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人头礼

方三一行起身,就要离去。

那武夫脚一错,横步过来,将方三堵个正着。

“唷,这不咱家吃书屙墨的三爷么?”武夫:“今儿有条干净裤子能穿出门了?”

方三低下头,硬咬牙不作声。

武夫瞧他身后,有两人跟着,眯眼道:“你们……”

八口:“我……”

“不必。”武夫挥手打断,“跟三儿混,想也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东西。滚滚滚,别一会脏了小少爷的眼。”

方三忍得眉头筋跳,听他说“滚”,赶紧迈开步子。

他走的甚快,不妨身后飞来一脚,将他横踹出去。

方三往旁一倒,正撞上讨钱小哥。

小哥手中盘子高扬,铜钱飞天,叮叮当当落个满地。

武夫大笑:“让你滚,怎么还弄个响?”

方三骨碌爬起,半句不驳,飞速跑出门外。

剩下小哥,缩着膀子半天不动,等那武夫就座,才敢低头捡钱。

捡了一些,就觉数不大对。

拢拢一归,少了小半。

小哥不必抬头,都能觉着自台后来的阴阴眼风,直叫他头皮发麻。

叹了声,继续捡余下,小哥眼睁睁见有只手下来,拈走几枚。

他顺着胳膊往上瞧,是那生的白软的小子。

小哥还未腹诽几句,就见小子伸手过来。

当当几枚铜钱落入盘中。

“……”

小哥正要谢,手上一沉。

盘中多了块银饼,分量不小,成色上佳。

小哥吃了一惊,抬头与那小子眼对上眼。

小子不知怎么理解的,又“啪”、“啪”、“啪”搁上几饼。

小哥:“……”

小子再叠。

小哥:“……”

孩子乱花钱,没人管管吗?

他转头看这小子的同桌人。

同桌人终于不扇茶了,抬头道:“师……诶?”

他右看看小哥,左看看小子,再看看二人之间叠的高高的银饼……

他摇摇扇道:“这是怎么了?”

小哥:这人,方才真一直全心全意在扇茶?

小哥声道:“如此巨赏,不敢收下。”

“哦,这点小事啊,小哥安心收吧。”同桌人:“我小叔的钱,你不拿一会也赌没了。同是寻乐子,助人岂不更好。”

小哥:“……”

二人神色不伪,小哥这才信了是纯纯好意。

领班盯得火热,银子入盘,退回不得。

小哥低声道:“恩不言谢,请教两位姓名。”

同桌人:“在下姓贞名三不。”

他一指身旁,“我小叔,白岩。”

称是小叔,却不同姓……

贞三不问:“小哥如何称呼?”

小哥正要言,胸口袭来一只手。

手后是胳膊,胳膊连着人。

白岩的手搁在小哥胸口,上下左右仔细地摸了摸。

摸完,他向贞三不道:“不是小哥。”

小哥:“……”

贞三不“唉哟”一声,“小叔啊,又弄错了。”

他指指小哥,再指指自己,一对平坦坦硬邦邦的胸膛。

他强调道:“这儿平的硬的,都是男的,都称小哥。”

白岩瞅瞅左边,再瞅瞅右边,大概似乎有点明白了。

他点了点头,“哦。”

——

“邦邦”木锤几响,是后台催促。

小哥匆匆赶回幕后。

不一会,白烟浓浓,漫至整个台子。

布上景象换了,从城楼变作内宅,一张方面大桌,上置三个锦盒。

贞三不摸了摸杯,彻底凉透。

他将杯子搁在白岩身前,道:“师叔,喝吧。”

白岩眼瞧台上,“要开演了。”

贞三不:“没那么快,喝了再瞧。”

白岩于是低头捧杯,小尝一口。

只这一口,他便放下杯子,吐出截红通通的舌尖,两手扇个不停,似是烫着了。

“咦?这还烫?”贞三不经验不足,觉不准温度。

他握了握那杯,实在凉无可凉。

“要么,”贞三不:“不喝了?”

白岩郑重点头。

贞三不松了口气,心里将师兄给他列的长长清单,划去一项。

不必喝水了,白岩雀跃转身。

他两手拄着凳,看那幕上有了扮都尉的小人。

“停。”

小人刚要开口说话,被武夫抬手叫了停。

他坐在正中最好的位置,桌上摆满吃食,小二还不停地往上端。

领班出来,哈腰问道:“爷,怎么?”

武夫:“我家少爷没来,等等。”

“咦?这……”领班摩挲双手,不知所措。

武夫喝道:“磨蹭什么?!叫你停立刻给我停了!”

领班赶紧从命。

小人刚上幕,又被撤下。

楼中他席,无人置喙。

就这么干等着。

白岩向贞三不:“要等多久?”

贞三不笑:“也不太久,师叔数十个数吧。”

白岩举起两手,一个个地掰手指头。

他屈下最末一根手指,门口进来大帮武衣家奴。

这些家奴个个粗脖硬膀,虎背熊腰,人手各握条大口袋,散发着浓烈的包子味。

小少爷被他们围在当间,脖带一圈金环,生得虎头虎脑,发须绒绒。

左右手各持个掌大的肉包,边走边吃,一口一个。

家奴熟练地往小少爷手上填包子,一袋空了即换下一人,行云流水,训练有素。

早来的武夫见小少爷进门,立马起身,待少爷就座,便呵斥台上,“还等什么!快演!”

