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易尘发现他把事情想得还是太简单了。
他尝试向守殿弟子们打听一二,也不知谢知安给他们说了什么,对他的呼喊充耳不闻,只知道直直站着,就当他不存在一样。
还是等晚上小医师照例来给他送药时,他才能将斟酌许久的问题问出口:“谢……知安近来都在忙些什么?我怎么总是不见他人?”
“您说瑛虚真人?” 白期摇了摇头,两指搭上他的手腕,“他的事一向又多又杂,听我师尊提了一嘴,大概率是在忙着跟老宗主他们论事。”
这样说来褚易尘倒有点愧疚了,看来他的死还是给谢知安带来不便的,如今他作为诸鸣峰首席弟子,在没有选出新峰主的这期间里,只能由他代劳一二了。
不过奇了怪,峰主之位竟然空缺了整整七年?
他这边还疑惑着,又还记得自己的目的:“那好,不过你师尊是谁来着?你看我这走火入魔了,记性也不大好。”
“这正常啊,我们本没见过几次。”白期心思单纯,根本不会多想,“我师父是当今大名鼎鼎的悬壶子,还是是瑛虚真人特地去请我师父为祝先生你医治啊,这才一日三餐都送药来。”
褚易尘瞄了眼桌上的药盅,心虚地摸了把后颈,嗯嗯点点头。
这悬壶子,倒也是老熟人了。
白期说他状况在好转,大概再休息一两天就能下山了。
他照例留下药盅,而褚易尘照常怀着一颗愧疚之心将其干脆利落贡献了给盆景。
药的成分他大概能辨析出几种,总之来说还没他自己调息恢复的快,也不知道这悬壶子在搞什么药。
悬壶子是他年少时游历四方结实的好友,这名号听着老气横气,其实他还比褚易尘小几岁,叫何之策,话少能得罪人,但是性格老妈子,也是在名扬四海后才有所收敛。
只是前尘已了,细想过去就头疼,只依稀记得大概,不过记忆都是这样,谁回忆起不是模模糊糊?
等天色渐深,他开始思考他的徒儿兼道侣会不会出现,想来想去忐忑又期待,忐忑或许会被发现,又期待这小两口晚上会说什么体贴话。
结果没等来晚归的徒儿,他反倒先把自己熬睡着了。
梦的东西都模模糊糊,一会是七年前天云殿被装饰成凡界世俗的喜庆模样,他坐在高堂上,受了谢知安和那祝宁的一拜,一会又是狂风暴雨,他神思不清,一睁眼眠昼出鞘,将他捅了个对穿。倒下去时见他徒弟站在一步之外,冷漠瞧着他。
痛,太痛了。
神魂猛烈颤动,褚易尘在梦中都发痛,捂住胸口从榻上弹起,耳膜嗡嗡作响,冷汗直流。
就这么一睁眼,差点又吓个半死。
据说很忙的谢知安就坐在床脚,正一动不动看着他,阴影勾勒出半张脸,莫名有点鬼里鬼气。
谢知安其实长的好看,只是人太无情,一双顾盼流连的狐狸眼都能流露出不近人情的高高在上,看谁都像在淡淡挑衅。明明在修真界中广为流传且最具权威的《云鬓录》中都能杀出重围,在一众美仙娥中常年排到第二,可至今也没人敢主动招惹。
这么大晚上盯着你道侣睡觉,你就算好看,他也会被吓死了啊……
褚易尘猛地往后一仰,维持自己弱不禁风的凡修形象,捂住自己胸口,目中含泪瞧着谢知安。
然而……
谢知安又侧开眼,淡淡问:“怎么了?”
褚易尘要被气死。
这不是你的道侣吗?你不知道关爱一下?当年和他一起合道拜师尊时怎么没见你摆出这么事不关己的表情。
而且不是你大半夜坐床脚吓人吗?
“你怎么在这?”褚易尘将一股气全部咽下去,“大半夜的。”
“想事情。”谢知安找借口都不愿意多找,胡编乱扯就道,褚易尘差点气笑。
但他好歹还记得自己的处境,于是将就演着祝宁,摆出一副无知的模样,其实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用这张脸无形中带着本人的欠味:“唔,想什么?”
“想你我七年道侣之缘是否走到尽头了。”谢知安又淡着他一张脸,说的话却惊骇世俗,褚易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祝君。”他甚至换了个称呼,“我说,我们的缘分,到头了。”
“……”
褚易尘觉得自己还在做梦。
这个谢知安不是爱祝宁爱得死去活来吗?怎么如今却说出这样一番话?难不成是他穿来之前出了什么事?
褚易尘觉得有必要挽回一下。
但挽回的前提是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只能装疯卖傻,身体向前一把扯住了谢知安的袖子,另一只手扶额倒吸气:“哎哎哎,方才做了噩梦,我头脑还不甚清醒呢,恐怕是走火入魔后的后遗症犯了,都听不见你说话了。”
谢知安:“……”
但他的不快只在须臾的皱眉间,很快谢知安按住了他的肩,不容置疑地将其推到在床榻上,自己也顺势贴近了些。
顿时二人间的距离仅一掌之隔,呼吸可闻。
褚易尘眼也不眨看着他,原以为气氛会暧昧些许,然而谢知安只让他侧过身去。
奇了,明明是你把人推到了,怎么一副被强迫的难看样。
“你说我走火入魔了。”他生了挑逗的心思,一副不捣乱就不心安的态度,“谢君,我是如何走火入魔的呢?”
