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来了?”
作为谢知安的道侣,他这些年也随谢知安云游,也就谢知安回宗门他才能在各位长老前露个脸。即便如此,徐清袖仍然喜欢不起来这个凡修。
他修为低下,对待修炼一事态度散漫,还带坏了谢知安。
就这么个凡修,前些天筑基时就闹出不少乱子,搞得宗门上下都提心吊胆。
“我来做什么?”褚易尘跟着过去,没上前,只扬眉,“自然是来看我们家知安的啊。”
前面罚站的昭雪脸憋成发紫,似乎恨不得转身给他来上一下。所有人神情莫测,一时都看向谢知安。
而知安本人只淡淡应了一声:“你还得休息。”
“总得出来逛逛。”褚易尘走到他身边,直截了当忽略徐清袖的可怕眼神,朝他摊开手,懒洋洋要求,“给我道山令。”
望闵宗之所以能在争纷不断的三界里屹立不倒的原因之一就是独天得厚的地理位置。
它位于浮玉陆的极北,占据一条雄厚的灵脉,灵力充沛,还有古战场留下的大阵护佑,难以攻破。所以也至于进出山门也需特殊的阵令,不是元婴期的弟子都没有能力踏入望闵宗。
这个祝宁是意外。
所以褚易尘只能惨淡接受如今下山都要向谢知安祈求一道阵令,不然出也出不去,进也进不来。
他就见谢知安垂眸看着自己的掌心,但并没有赏赐他阵令的动作。
“下山做什么?”他问。
“逛逛啊。”褚易尘依旧摊着手,疑惑,“不能吗?”
谢知安轻轻叹气:“等等,让昭雪他们带你去。”
那不知道她得气成啥样。
褚易尘从善如流收回手,就站在谢知安身边,冲昭雪得意地挑挑眉。
昭雪要炸了。
“薛许,你先去练吧。”谢知安示意薛许,又让昭雪过来,“昭师妹,有多少天没来练剑了。”
昭雪下着头,许久她颤抖着道:“师兄,那些剑式我挥舞了上千次,只是觉得没有必要把时间浪费在这些重复了千百遍的东西上。”
按理说,他们作为诸鸣峰的亲传弟子,早已比同龄人高出一筹,不用拘泥于宗门形式,连他们逝世的师尊都满不在乎这些繁琐规定。只是大师兄要求严苛,勒令他们要返璞归真,回归于普通的剑式。
他们这些师弟师妹向来怕师兄远比怕师尊,不敢不从。
昭雪早就厌倦这一招一式,可畏惧着师兄的权威,明知师兄不会动怒,但依然恐惧说出口。
谢知安只是轻轻颔首,看不出喜怒哀乐:“我知道了。”
昭雪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愣了一下。但褚易尘在旁看着,他明白谢知安为何会是这个反应,不失望也不生气,其实说白了,他并不在意昭雪怎么想。
如果不是职责所在,他大概已经脱离望闵宗了吧。
“你有你的想法。”谢知安的视线轻而淡,可在昭雪脑海中掀起的是轩然大波,那种无形的威慑让她难以克制地想要避开,明明语气比以往都要温和几许,“但是还是得继续,要把前些天的一起补完。”
昭雪如遭雷劈,美眸大睁,可碍于威慑,仍然焉着应下了。
“谢君,你未免太严苛了。”褚易尘见昭雪回到二位师兄旁,揶揄道,“师弟师妹会觉得你不近人情的。”
“嗯。”谢知安的反应却很淡,他向来如此,自从练了《蜉蝣》后这种疏离感就更强了,有的时候褚易尘会诧异,明明修的也不是无情道啊,怎么此人越来越冷冰冰,和师弟师妹也不亲近,“无情也好,有情也罢,但修习剑道不能浮躁。”
如此这般负责的师父,这十宗里恐怕是找不出几个,连褚易尘也有点自愧不如。
他想着,注意力放在他那三个弟子身上,却听谢知安道:“抬手。”
“嗯?”褚易尘回头。
祝宁这具身体他用得不太惯,褚易尘原来是比谢知安高的,所以总习惯垂眼看他,而如今他只需要平视,因为两人身高恰恰一样。
“不是要逛逛?”谢知安平静看他,恍若琉璃的眼睛色浅而淡,也只有眼尾的红痣增添几分颜色。
“那多谢了。”他吊儿郎当,向他摊开手,而谢知安指尖都未碰及他的掌心,隔着毫距留下一点细微的痒意,便很快收手了。
褚易尘顿了一下,感觉有什么被撩拨了一下,发痒发麻。
他不由自主抬起手,那种触碰留不下温度,只是为了确定,却发现异样:“这不是……”
谢知安却不解释,偏头过去,同莫余韫交谈去了。
见鬼了。
依褚易尘如今的能力,他根本感觉不出那是个什么东西,只靠微弱的灵流判断,这不是山令。
——
诸鸣峰位于灵脉的龙头上,灵气最盛,在望闵宗的十九峰中是最高耸的,光下峰就要走过五千长阶,更别说靠走出山门得耗费多少时间。因而到此处晨练的弟子来往也算修行的一程,要么徒步走过五千长阶,要么御剑而行,后者听着轻松,却也不容易。
但诸鸣峰的弟子自然有自己的方法。
后山未经开垦,常有灵兽栖息,自从昭雪来了后,在后山建了个仙池,仙气缭绕,引来许多高傲不驯的仙鹤。她天生就招灵兽喜欢,轻而易举让仙鹤心悦诚服地成了坐骑。
“我可说好,要下山,全凭本事。”昭雪揉着酸痛的手腕,在鹤池许多雪白仙鹤一拥而上,差点将她整个人淹没其中,她找回场子,得意地极了。
这些仙鹤最亲诸鸣峰的人,从来不肯载诸鸣峰外的弟子。
褚易尘并不回答,只是问薛许和温渡:“你们都乘鹤出宗?不御剑?”
