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玉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他慢半拍地抬起头,像是用了些力气才听懂符昶那句话的意思。
上次?
哦,是轩安殿那一回。
那一次也是刺杀,只是远远没有今天这样凶险。那时候侍卫来得很快,符玉甚至还没真正反应过来,场面便已经被压了下去。他只是在混乱里本能地胡乱挣扎,挥动胳膊时擦过迎来的刀刃,被划出一小道不深不浅的口子。
后来那伤养了不到一个月,边结痂消失了,
如今连痕迹都找不到。
符玉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却终究什么都没说。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符昶看着他。
榻上的孩子一言不发,睫毛低垂,整个人像是被困在某一刻,魂魄迟迟没有归位。
符昶心底忽然掠过一丝陌生又不舒服的异样。
试探得是不是过了?
这念头只是一闪而逝,快得近乎荒谬。
符昶垂眸看了一眼自己方才包扎好的伤口,神色平平,淡声开口:“就这样吧。”
御医一愣,下意识抬头:“陛下,这伤还需——”
符昶掀眼看了他一下。
御医便将余下的话尽数咽了回去。
“……是。”
他低头叩首,收起药箱,匆匆退了出去。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余轻烛火轻微晃动,将四周摆设映出一片明灭不定的影子。
符昶起身,走到符玉面前。
他步子不快,却仍旧带着惯有的压迫感,只是这一次,符玉试图没有躲闪的动作。
符昶垂眸看着符玉,停了片刻,抬手碰了碰符玉的额头。
冰的。
符昶指尖顿了顿。
符玉仍旧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睫毛轻轻地颤了一下。
符昶沉默片刻,忽然俯身,直接将人抱了起来。
符玉感觉身体一轻,下意识缩了一下,却也只是那么一下,随即又安静下来,软软地窝在他的怀里。
有点本能的反应,却仍旧迟钝得厉害。
“备温汤。”符昶淡声吩咐。
候在外头的宫人立刻低头应是,快步退下
从寝殿到浴殿不算远。
符玉一路被抱着,安静得出奇。
符昶低头看了他一眼。
符昶觉得符玉平日也很安静,可那种安静更多时候带着戒备和不动声色的抗拒,像一只藏着爪子的小兽,表面装得温和乖顺,心里却时时刻刻都在试图和他较劲。
而现在不一样。
现在的符玉像是被彻底抽空了。
没有防备,没有抵抗,也没有情绪。
这反而让符昶更觉得不适。
他怀里的孩子脸色依旧发白,长长的睫毛低垂着,遮盖住眼中的情绪,唇上的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衣襟上沾着的血痕是鲜艳的,但又刺眼得很。
符昶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
直到走进浴殿,温热的水汽扑面而来,符玉才像是被那股热意被唤回一丝神智。
他迟钝地抬了抬眼。
池中雾气环绕,水面泛着细碎的光,空气里浮着很淡的药香。
符玉身体微微一僵,终于下意识挣扎了一下。
符昶手臂一收,将人稳稳扣住,“别乱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小心呛水。你身上太冰了。”
那语气依旧平淡,却比往日少了些冷意。
符玉怔了怔,倒是没再动。
符昶将他抱到池边坐下,吩咐宫人退到屏风外,只留下干净的衣物与软巾。
热气缭绕,水声轻晃。
符玉坐在那里,指尖慢慢蜷了蜷,僵硬的身体被温意包裹着,他迟滞的思绪也像是终于被牵回几分。
只是下一刻。
他一抬头,整个人又彻底僵住了。
符昶背对着他,正在解衣。
玄色外袍落下,雪白中衣被随手褪至腰间。少年帝王清瘦却结实的背脊暴露在氤氲水汽里,肩胛线条凌厉,腰背轮廓分明。
那本该是一副养尊处优的天家骨相。
却密密叠叠的,全是旧伤。
有些已经较浅了,像是经年留下的淡白痕迹;有的却很长,自符昶肩头斜斜划至后腰,像是被利器生生撕开过。这些形状扭曲的旧痕密密麻麻相连着,符玉已经看不出来是鞭伤还是烙伤还是其他什么,它们在原本冷白的皮肤上盘踞交错,层层叠叠,让整个后背几乎找不到一块完整平整的地方。
那些伤不是一朝一夕留下的。
只有经年累月、反反复复的折磨,才会在一个人的身体上堆出这样一副疤痕累累的躯壳。
符玉怔怔地看着。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堵住。
这一刻,他忽然生出一种极强烈的失重感。
像脚下的地面骤然塌陷,而他整个人正不断往下坠,坠进一个没有尽头的黑暗里。
符玉怔怔地看着,感觉喉咙一点点发紧。
他总是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梦,一个又漫长又真实的梦。
这里的一切都是虚假的。
什么慧心丹蕊是假的。
福锦是假的。
符昶是假的。
……甚至符玉也是假的。
这里只不过是个故事。
只不过是他宋誉写的故事……
md,都是假的。
符玉眼眶忽然酸得厉害。
他想忍住,可眼泪还是毫无征兆地滚了下来,顺着眼尾。
一滴。
又一滴。
无声地砸入池中。
符昶下水后,受伤的手搭在池沿,目光始终在观察着符玉。
他今天设想过符玉的所有反应,可能会像平时那样面无表情,也有可能是受惊尖叫,或者反应过来了对着他发怒……
可他想过很多反应,唯独没有想到,符玉会是这样。
一个人静静地流泪。
不出声,不求救,不告状,甚至没有看向他。