谢知安只凉凉回道:“心思不正。”
就一个‘心思不正’?那又是什么心思不正?
褚易尘还要多嘴,被一股涌入身体的灵流扼住了念头,知晓谢知安的意图,闭了嘴,全心全意顺着调息。
谢知安的灵流和他这个人很不一样,安静柔和,宛如雪日下暖流,滋润得人毛孔大张。
只是贴在肩上的那只手,太凉了。
谢知安从小就手脚冰凉,试了多少法子都没解决,一壶一壶的灵药灌下去仍然跟捂不热的冰块一样,连悬壶子都束手无策。
他因小时候那场天灾损了根基,和普通修士不同,他难以辟谷,依然保持着凡人的生活习惯,不能不吃饭,不能不睡觉,曾被同宗弟子嘲笑过,被褚易尘变着法子报复回去了。
褚易尘胡乱想了一会,大脑渐渐沉顿,但干涸的身体慢慢舒张,他在回忆中一时发觉原来他们做师徒之时并不是没有这么亲密过。
只是时间过久了,就忘了吧。
他扯扯嘴角,毫无反抗地陷入梦境之中。
这一晚,做的梦太多了,醒来的时候头疼欲裂,等缓过神才意识床边坐着个人。
又来?
他揉着头坐起来,正想抱怨谢知安别大清早还搞鬼了,胳膊肘先碰到对方的发丝,凉丝丝的,褚易尘一下清醒,就见谢知安闭目斜靠在床头,青丝散乱,如瀑布般铺洒在他手边。
褚易尘讪讪收回手,想起对方也是需要睡觉的。
不过需要如此生分么?即便如今他谢知安要同祝宁分道扬镳,也有曾经躺过同一张床的关系,现在让他跟自己同床共枕至于这么疏离?
更何况这地方,本来就是谢知安的住处。
那前几天祝宁走火入魔时,他又睡着何处?
褚易尘这下终于能好好打量这张脸,七年过去了,谢知安还是有一定变化的,细细看的话,好像是变得更瘦削了,感觉更弱不禁风似了。
不会被榨干了吧?
他这个做师尊的在心里还是提倡清修,边想又用视线描摹起他的眉眼,找不出什么太大变化,只能说变得更孤高冷漠了。褚易尘倒是能理解,站在他这个位置,想不变成这样都困难。
更何况他自小就是这样。
他安静不喜言语,在一众弟子中好像是人情味最淡的,跟他师弟师妹的关系不冷不淡,只专心于修炼。褚易尘早就发现,比起他这个师尊,众弟子更怕谢知安。
褚易尘曾经问过谢知安,他却说修炼为首,情感为次。
“难不成还影响你拔剑的速度?”褚易尘开玩笑道。
“于我而言,拔剑不求快。”他却摇摇头,为他奉茶,做足了弟子的礼数,“师尊与春夜雨契合,剑快且稳,而弟子剑术本就不精,怎能求做到师尊那般。”
“你别打岔。”褚易尘将画了高价题字的折扇往桌上一扣,扬扬下巴,“说你师弟师妹呢。”
“......”谢知安眼中流露出一点无可奈何,“我只能做个合乎心意的徒弟,尽职尽责的师兄。师尊,其余再多,我再给不出了。”
那时他说自己心胸狭小,除了职责与修炼,容不下更多。
可说那番话时恐怕他自己也预料不到,未来某天他竟然为了个普通凡修想要放下所拥有的一切,身份,地位,甚至是一身修为。
竟情深至此。
谢知安,你其实根本不是给不出,只是不想给而已。
褚易尘盯着谢知安的脸,眸色渐深,凝成一片暗色,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的视线变得多么晦暗。
“祝君。”而就在这一刻,谢知安渐醒,喊他。
他回了神,又意识到自己在想些什么,一身冷汗淋漓顺着背就流下来了。
什么鬼?
褚易尘立刻扬起不要钱的笑:“谢君,你可算醒了。”见谢知安要坐直,他又麻利去扶,嘴上也没停:“你看你,偏要靠着睡,这颈椎和背可不好受了,跟我凑合一晚又如何呢?不至于如此嫌弃吧。”
而谢知安嘴上说没有,手上却干脆利落抽回手,哪里不是嫌弃?
虽然知道谢知安现在是膈应这个祝宁,但是真发生了,褚易尘还是暗自气得额角青筋直跳,又得摆出一副好脸:“忘记说了,多谢你昨晚的帮助了。”
“曾经道侣一场,不算大事。”谢知安正经理了理衣襟,没几下又是整个诸鸣峰上的第一刻板,留褚易尘一个人在床榻上飘零混乱。
他觉得还是有必要问清楚为什么,便摆出一副心痛做派,任谁应该都不会对这种可怜又弱小的神情狠下心吧,再者说这还是曾经的爱人:“谢郎,你是对我厌烦了么?”
然而这个不解风情的谢郎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就好像看见了什么洪水猛兽,唰的一下又扭过头,不用想都知道表情有多难看。
......不至于吧。
但这个人就是那种受缚于仁义礼节的君子,这种动作对他而言是极其有失礼数的,所以他很快强忍着不适回了头,板着脸点点头。
天杀的小崽子。
“凡间有一个说法,叫七载之倦。”谁知谢知安下句话才是一记惊雷,“你我....缘分至此,往后不必再纠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