谢梓的感觉太不一样了!准确的说,应该是从那晚在医药馆的第二次见面、到第二天晨起对方给自己送早饭、再到现在,短短四面里面,谢梓觉得她每一次对自己的态度都不太一样。
谢梓低咳一声,问道:“今日你为何会出现在春继院?”
路乔没有接谢梓的话,反而说:“小时候哭的那么秀气克制,怎的长大了,风格变化这么大,很委屈?”语气轻快,语绪绵长,似是带着深深的回忆。
“啊?”谢梓被她的话弄的彻底摸不着头脑了,满脑子疑问。这人到底是谁!她记忆里没有这么个人啊。
“重新认识一下,我叫路乔。”
谢梓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手,有些不能置信。
路边的乔木!
路乔这个名字谢梓是记得的,可是...谢梓上下打量着眼前偏头看着她,笑意盈盈的人,这确确实实是个姑娘啊。路乔看着面前人神情的变化,知道她已经想起了“路乔”这号人,只是对她就是路乔这件事还心存怀疑,于是从腰间摸出玉佩递了过去。
“你还留着!”谢梓不用上手,一眼就认出来了对方手上的玉佩,因为这个玉佩是她亲手刻的,雕工着实是让人难以直视。当时她身边没有跟人,身上又没有银钱,其他的配饰都有内廷印记,若是其他人拿去典当必然会引起麻烦,才将这块玉佩给了路乔。这块玉佩的花纹样式虽然被雕的乱七八糟,玉本身依然是上等好玉,还是能换不少钱的,“可你怎么还能留着呢!”
明明当时路乔食不果腹,吃了这顿不知道下顿在哪,有这么个东西在手里,还不得赶紧换成钱,让自己吃几顿干净的饱饭,置办几套干净合身的衣物,修葺一间可以不用和别人拥挤、抢地盘的屋子...需要的东西太多,谢梓只觉得会不够,哪里想到对方竟然没有典当,而是一直留着。
“是又赎回来了?”谢梓试探着问道。这么多年过去了,若是赎回来的,想来也不是十分容易的,怕是费了不少功夫。
“从未当过。”路乔见谢梓信了他,就把手收了回去,小心的将玉佩放回腰间收好。
“可是...”,谢梓欲言又止,怕让对方窘迫。
路乔心里很清楚她要问什么,又在顾及什么,没有给她说下去的机会,体贴的直接开口解释道:“说起来还得感谢你呢,那么小一个姑娘家,软软糯糯的,说出来的话却有那番见地,我听了你的话,打算给自己谋个生计,后来离开了开阳,辗转之间,也算是有了不错的际遇。”
谢梓看着路乔柔和的眉眼,这双眼睛带上了笑意之后,一点也不冷清,和当年两人遇到的时候一模一样。可惜当时这个人总是冷着眼,眉宇之间的笑意她只窥见过一眼。那个时候不觉得有多难得,再加上当时谢梓自己也心情低落难以驱散,更不会因为匆匆一瞥分出多少心绪。如今被这样注视着,才感觉到其中的熨帖温暖。
谢梓:“可是...你怎么会是个姑娘呢!”到嘴边的话翻覆之间换了意思,既然不幸已经被踩在了脚下不见踪影,又何必非要提及呢。自己如今的情形,谢梓当然能想到当初的路乔是做了乔装的,可各种原因自然不是她这般。
“我本就是位女娘啊。”路乔语气喟叹,带着一丝丝调侃。
“是我眼拙了。”谢梓沉郁的心结得解,又与旧识相逢,也跟着开起了玩笑。
路乔:“你当时就是个小丫头,又揣着心事,我在市井摸爬惯了,要是让你看出来,岂不是砸了招牌。”市井三教九流聚集之地,多的是精明如刀的利眼,她在其中讨生活,少不得多几个心眼和几层伪装。
谢梓连连称是,“这招牌确实不错,第一次见面你就认出我了吧,怎么就那么走了。”
路乔:“去钺庙那边溜达完全是碰运气,当日我并不能完全确定是你,所以才故意脚滑撞到你,借着彼此搀扶的机会摸了你的脉,确认你是女子后,便有了七八分确定,可你的脉象中并无中毒之兆,再加上...”
“我没有中毒!”身上的青丝尽消,谢梓确实猜测过她所中之毒已经解了,可都说“融血”无药可解,真能这么容易就解了?谢梓心里一直泛着嘀咕,如今却有人跑出来告诉她,她没有中毒,那她这十二年,每月忍受的刺骨痛疼又是什么!
看谢梓如此激动,路乔才发现自己表述的有点歧义,“是我没说清楚,我想表达的是,你体内现在并没有中毒之症,只是内里有亏,倒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喝一段时间药就能调理如常。”
听她这么说,谢梓反而安下心来,否则她会觉得自己这么多年仿佛活在一场独角戏里,只有她是戏中人,只有她一个人痛入骨髓,“就是说我中的毒解了?”谢梓言辞之间依旧难以相信,喃喃自语,“‘融血’竟然解了!”
路乔看着谢梓开心的样子,真心为她高兴,可当她听到“融血”两个字,心中却升起疑虑困惑,据她所知,“融血”至今仍无解药可解。
路乔不想贸然跟谢梓说,增添对方的烦扰,将养身体心绪起伏的影响还是很大的,心中一番计较后,她组织的语言开口道:“我想给你验血。”
谢梓咧开的笑意被成功的僵在了脸上,她一时有些调整不过来脸上的表情,木木的开口重复道:“验血?”
路乔点头,“你中毒天长日久,对身体内里损耗极大,评脉能窥见的有限,若想治疗更加对症,验血是最直接的方法,所验结果能辅助后续进补,让你的身体更快恢复到常人体魄,于习武亦更有助益。”
医学一道,谢梓并不精通,因着自小喝药的缘故,对医药有些了解,都属皮毛,并未能久病成医,是以路乔说的这些她并不是很懂,但听着是非常在理的,她迟疑着开口询问:“如何验?”
刚问完就看见路乔从衣服里掏出来一个针袋,解开系带铺展在地板上,根根银针在月辉里泛着冷光。谢梓按照路乔的要求伸出手指,并未感受到很深的痛意,只是一瞬间,紧接着指尖就被按到了一个一指粗的竹筒口上,看不到血液流出的景象,神思飘忽,“路乔,开科宴那一日,太医评脉未发现我的女子身份,是否与你让玉锦带给我的补药有关?”
路乔解释道:“此事是我擅作主张,我偶然从太医署的人处得知开科宴上要评脉,恐你应对不及,这才做了点手脚,但你放心,对你身体绝无妨碍。”
谢梓:“不不不,此事我得深谢你,你可帮了我大忙了。否则,我能否周全至今日还未可知。”
那日开科宴,在五位太医中看到陆仁时,谢梓便放下了心,她的毒一直由这位太医照料,此事必然知情。可他们五人过去时,按照顺序她正正好是由陆仁诊脉,这印证了她的想法。可在成王谢踱让她上前时,谢邺却开口让惠信先一步去诊脉,余下的一位太医是个生面孔。
不管皇帝的安排如何,路乔无疑替她多加了一层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