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迹当然没有发生。
此刻的谢梓面对字迹氤氲模糊的纸张有些懊恼。她方才突然想到,有一种药水,遇火字迹方显。可谢梓转念又一想,药显的本就是隐起来的字,和纸面上的字有什么关系。
心中甚觉有理,当即取出火折子点燃蜡烛,将纸举在跳跃的火苗上方,前后左右来回移动,眼睛则在纸面上来回扫视,生怕被一团团墨迹影响遗漏什么痕迹。一时过于入神,没留意到离纸越来越近的脸以及越弯越低的腰,直到纸张中间变黑变脆变出了一个洞。
谢梓一着急,张嘴直接将蜡烛吹灭,可已经烧在纸上的火被口风一送,火苗窜的更高了些,直接感受到灼意不自觉松开,灰烬晃晃悠悠,一阵盘旋之后四散在谢梓脚下。
蹲下身子端详片刻后,谢梓只好判定这个方向也是错的。
事情又回到了原点,谢梓觉得有些饿,一瞧发现天已经擦黑,确实也到了用饭的时候。
今天已经是第五日,没几个时辰了。
谢梓将桌上的东西一一仔细收好,拿纸裁了个窄条,写好内容后卷起塞进了信筒,她不想漫无目的的动脑子了,还是找人进宫求助来的靠谱些。
在馥郁厅用过饭,院子里三三两两的还有不少人,谢梓只好来回溜达着消食。没成想,竟遇到了从外面回来的玉锦。对方也看见了她,却没有过来,只是冲谢梓摆了摆手。
院子里有些暗,谢梓看不清玉锦的神色,直觉不太对,具体哪里不太对谢梓一时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看着有点别扭。她扫了一圈,外面回来一个人,并没有引起院子里人的注意,大家还是自顾自三三两两的站着聊着。谢梓稍一犹豫,还是追着玉锦上了楼,赶在他关门之前进了房间。
一掌灯,谢梓就知道哪里不对了。
玉锦受伤了,比考核重的多,当是已经清理过,但嘴角唇周被丝丝缕缕填满的红色纹路昭示着被打到吐血这个事实。身上应该也有伤,谢梓方才才会觉得他走路不死平常,怪怪的。玉锦没有如那日见到她那般龇牙咧嘴,仿佛感觉不到疼,只是安静的对着镜子上药。
谢梓也也只是安静的坐着,并没有着急开口询问什么。
看着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有些地方还渗着血,这才短短几日,就已经是第二次受伤了,还一次比一次上的重,身上估计都见青了。
虽说习武之人磕碰受伤在所难免,可这也太家常便饭了,张衣阳以前也经常这青一块那红一块,但他武艺练得好,谢梓还从未见过他受伤,可日后到了边关呢,也不知在军营那两年,也不知...等等,见青?见青!
谢梓顾不得玉锦的沉默,开口问道:“人受了撞击肤色为何会见青?”
玉锦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顺着回道:“因为血啊。”
谢梓想她知道银针的用途了,“想必你还要给身上上药,我先回避,去让桂三左给你送点冰,止疼,你今晚好好休息,天大的事情我们明天再说。”她虽不知道是何人伤的玉锦,但缘由不难猜到,是以将话说到前头。
待下楼将事情都办妥,谢梓回到房间将门窗都关严实,又将东西一一摆了出来。取了一个茶碗,将九种药水一一滴进去,后以银针在指尖取血三滴入碗。搅拌时却犯了难,房间里也没匙箸,银针太细,搅不匀啊。一扭头,看到了悬于笔架的毛笔。
能用!挑了一根粗细适中的,两三下的功夫,就成了。
谢梓将刚才提上来的温水倒入盆中,将茶碗放了进去,而后取了一炷香,从中取刻。她就那么盯着想,看着它一点一点烧到自己标的刻度,心不由的热了起来,有些焦躁,比平时快了不少。
涂完药,谢梓对着镜子再三检查确保没有遗漏后,直接熄烛就寝。谢梓有些期待,她会被谁叫醒,又会是什么时辰叫醒。结果还没等她睡着,门就被敲响了。
谢梓本不打算理,但念头一转,又赶紧坐了起来,她该交代的都交代过了,今夜能敲她门的只会是宫里的人。
门外空空如也,谢梓倒也没有失望,只是觉得大概是自己太期待结果高度紧张所以听错了,也许是风吹响了门廊。她决定今晚塞着棉花耳塞睡觉,绝不让无关紧要的风吹草动扰乱自己。
脚下一动,踢到了东西,房间没有掌灯,看不清是什么,谢梓看了眼脚尖的方向,顺着找过去,找到一个信封。上面什么内容都没有,谢梓用手捏了捏,里面又东西,应该是纸,不厚,应该没几张。
猜错了那么多次,这次谢梓也不猜了,没必要。她拿着信去了书桌那边,将信放在桌上,燃亮烛火,又去床边披了一件外袍,这才回来在椅子上坐定。
