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晏心口沉甸甸压着一团化不开的疑惑与焦躁。
重九宴上那只黑鹰,他再清楚不过。
那鹰随他从北境归来,性子虽与他不太对付,但平日对府中仆役,随行亲卫皆安然温和,从无暴起伤人的戾气,更不可能无端朝着人脸狠扑撕抓。
他立于空旷庭院之中,来来回回踱步打转,眉心死死拧着,纷乱思绪翻涌间,宴上惨死的内侍身影再度浮现脑海。
纷乱思虑未平,府门外骤然传来整齐利落的甲靴踏地之声。数名锦衣卫列队闯入将军府,高声传命:“奉旨彻查重九宴刺驾一案,入府勘验搜查,清查关联人证物证!”
陆晏闻声抬步而出,立于廊下。
为首带队之人正是付千钟。
四目相对的瞬间,付千钟面色冷峻不改,眼底却极快地朝他递了一个隐晦眼色。随即他抬手挥手,命随行锦衣卫在外值守,独自抬步走入府中,随陆晏进了内室。
房门一关,付千钟满脸焦灼,快步追问:“怎么回事?”
陆晏定了定神,将重九宴上从头到尾的变故细细复述一遍。
付千钟眉心狠狠蹙起,沉吟片刻,骤然发问:“宴上第一个开口抬举你的那人,你可看清是谁?”
陆晏仔细回想席间那人满身奢靡华服、张扬贵气的模样,缓缓摇头:“我不认识,他衣着冠冕极尽华贵,远超寻常宗室。”
“是宁淮王,盛明远。”付千钟倒吸一口凉气,语气凝重,“先帝亲表弟,他……手段阴私。”
“这事与他脱不了干系。”
他说着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语气憋屈:“可他是宗室亲王,无凭无据,我们根本无法动他。”
见他这般焦灼,陆晏反倒显得镇定,轻声安抚:“别急,事已至此,顺着那内侍往下查,总能查到蛛丝马迹。”
二人低声商议许久,眼见夜色渐深,付千钟看了眼时辰,准备告辞回去复命。
身后陆晏忽然开口:“我跟你一起去。”
“?”付千钟脚步一顿,“你还记得陛下要你禁足将军府吗?”
陆晏一脸坦荡,眼底藏着狡黠:“哎,偷偷去便是,无人知晓。”
付千钟看着他胆大包天的模样,无奈失笑。
他们二人自幼便一个敢做,一个敢跟。时至今日,性子半分未改。
付千钟当即唤来一名身形相仿的属下,换上陆晏的常服,又让陆晏换上普通黑衣劲装,二人容貌身形本就有几分相似,稍加掩饰,便足以以假乱真,留守将军府瞒天过海。
一切办妥,二人趁着夜色低调离府,策马穿行上京街巷。
路上,付千钟低声告知查到的线索:“宴上那名毒发身亡的内侍,根本不是宫中在册内侍,无名无籍,是凭空冒出来的生人。”
陆晏眸光沉凝:“那便是有人提前安插,蓄意做局。”
“没错,”付千钟点头,“眼下唯一突破口,就是顺着这名假内侍的来路彻查。”
顺着锦衣卫暗中摸排的线索追查,两人最终锁定一名市井平民。
那人行色慌张,察觉身后有人追踪,当即转头狂奔逃窜。
陆晏清晰瞥见那人脖颈侧后,藏着一枚诡异的黑色纹路图腾。
“我早前抓捕的几名可疑闲散人等身上,也有一模一样的符号。”付千钟神色凝重。
陆晏眸色一凛:“莫非是邪教余孽?”
二人不再多言,提速急追。
那人慌不择路,往幽深窄巷逃窜,七拐八绕,最终一头钻进城郊一座老旧古寺。
寺门斑驳破旧,门楣上悬着一块褪色木匾,上书三字:枯云寺。
寺中里人影攒动,一时间看不见那逃窜的人。
“分头追。”付千钟低声示意。
他们一左一右,悄然潜入寺中搜寻。
陆晏目力极佳,夜色之中视物依旧清晰,瞥见一道裹着宽大兜帽的人影,身姿纤瘦,正快速往后院深处退去。
可疑。
他当即敛息,快步直奔后院。却见那名兜帽人立于墙角之下,双臂高高举起,姿态诡谲。
陆晏心下一沉,果然是邪教勾当!