只是像终于承受不住什么似的,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掉眼泪。
符昶怔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甚至忘了开口。
他向来最厌烦眼泪,尤其是旁人的软弱和哭求。可是看着符玉这副模样,他胸口却生出一点陌生的滞涩感,像有什么细小尖锐的东西,悄无声息地刺了一下。
不重。
却又让人无法忽略,
符昶沉默了片刻,低低叹了口气。
他伸手将符玉抱进怀里。
符昶身上带着池水的暖意和极淡的药香,掌心因方才包扎过而不便使力,只能用另一只手笨拙地托住符玉的后背,动作很轻,也很不熟练。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抬手用指腹擦过他湿润的眼尾。
眼泪很烫。
烫得他指尖微微一顿。
“明明受伤的是朕,”符昶低声道,“倒是先吓着你了。”
符玉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砸在符昶的身上。
符昶垂眼看着他,眉心蹙得更深了。
半晌,他才像是终于败下阵来,轻轻说到:“别哭了。”
他说完,又停了一下,不自然地补了一句:“……有父皇在。”
这一句落下来时,连符昶自己都微微顿了顿。
符玉也愣了很久,久到符昶几乎以为他没听见。
下一刻,符玉忽然伸手,轻轻抱住了他的脖子。
那动作很轻,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符昶身形微顿。
符玉将脸埋在符昶的肩侧。
温热的眼泪一点点渗入衣料中。
许久以后,符昶听见怀里的孩子用极轻的声音说:
“对不起。”
声音低得几乎要被水汽吞没。
可符昶还是听清了。
符玉闭着眼,眼泪还在无声落着
符昶。
对不起。
-
福锦候在寝殿外时,廊下的灯已经点了起来。
宫人们垂首侍立,谁也不敢出声。
远处终于传来脚步声。
符昶从浴殿方向走来,他换了一身干净中衣,湿意未干的乌发垂在肩后,眉眼依旧冷淡。
福锦看见他,立刻敛神,快步迎上前。
他刚要躬身禀报殿中清查之事,“陛下,刚刚那些人……”
话才出口,符昶便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一眼很轻,却足够叫福锦立刻噤声。
符昶没有说话,只微微摇了摇头。
福锦心头一凛,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这才瞧见了他怀中的符玉。
符玉睡着了。
小小一团窝在符昶臂弯里,脸埋在他胸/前,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许是折腾了整整一日,情绪波动又太大,眼下终于支撑不住,沉沉睡了过去。
只是睡得并不安稳。
他眼尾还泛着红,睫毛湿/漉漉地黏着,指尖仍攥着符昶的衣料一角。
福锦怔了一下,随后轻声回了句“奴才明白”,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符昶抱着符玉径直入了内殿。
寝殿内,灯火仍旧通明。
宫人早已换过干净锦被,连方才残留的血腥气也被熏香压下去了大半。
符昶走到榻边,俯身将符玉放下。
可刚一松手,符玉便在睡梦里轻轻皱了下眉,攥着他衣襟的手指也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符昶动作一顿。
他垂眼看了半晌,最后到底没有强行抽开。
片刻后,他掀开锦被,在符玉身侧躺下。
掌心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过,隔着纱布仍有些钝痛,他却像浑然不觉,只侧过身,安静看着身边熟睡的人。
符玉睡着时,比醒着要乖很多。
没有防备,也没有那些藏得很深的小心思。整个人蜷在锦被里,小小一团,呼吸轻缓,眼尾还带着未褪的红,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却哭累了,只能这样安安静静睡过去。
符昶看了很久。
久到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举动无趣又荒唐。
他伸出手,用未受伤的那只手轻轻碰了碰符玉的手指。
符玉的指尖已经比先前暖了些,却仍旧偏凉。小小的手蜷着,像是还抓着什么不肯放。
符昶垂眼,指腹慢慢勾住他的指尖。
动作很轻。
轻得几乎不像他会做出来的事。
那一点温度从指尖传来,陌生却又莫名让人不想立刻松开。
符昶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一种从未有过的异样感觉顺着指节蔓延开,细微,却存在感极强。像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落进了心底最深处,轻轻一碰,便泛起不受控制的涟漪。
符昶静了片刻。
最后,他终究没有抽回手,反而将符玉捞进了怀里。
符玉被抱过去时,只是迷迷糊糊地蹭了一下,他的脸颊贴着符昶胸口,呼吸一点点平稳下来。
符昶垂眸看着怀里的人。
良久,他抬手拢了拢被角,将符玉整个人严严实实裹住。
“睡吧。”
越改越奇怪,忧愁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2章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