领班一激灵,缩回台后。

扮演方都尉的小人再登场,他指那桌上三个锦盒,称不知是谁所赠,待他打开一观。

白岩仍是眼珠不错,直盯台上。

而贞三不仍是心思不在戏上,他两眼对的,是台下正中。

方家小少爷一落座便开吃。

他嘴张得极大,盘碟碗盆蒸笼屉,一样往嘴里一掀,里头的食就没了。

不见咬,不见嚼,比起“吃”来,更像是“灌”。

贞三不对着小少爷看了半响,冒出个:“咦?”

白岩在旁小呼一声,他两手捂住了眼,又开了两道指缝,偷偷瞧戏。

贞三不也跟着扫了眼。

台上方都尉着人打开锦盒,内里装的是三颗血淋淋的人头。

他不禁吓了大跳,细看人头五官,原来是那临阵脱逃的三守将。

方都尉接了这礼,心绪复杂,唱:“锦盒本该纳珠玉,哪想装了血人头,以此作礼送前来,貌似仙人心却非……”

给小人作配的,腔调不错,众人且看且听,正要入迷。

那小少爷探着,拽了拽武夫的胳膊。

武夫又是匆匆叫停,他低头问:“少爷,怎么了?哪不合心?”

小少爷灌食不耽误说话,道:“不对。”

武夫:“哪不对?”

小少爷:“上月说,这月演第八回白虎仙女余苗儿,我要瞧第八回。”

领班候在旁,武夫招手一问。

领班低头絮絮说了。

武夫:“爷啊,七回以后的本子方三没给,演不了,今儿将就看个旧的吧。”

方少爷老大的不愿意,但也没辙。

他这戏看得就不大上心了,埋头狠吃。

台上方都尉再几句念白,讲这脱逃大将之所以不忠,全因圣上无仁无德,宠幸奸佞小人。朝廷上下乌七八糟,一滩烂泥,如今又生出恶鬼……可怜百姓无辜,流离失所,性命难保。

方都尉大叹,“何时能有明主降世?”

他身旁斥候接道:“都尉,听闻东州有一人姓孟名章,素有仁德之名。家有余粮,必先人后己,今受拥护,打出“文”字旗号,称天命在民不在君,将一清天下污浊。不如一见?”

方都尉:“是该一见。”

场景一转,见草房陋室之下,百姓不分长幼,不论贵贱,围一人而坐,言谈热切。

其间男子素面无须,眉眼周正,即便听得谬论,亦笑而无讥,果然有仁德圣人之相。

方都尉拱手而拜。

那人抬手,宽袖一展,风度翩翩,开口道……

“呵。”贞三不忍不住轻笑,“这什么戏啊。”

他站起身,向白岩道:“师叔,我走开一阵。”

白岩顾不得他,点了点头。

贞三不再瞧正中。

小少爷再扯武夫胳膊。

武夫低头,见桌上满登登的吃食被一扫而空。

小少爷停不得食,张嘴直叫唤“饿”,手拽着武夫胳膊,就往嘴里送。

武夫一惊,忙抽回胳膊,冲旁的家奴喊道:“包子!”

其他人等一改之前往上凑的势头,齐刷刷退开数步。

一个结巴回道:“吃吃,吃完了。”

武夫顿时魂飞天外,仓皇间瞥见小二端着一屉蒸笼来了,伸手就抢。

有人比他更快。

贞三不托了蒸笼在手,道:“阁下,这是我的。”

“归我了!”武夫伸手就夺。

贞三不后退一闪,“诶,这可不成。”

武夫一击不中,横眉道:“趁我好说话,识相点就滚。”

贞三不:“我若不识相呢?”

武夫:“那就吃我一拳!”

口中说拳,出的却是腿。

武夫一腿横扫,虎虎生风,直冲膝上要害。

贞三不身姿轻巧,一纵自武夫横来腿上飘飘而过。

落下他一足踩武夫脚面,另一足踏武夫膝弯,一手握笼屉,空出另手的扇子拍拍武夫的脸,道:“你的一拳在哪?”

武夫咬牙,问拳拳到。

贞三不持扇不接武夫的拳头。

他避了两避,道:“你可别把我扇子打坏了。”

武夫闻言,转往扇上招呼。

几招过后,终于叫他寻到破绽,武夫双手扣住了蒸笼。

贞三不微一笑。

武夫使足力气,双手硬是拽不过贞三不单掌。

他回头冲那帮子家奴喊道:“愣什么!帮忙啊!”

家奴如梦初醒,立刻围了过来。

贞三不扫过一圈,俱是沙包大的拳头捏得嘎嘎响,威慑十足。

武夫:“撒手!”

贞三不:“偏不。”

“找打!”

所有人等一拥而上。

贞三不再是一纵,跳到桌上,捡吃空的盘碟,光朝人脸上甩。

盘碟拍面,力道甚猛,砸得一众人仰马翻。

武夫趁乱猛拔,对头骤空,他抱着笼屉一屁股坐在地上。

贞三不手上,只剩点被扯烂了的蒸笼须子。

“哈哈哈!”武夫大笑三声,转手就将笼内统统倒进小少爷嘴里。

小少爷闭口强咽。

武夫刚呼一口气,就见一个家奴两眼圆瞪,直愣愣地瞧他。

武夫:“怎么了?!”

家奴颤道:“笼,笼里有偷油婆,老大一个。”

武夫登时跳了起来。

小少爷脸色忽而惨白,忽而发青,他“哇”地一口吐在地上。

黑漆漆的一滩泥浆,臭不可闻。

小少爷连呕几口,皆是黑泥,嘴与衣裳沾的到处都是。

好不容易止歇,又被自己臭到,呕得越发汹涌。

贞三不坐在桌上,“唰”地开扇,悠悠扇着小风,“这可不关我的事。”

“即便不关,也得算你头上!”武夫大喝:“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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