薛许哽住,一句话都说不出,而温渡无奈道:“祝先生,当今望闵宗内能长时间御剑飞行的,不过各位长老以及师兄,我们学术不精,只能靠这些代步而行。”
有这么难?
褚易尘思忖,昭雪却已经乘上其中一只,催促:“若不是谢师兄嘱咐了,你以为我们会陪你?要下山就赶紧,别耽搁时间。”
“不过它们愿不愿意载你,是看它们的意愿,强求不了。”昭雪恶劣道,“祝先生,就看你的能耐了。”
褚易尘轻轻嗯了一声,他原本手中不知抛掷着从何处捡来的一小块圆润的石头,就在昭雪话音刚落时他随意一抛,竟然正中仙池正中,让池中的仙鹤都惊得展翅而起,成群飞走了。
而昭雪坐下那只,更是因为同伴结伴而走,展开雪白羽翼,将措不及防的昭雪掀翻去,直直滚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的褚易尘轻轻颔首,瞧向被温渡一把扶住的昭雪,忽略对方眼中的轰然怒意,甩出折扇遮住半张脸,苦恼道:“如今可能将他们召回来?”
这人分明就是故意的。
“祝宁!”昭雪怒喊。薛许都冷汗直流,觉得这祝先生未免太坑了。
“我知道,我知道。”褚易尘笑眯眯道,“如今,便走过五千长阶吧。”
眼见着昭雪要被他气哭了,温渡只能温声哄着,给褚易尘收拾留下来的烂摊子。褚易尘虽是有心而为,但还是别有用心。
这三个弟子都是在收了谢知安近百年后才陆续招进门来的,不谈资质,他们足够努力,在同龄人中都是楷模,但有大师兄站在那,永远都太逊色。而他作为师尊陪伴他们的时间太短,没能教什么真正有用的东西,都是皮屑一点,这些年都是他们自个慢慢摸索出来的。
但修炼第一道,修的就是心性。
诸鸣峰五千长阶,不论上下山都难,心性浮躁之人,走不长远。三个弟子各有其长,温渡性情温和,冷静过人,薛许头脑精明,慧眼识人,昭雪重师重友,心怀赤诚。
可长处不显,总让温渡显得优柔寡断,薛许缺少主见,昭雪脾气火爆。
光他三人晨练,就能看出这些不足。
五千长阶上,还有晨练的弟子。
“为何要将演练场设在诸鸣峰...”他们前面有两弟子,大概判断应该是符修,说话气若游丝。
“每天都先爬五千阶,回去又五千阶。为何不设传送阵直达演练场?”其中一个抱怨道,“我每晚打坐都腰酸背痛,静不下心。”
“得了吧,这是诸鸣峰的规矩,哪能因为你一个人改了?”另一个挖苦道,“你看看谢师兄吧,前些天听长老授讲时才说他走这五千长阶都一百多年了,他哪是不能御剑上去的人?”
“可他没我这么累吧...”另一个干脆挂在对方身上,又被推搡一把,依然死皮赖脸挂着,“好累啊,还要回去听徐长老念道法。”
“一开始都这么累吧......”
褚易尘听了几句,又分心到长阶两旁的美景上,满山绚烂颜色,山风过林,长阶上便落上一层,路上的人便置身于若有若无的清香中。
又听不知何峰的弟子感慨:“每天来诸明峰,这满峰的花还真是一直没变过啊。”
“也不知道是什么花?竟然能长盛不衰。”
“是槿花。”温渡突然开口,“舜华日出而开,日落而息。不过此处的不会凋零。”
那两个弟子俨然知道温渡,连忙喊:“温师兄。”
温渡轻轻点头。
诸鸣峰的弟子在望闵宗的地位不言而喻,他们相视一眼,快步走了。
“我记得,七年前,这些树不全部枯死了吗?”褚易尘问。
“您忘了?”温渡道,“这些花本就是靠师尊灵力供给才能开得如此绚烂,之后又是师兄一年一年供养着。如今都成了修真界第一奇景,但说来说去,也是因为师尊过去喜欢吧,现在总想留下一点作为念想吧”
褚易尘点点头,表示知道,却不说话了。在温渡眼中,他那些张扬不大安分的神色尽数褪去,像变了个人,遥遥看着隐入山间云雾中的色彩,沉默又寡言。
他说不上喜欢这些。
可还是种下了,满山遍野,灵力流转不息,日复一日。
褚易尘突然想起他为什么要种下这满山木槿了。
是因为谢知安喜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