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封尘所愿,更换了称呼之后,花满月仔细观察了一下他的脸色,发现即便是顺了他的意,他的神色仍旧如深潭一般,除了偶尔泛起的波澜之外,几乎看不出什么变化。
但他又并非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目中无人的性格,反而颇有惩恶扶弱的责任感。
并且还颇为…细心?
不知是不是花满月的错觉,总之她觉得封尘意外的细心,不仅会关注她的情绪,还会关注一些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琐屑小事。
例如,她其实并不会梳时下女子的发髻,只能匆忙盘了一个简易的发型,然后戴了一根玉簪凑数,突出一个不是蓬头垢面不失礼就行了。
反正按照她的人设,她一个家道中落的千金,哪儿会做这些事情?而且出门在外,身上一毛钱没有,衣食住行全靠封尘给钱。
这般情况之下,她肯定不能大手大脚颐指气使地让人出钱,给她买华丽的服饰和服侍她的丫鬟,所以她现在这个样子也是很正常的。
她才想到这里,就发现封尘的目光也落到了她的头发之上,不过很快又移开,仿若无事。
花满月本以为,封尘看她那一眼,就是奇怪她的发髻梳得有些目不忍视,也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左右不是奇形怪状或者蓬头垢面就行了,她能梳得有点人样已经很努力了,也很给这个人设面子上,再多那也是没有的了。
于是,她就这般抱着照夜,心情平和地跟着封尘下了楼。
然后在封尘的注视下,咬牙喝了一碗并不好喝的小米粥。还好她还有一个小鸟胃的标签,所以花满月喝得差不多了,就装作吃饱了的模样,放下了羹匙。
封尘见她碗底还有剩余,却已经在喝茶漱口了,便知她吃饱了。他也没有多数什么,只是看着花满月,似乎思忖了一会什么,然后起身去结账了。
今日他们下来的迟,许多要赶路的人,天不亮就离去了,一些来洛河城有事要办,也早已匆忙离去,只剩下一些来此处喝茶聊天的闲人。
他们说话的声音并未刻意压低,故而还保留着修士耳力的花满月,自然能毫不费力就将他们的对方听得一清二楚。
花满月面上神色不变,垂落着眼睫,手指在粗糙的茶盏表面滑动,一副盯着茶水神游天外的模样,实则听那些人闲聊听得颇为起劲。
那边的人起初也不过是说一些城中的八卦,与那种村口闲聊的无甚区别,但说到兴味上头的时候,那几个人忽而对视了一眼。
有人左右看过一眼后,率先起了个头,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问道:“昨日张家派出城的下人都回府了,听说城外也没找到人,连大小寺院都找遍了,都未曾见过那位新姑爷的身影。”
另外一人也默契地压低了声音,一脸兴奋地揣测道:“都七日了,听闻一点痕迹都没有。莫不是那位姑爷自己跑的吧?若真是这样,七日了,恐怕都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他这话一出,其他人立刻鄙夷地“嘁”了一声,脸上俱都露出了明显不认同的神色。
另一个人当即没忍住,反驳他道:“你懂什么,若是旁人倒是有这可能。可那位姑爷可不一样!”
花满月忍不住不甚明显地歪了歪身子,脸却是转向了另一个方向——方才封尘说是去结账,但他此刻正站在柜台前,与店中伙计说着什么。
柜台与这儿有些距离,花满月只能听清伙计语气殷勤地说着什么“老字号”“热乎”“糕饼”的,像是在介绍当地特产。
而封尘神情平静,正认真听着,只是配上他的神情和样貌,实在是不像会出在这里打听特产的人。
他这般清冷出尘的样貌和气质,只是身在此处,都十分格格不入,让人一眼就看出来这人绝非一般人。
花满月觉得他这个“低调行事”的计划,从他的皮囊开始就已经破产得彻底了,偏偏本人似乎并没有察觉,也并没有锦衣夜行的想法,就这么招摇过市。
不过是仗着武力强大,没人能强抢了然后制裁他罢了。
“怎么不可能?那姑爷可是在张家住到了成婚三日前!就是生怕张家娘子在这段日子里移情别恋,瞧上了别人!这样的人,怎可能会逃婚?”
那道情绪激动的声音,将花满月的思绪勾引了回去,让她又将注意力放回到那桌人身上,微微倾斜了身子,好听得更清楚一些。
“那可不,那姑爷可是宁可改姓入赘张家,也要与张家娘子成亲的。”另一人附和说着,啧啧生叹,然后又说道,“听闻,那姑爷还对着张家人发誓,说改姓之后,便入张家宗祠,绝不还宗。”
闻言,其余几人皆是倒抽一口气,面上俱是惊诧之色,显然是这件事让他们震惊非常。
花满月理解不了宗祠于他们而言的重要性,只得摸了摸脸,继续维持装聋作哑的姿态。
几人又就着这两人的感情讨论了几句,便很快转入了正题。
“不过那姑爷到底是如何不见的?那么大个人,还能凭空消失了不成?”