他不再迟疑,两三步疾冲上前,抬手成刃,直劈对方后颈,想要一击将人劈晕擒拿。
可那人反应也极为迅捷,闻声瞬间侧身闪避,身姿轻盈流转,回身拆解招式。一来一回,数招交错。
远处已然传来付千钟与属下抓捕缠斗的动静,兵器碰撞和呵斥之声噼里啪啦的响起。
陆晏有些急躁,掌风陡然加重,精准扫落对方头顶兜帽。
兜帽坠落的瞬间,一缕熟悉的淡雅宫香随风漫入鼻尖。
陆晏浑身一滞,低头查看对手面容。
女子眉眼淡然凌厉,正微微抬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陆晏大脑一片空白,结巴得不成样子:“陛、陛……”
话音未落,盛澜精准踩了他一下。
陆晏火速改口,堆起尴尬又殷勤的笑:“毕姑娘!失礼失礼,方才误会,纯属误会哈哈!”
他后背正对冰冷墙壁,心头突突直跳,身后却掠起一缕极轻的凉风,他下意识便要旋身迎敌,手腕刚动,双肩被一双微凉的手稳稳按住,让他分毫动弹不得。
陆晏心头瞬间咯噔一下,心底莫名发虚:
完了。不会这么小气吧?
刺驾一案尚未查清,他偷偷私逃出府,还当众对陛下动手,这下怕是真的要就地处置他了。
不等他慌乱开口,头顶忽然落下一团毛茸茸的软物。
“嘶——”
盛澜松开按住他双肩的手,抬手将那团小东西从他头顶拎起,轻轻放到地上。
陆晏僵硬着脖颈,低头一看。
竟是一只巴掌大小的小猫崽,正怯生生蹲在地上。
他满脸错愕,俯下身与那猫崽四目相对:“你……您方才是在接这只小猫崽?”
盛澜垂眸看着他,似笑非笑:“不然呢?依陆卿看,朕要做什么?”
就在此时,院外传来付千钟的大嗓门:“老陆!人抓到了!你这边怎么样——”
话音未落,付千钟已然快步踏入后院,一眼便看见角落之中,长发素衣的女子,与一脸尴尬的陆晏相对而立。
陆晏朝着他疯狂眨眼求助,他脚步及时刹住,大脑飞速运转。
付千钟自行解读为撤退的意思,不敢多留,飞快对着陆晏比了一个回去见的手势,悄无声息转身撤离。
后院彻底安静下来,只余下晚风簌簌。
陆晏脸上赔着小心翼翼的笑,试图蒙混过关。
盛澜并未回头看去,双手交叠抱在身前,若有所思地开口:“我听闻付百户与你少时便一同私逃闯祸,今日一见,果然不假。”
陆晏苦着脸摆手,急声辩解:“真不是,陛下!”
他的慌乱辩解没被理会,盛澜抬步转身,径直朝着方才猫崽窜出的墙角深处走去。陆晏不敢耽搁,连忙快步追上。
他跟在帝王身后,忐忑不安。
盛澜好心给了他一个台阶:“你想解释?可以先说说一个本应闭门思过的人,怎么跑这枯云寺来了。”
陆晏低声下气:“您那日说我未听劝诫。我心中实在愧疚不安,急于证明自己……”
盛澜脚步微顿,挑着眉,用一种看傻子般的眼神看着他。
陆晏瞬间蔫了下去,垂头丧气的说:“不是我做的。”
“我知道。”
陆晏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您知道!”