屁股刚挨着椅子又站了起来,去照了一下镜子,没发现什么变化,又回去坐定后才拿起信。反正该抹不该抹的都已经抹脸上了,其他的安排也做了,还能有什么,谢梓这么想着,深以为然,手上迫不及待的将信封里的纸拿了出来。
【辰泽此人,来历具祥,孤父独子,北定成长至开阳城外,皆有迹可考,不必束手,万事由心随性,思虑清楚,祸福皆在己身,盼殿前莫负。】
是皇帝的笔迹,谢梓认得。有私印,是皇帝在宫外时用的化名,知道的人很少,更做不得假。皇帝果然派人盯着她的一举一动。这个时候送来这样一封信,看来易容之局解了。
是她自己解的。
先前在勤政殿,皇帝安排科考一事时,言及辰泽身份信息据实可查,谢梓只以为是卷宗详尽。当时心里还觉得,纸上所造,纵使再谨慎周全,终究少了活人的痕迹。可如今看来,醴泉东殿既能再出现一个承泽,北定城里为何不能确有辰泽其人。
行至此处,谢梓依旧看不透皇帝意欲为何,但无论是何谋划,她应试春闱科考一事必然是其中一环。
或许不是她,而是“辰泽”。
不过此刻,谢梓不想深思这些,也不想追究皇帝的这一封信又是在给她布什么局,又或是在给她什么暗示。她将信和属于“辰泽”的关印放在一起,明日再说。
明日复明日,总会行到尽处,拨云见日。
皇帝让她干什么她干就是了,谁让她是皇帝的掌上明珠呢。
翌日,谢梓房门前。
玉锦迎面碰上端着托盘的桂三左,“这是要送到辰公子房中?”
桂三左:“是。”
玉锦:“直接给我,将我的那份也送到这个房间。”
“这...”桂三左有些犹豫,虽说这两位公子看起来确实相交甚好,但这毕竟是入口的东西。
谢梓正对着镜子欣赏自己的脸,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觉得昨日软下去的轮廓今日又棱角分明了。
“怎么,有问题?”心情本就不爽利,偏偏有人不长眼的撞上来,玉锦正欲借题发挥就听到门栓转动的声音。
“桂管事,劳烦将玉公子的送过来。”谢梓松开搭在门栓上的手,转身进了屋,“他也是职责所在,你作何如此计较?”
“你就当我有火没处发,殃及了他这条鱼。”玉锦将托盘放在谢梓面前,往旁边挪了两步,坐在对面给自己到杯茶。
不讲理的如此理直气壮,谢梓也不好再说什么。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匙箸发出的轻微响动。
玉锦为何来她这里,谢梓心里清楚,是以在桂三左将东西送到,门重新被玉锦关上后,她抢先一步开口:“先用饭。”
对方大抵也在斟酌如何开口,难得收敛了多话的性子,闻言未置一词,低头认真吃饭。
想来事情不简单,毕竟昨日受了那么重的伤,连带着性子都沉静了。谢梓用完,看了一眼拿着筷子来回拨弄的人,觉得满屋子都是饭菜的味道,离桌将窗扇支了起来。侧身看向视线紧随而至的人,正欲开口,余光瞥见映在镜子里的侧脸,到嘴边的话绊了一下。
谢梓抬手微掩唇角,挪步到书桌后坐定,看着尚有大半的食物,明知故问道,“用好了?”
于玉锦而言,这无疑是交谈的信号,他将面前的托盘往前一推,直入主题,“昨日之事,你是受我所累,无妄之灾。”
“何人所为?”这个问题的答案关乎着谢梓对玉锦身份的判断。
“生意场上的过节。”语焉不详,态度明确,不想多谈。
联想到先前对玉锦行事依仗的思虑,谢梓顺着对方的话,疑惑道,“从商者亦可科考?”
依制,商籍是不能入仕的。
“祖上是钦点的皇商,恩赏过两个府试的名额。”
能被恩赏府试名额,必定不是普通皇商,可谢梓为何一点印象都没有。为与内造的物件有所区分,依例,凡是皇商所进,都会有所标注,她不记得里面有姓玉的。但这不是“辰泽”会追问的内容,谢梓言归正传:“昨日是两拨人吗?我记得服饰和武器不太一样。”
玉锦:“没错,一拨是府养的打手,一波是江湖的杀手,不过他们是一伙的。”
谢梓语带疑问:“杀手?”
玉锦肯定道:“还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杀手组织,要价不菲。”
谢梓感叹:“那这职业素养不太行啊。”
“非也,‘成人之美’还是有口碑的,但既然有卖苦力的,自然有卖情报的。”
谢梓庆幸她让人假借的是玉铭的名义,不过她也是没想到这二人过节竟然这样深,玉铭还真派人来杀玉锦。不过这个组织怎么回事,怎么不在约定的地方等着,偏跑到这边来凑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