“嗐,你别说,还真就是凭空消失了!听闻那日人都到洞房里了,交代了几句,说是去前厅与宾客应酬一番,结果就一去不回了!还是两头发觉了,一齐找了,这一对,”那人一面说着,一面击了一下掌,摊开手,说道,“才发现人竟然不见了。”
“张家府内都找遍了,就连姑爷以往住过的,到过的,甚至连路过的地方,都叫张家下人找了一个遍,愣是一点踪迹都没有!”另一个立刻跟上前头那个人的话头,张开手比划了一下,激动地说道,“不知是不是……”
说着,他比划了一个手势,压低了声音,语气颇为神秘。
前头的那个人叹息了一声,声音像是颇为惋惜和担忧,说道:“听闻,张家已是去请人了,也不知还能不救得出来。旁的不说,那姑爷身世坎坷,却为人仁厚,本以为与张家娘子也算是苦尽甘来,有情人终成眷属了。没曾想,竟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几人闻言,也跟着长长地叹息了一声,神色也颇为沉重,看起来那位张家的姑爷名声却是颇好。
花满月回神,这才发现封尘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她的对面,默默地看着她。
她露出了一个笑容,像一直出神才回过神来一般,柔声细语地同他说道:“仙…封公子回来了,可是要出发了?”
“嗯,走吧。”封尘脸上没有别的神情,只点了点头,与她一同起身,往大门外走去。
花满月抱起照夜,亦步亦趋地跟在封尘身后,与他前后脚地跨过了门槛,出了这家客栈的大门。
那几个人还在厅堂里,脑袋凑在一块切切说着闲话,只是这会儿距离有些远了,加之外头街道上的声音嘈杂,花满月也听不清他们又在聊些什么时候。
花满月跟在封尘后面,对他们此行的目的地大概有了一个猜测,只是她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询问。
毕竟那几个人的声音不算大,若是问了,少不了要解释一下为什么她能听见这么多内容。
但花满月对于不危及生命的好奇心,一向都没什么忍耐力,斟酌了一下词句,就快走两步,靠近了封尘。
封尘的脚步也跟着慢了下来,他本就走的不快,这一慢,便一下让两人从前后脚的位置,变成了并肩而行。
花满月脸上笑容柔和,看着没有半点攻击性,即便怀中抱着一把剑,也依旧给人一种柔软亲和力感觉。
“封公子方才,可是同店中的伙计打听了些什么?我瞧那伙计喜气洋洋的模样,像是公子给了不少打赏。”花满月笑吟吟的,语气也轻柔婉转,眼中流露出几分好奇和笑意,如同闲聊一般说道。
“嗯,要了一些店中招牌的糕点。”封尘垂眸,目光同她对视着,同她解释了一句后,又接着说道,“已经收到芥子囊中了,等一会儿到了地方,再拿出来给你。”
花满月愣了一下,才把他这话中的逻辑捋顺。
然后她面带几分羞涩地抿唇一笑,垂下眼帘,低声说道:“让封公子担心了,我只是一向不爱用粥食,故而今日才吃得少一些,身体上倒是没有什么不适。”
“是我思虑不周了,不知那家客栈早上吃食并不多。”封尘说着,语气里竟有几分淡淡的歉意,让花满月有些惊讶地抬起头看他。
与他沉静的眼睛对视了几息,花满月忽而觉得自己有些呼吸不上来了,忙垂眼盯着路面,装作羞涩的模样,移开了两人相触的视线。
然后她盯着路面,停顿了一会,似乎才想起来封尘方才说了话,低声问道:“公子方才说要去的地方……”
“洛河张家。”封尘没有半点犹豫,花满月这边话音才落,他立即就回答了她的问题,还为她解释道,“他们府中丢了一个人,求助之时请的正是玄门宗的弟子。那弟子察觉此事有意,自己解决不了,便传急信回了宗门,得知我正好下山,宗门便安排了我过来。”
花满月恍然,回想了一下,前头等车好像就说了他是下山历练的。而玄门宗下山历练的弟子,好像就是会时不时接到这种任务安排。
果然就是能者多劳,能力一强,任务就一个接一个地过来了。
花满月抬眼瞥了封尘一眼,他正目视前方,她只看见了他神情淡然的侧脸,看着没有任何情绪变化。
哪怕是临时出任务这种事,他好像也不会有任何怨言。
难怪是正道魁首呢,果然就是什么锅配什么盖,什么人配什么岗。
花满月低头抚摸着照夜的剑鞘,思绪有些发散地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