盛澜弯腰,取出一只小木盒,搁在他手中,让他捧着。自己则捻起盒中细碎的吃食,放到小猫崽身前。
她垂眸看着温顺进食的小奶猫,解答他的疑惑:“我知晓真凶是谁。”
“但真相还需要你们查出来,方能服众。”
她抬手轻松地拍了拍陆晏的肩头,轻笑着:“陆卿,别辜负朕的信任。”
一瞬间他豁然通透。明知被当刀使,但对方已然默许他私逃,他便只能咬牙担下,好好查彻此案。
危机解决,他心下放松了些,看着眼前静谧一隅,莫名觉得眼前画面熟悉——他年少未离京之时好像来过这古寺。
他压下心头恍惚,抬步跟在盛澜身后,轻声问道:“陛下深夜微服至此,怎不见护卫随行?”
盛澜应声:“我一人足矣。”
这话说的狂妄,但陆晏刚跟她交手,知晓这狂妄并不是空穴来风。他摆出乖巧狗腿的姿态:“小的护送您回去?”
盛澜点头应允,重新披上兜帽。她发现这人朝堂之上沉稳冷静,私下里却是这般活络油滑的性子,倒让人觉得有趣。
二人一路悄无声息穿行城郊小径,不多时便抵达皇宫外围高耸的宫墙之下。
陆晏仰头望着高墙:“陛下,您这皇宫没有侧门暗道吗?”
盛澜未答,只轻轻哼笑一声,像是想出来什么坏点子。
不等陆晏反应,她单手按住他的肩头,脚尖轻轻一抬,在他屈膝的腿上顺势一踹。
陆晏猝不及防,单膝下意识跪落地面。借着这一瞬支点,盛澜轻盈腾空,白裙翻飞,足尖轻点他的膝盖,稳稳翻上宫墙。
层叠洁白衣袂在空中舒展翻飞,盛大又轻盈,像极了一瞬盛放的荼靡。
墙下的陆晏僵在原地,仰头呆滞。
良久,他才默默开口,小声嘀咕:“其实不踩我也能上去的吧。”
高墙之上,盛澜支着一侧手臂,悠然坐在墙头。月色落在她眉眼之间。褪去帝王的肃穆威严,她反倒像一位肆意洒脱江湖女侠,随性又张扬。
她是否也有一瞬想要去卸去枷锁,纵横天下呢?
陆晏怔怔望着,心底默默修正方才的观感。
哪里是荼靡,分明是皎洁的一轮弯月。
墙头之人垂眸看向他,大概是陆晏呆愣的样子取悦到她了,盛澜弯起唇角,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支通透洁白的玉簪丢过去。
陆晏抬手接住。
“多谢爱卿今夜护送。”
盛澜坐在墙头,声音被晚风递过来:“算作答谢。日后查案若遇困局……我可以帮你一次。”
话音落,不等陆晏回话,她已翻身跃入宫墙之内,转瞬没了踪影。
陆晏立于夜色之中,心底纷乱,他握紧掌心中温润的玉簪,妥帖揣入怀。
待他回到将军府,一推门,便见付千钟立在庭院正中,一脸幽怨神情,死死盯着他。
“我在外面为了兄弟的身家性命拼死拼活,”付千钟咬牙,伸出一根手指指着他,“你倒好,转头跑去跟人私会!”
陆晏懒得跟他贫嘴,随便奉承几句,自顾自入屋倒茶解渴。
付千钟也不再作戏,敛了玩笑神色:“方才抓到的那人,已经审过一遍。”
“他只承认自己是中间人,受人所托,负责将毒物转交那名假内侍,其余一概不认。我们问及身上诡异图腾符号,他就直接闭口不谈。”
陆晏指尖一顿:“嘴这么硬?”
“没办法,只能先关进诏狱了,打算连夜上刑再审。”付千钟沉声道。
话音刚落,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锦衣卫神色慌张地冲进门内,语气仓促惊惧:“百户!不好了!诏狱方才传来消息——王为死了!”
王为正是他们方才抓捕的那名唯一知情人。
方才入夜,看守昏昏沉沉的休息,王为的头颅骨碌碌滚到他脚下,眼眶之内空空荡荡,在诏狱的地面留下触目惊心的血痕。
看守被惊醒,与那头颅来了个四目相对,当场晕厥过去。
宫宴案的线索当场断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