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春天。枝头的柳树开出新芽，燕子也飞回来了。
这是江南许许多多巷子中最窄的一条，住着全城最穷的一批破落户，所有人穴居在此处，屋头挨着屋头。穷和窄都是从“穴”字开始的。
即使是被打上了这样的标签，里头的人仍然在好好生活着。
“丫儿，你看看东屋那笼蒸好了没，我闻着好像够了。”
低矮歪斜的小屋门前，一个老妪坐在支起的板凳上，对着的位置正好射下来一小缕阳光，那是整条巷子为数不多没有霉味的地方。
“李阿婆，你又糊涂了。那丫儿早同我们说了，你们今日要搬去西巷，不出摊。”
“西巷好啊，宽敞又干净，还能照到太阳。这下阿婆您腿不会疼了。”
刚过了饭点，等家里头的男人小孩用完饭，巷子里的妇人总算可以歇口气吃自己那一份。
她们抓紧了这为数不多可供娱乐的时间，和左邻右舍唠起家常来。
今日最大的话头，莫过于，曾经巷子里那个眼瞎腿瘸、最是穷困潦倒的老婆婆要搬出巷子了！
“哎呦，这可真是上天注定的。当初看到那么血淋淋灰扑扑一个小丫头，巷子里谁敢沾手？也就李婆婆，正巧眼瞎！什么锅配什么盖。”
“呸，你个张婶子，这话是这么用的么？”端着饭碗的泼辣女子笑骂，“说来也确实是缘分。谁想得到丫儿妹子既聪明又能干，居然会那些糕点手艺，这不，还没一年就带咱们李婆婆住上大房子了。”
“是啊是啊，李婆婆，到时你可要和你家丫儿说，对我们这些老熟客可莫要涨价。”
此话一出，那些妇人们纷纷笑作一团，大骂不要脸。
李婆婆乐呵呵听着，时不时点头称好。
“婆婆！”众人交谈时，巷口传来一声清甜的女音。
大家看过去，个个眉眼弯弯，其中心情复杂，但更多还是祝愿与佩服：
“哎呦，丫儿来了。”
“什么丫儿，这是我们老板来了！”
妇人调侃，又是一阵笑。
巷口的姑娘已经走近了，她也微微弯着眼睛，不好意思但落落大方：
“婶子们，别打趣我了。这些时日都亏了你们的照顾。”
她从腰间朴素的荷包里抓出一把小包的糖，一点点分了：
“这是阿婆和我乔迁的喜糖，有些少，婶子们别见怪。”
少女摸摸后脑勺。妇人们个个瞪大了眼睛，将分给自己的都小心妥帖收好。
糖可是个金贵玩意儿，就算数量少，还是金贵。这倒让她们有些不好意思，纷纷称谢：
“我屋里头还有几个鸡蛋，妹子，我给你拿了去，等着！”
“婶子家还有点细面，给你拿来……”
别看大家互相调侃起来泼辣无度，可心却一打一地诚，都三三两两地“交了底”。
有些婶子家中实在穷，只羞赧地搔了搔面，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好了好了婶子们，这些我都不要，你们这些时日对我和阿婆的照顾，我们才是来不及感谢呢。”少女抿抿唇，露出一个笑，“婶子们可不要嫌我麻烦才好。”
妇人们纷纷慌张摆手：“不嫌不嫌。”
被称为丫儿的少女松了口气，这才又和她们谈笑了几番，最终道别。
她扶着李婆婆走到巷口，李婆婆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瞎了，碰见光就难受，可她的腿不碰见光就难受。
每个人都有这样的矛盾，这都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丫儿，我们走到哪了？”
“巷口了，到巷口了阿婆。外面都是光，好亮堂，您感觉到了吗？”
“光……好啊……好啊……”老妪喃喃着，伸长脖子感受这一切，丫儿小心地为她遮着眼睛。
她扶着李婆婆上了板车，这本来是早晨用来载包子的车，丫儿最开始出摊时不放心李婆婆，就自己在后头安了个座位。
“坐好了吗？”丫儿扶起车辕，往后看了眼，正要开始拉。
“坐好了。丫儿，你别拉了，我能走……”婆婆唠唠叨叨慢吞吞道。
丫儿扭回头，拉起车辕，一开始晃动了下，马上稳下来。自己的路，还是要自己走着才安心：“您别担心了，我还想早些住新房呢，您磨磨蹭蹭的，不知道走到几时去。”
婆婆知道她这是心疼自己，可还是舍不得。
“您别动来动去，不好拉。”
丫儿感觉到了，直到说了这句老话后，婆婆才歇了偷偷下车的心思。
少女唇角勾起一抹笑，鼓足了气，将板车拉出好几米。
温暖的阳光打在她身上。枝头的叶子长出了新芽。这是新生的讯息。
去西巷要路过市集。这时市集门口的告示前站了好些个官兵，丫儿的心骤然一缩，险些要掉头。
告示前许多人层层叠叠，围着方贴上去的黄纸议论纷纷：
“哟，这首辅大人自缢了？什么事这么想不开？要我说，官都做到那么大了……”
“哼，你没听说吗？他可是敢忤逆皇上的，先帝便是被他气死的……”
“哎呦这先帝本身不知道犯了什么毛病，听说啊，他把内庭的太监全都处死了！那虽然是太监，可怎么说也是活生生的人啊，就这么……唉！”
“丫儿、丫儿？”
听到熟悉的呼唤，少女总算回过神来，忙扭头关切到：“阿婆，怎么了？”
“他们在说什么？唱戏吗？”李婆婆年纪大了，耳朵也背，离得稍远些便听不清楚。
少女顿了顿，许久才露出一个天真的笑：“是啊，唱戏。他们在唱戏。”
“哦，这是一出什么戏？”
“是——”少女歪着头拖了好长一段音，“是参军戏啊，阿婆。”
李婆婆听着她话语中的笑意，这才放心下来：“诶，这就对了，这就对了，以后你多来听听。女孩子家家的，总愁眉苦脸怎么行？”
“好，我以后都来听。”少女的声音像是黄鹂，拖着板车脚步越来越轻快。她们正在去新家的路上。
一切都在变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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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终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