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44章

两日后,成王府传来纳妃封礼,于府中设宴。

王府属官宋霈亲自来请周顾赴宴。

纳侧之日,王妃受侧妃拜礼乃是俗规。

可自与谢成雨亭话别回府那日,周顾便染了风寒,彻夜捱着寒热,翌日天明方退。

周府正堂。

周顾喝着调养药汤,掀眸去看宋霈。

“他笃定我去?”她放下汤盏,脸上略有病容,并未露笑,“劳你回禀,病了……不去。”

顿了一息,周顾扭头对莲河道:“替我备好封赏,有件玛瑙镶玉并蒂簪也放进去。”

她说完浅咳两声,心中疏漏之感更重。

——那日雨停回府,周顾当即请来三位医师,皆是杨通圣手。

她道出咳症加重的蹊跷,让莲河呈示药方、药丸,他们沉思互觑后只说药方无错,只开下调养之方。她又形容神貌,向他们打听多年前给这药方的赤脚行医,后者亦是摇头道“不曾听闻”……

一切似乎无解,但身体亏空感却如实涌上,周顾心中沉着口气,思忖哪步被遗漏了,却总被头痛打断。

她的心思不在王府封妃礼上,也不再深想谢成行为,神色恹恹。

莲河虽露出忿恼之色,但也依言照办,片刻后折返,将周顾吩咐的封赏送到宋霈面前。后者接过,只觉得箱体很沉,是份重礼。

“你带回吧。”周顾又咳一声,懒散地挥手,要莲河扶她回房。

宋霈抱着沉箱,见她如此,跟了一步唤道:“王妃这是……并未对刘婥姑娘不满?”

周顾还未搭上莲河的手,闻言拢袖,在正堂主座端坐着,长眸冷冷向宋霈扫了眼,嗤道:“怎么,正大光明说这些,谢成想要做什么?”

评议王妃的言行是失礼重罪,宋霈心中惊颤,苦着道了声“王妃恕罪”,仍旧按照自家王爷的意思,接着问:“那么恳请王妃能否……见刘婥姑娘一面?”

周顾:“……”

在周府,莲河言行无拘,忍恼到现在,再也不能忍下这种**张狂!当下朝宋霈走近两步,斥道:“宋大人听不懂么!?我家小姐不!去!赴!宴!!”

“二娘呢?!”

莲河四顾后见不到赵二娘,便又去唤不远处注视着这边的常柌,“常柌过来,打发走这人!!”

常柌如今跟着赵二娘练武,加之少年身形长开,冷容肃面下,竟有几分令人胆寒的阴鸷,他拳头早就握紧,听到莲河唤他,立刻上前,神色无畏做了“请走”的手势。

宋霈是文官,他素来发怵这些动不动就硬拳头的莽汉,连连退了两步,见周顾仍在凝着他,如见救星忙喊道:“王妃!不是这样的!刘婥姑娘如今就在府外!!”

误会了!他怎敢施威王妃,执拗再提赴宴一事啊!!

“就在府外?”周顾缓缓重复,头又隐痛,她抚捏着额头,看向宋霈,“纳侧设宴之日,她来做什么?谢成的意思?”

他的“两全之法”,难道是将刘婥推给她么?!

几息之后,周顾轻叹了声,道:“请她入府。”

等待之时,慧觉也急匆匆赶来,他的撞伤已养好,黑眸很亮凝着周顾,看了看远处恭敬等候的宋霈,小声问她:“周顾,你不想见?我也可以赶他们走。”

周顾抬眸看他,心道约莫是这几日她病了,小古板终于不再暗暗躲她,前日在榻前担忧得眸中带泪,今日又大有长进,会主动揽活了。

病了……也略有所值。

她微觉宽慰,将药盏推入慧觉怀中,不轻不重道了声:“没大没小,和常柌去后院罢。”

刘婥既然独来见她,恐怕有些事……不是小孩子该知道的。

她进来了。

幼兔一般的姑娘脸上褪掉惊惶,杏眸平静无波望来时,有那么一瞬,周顾想:她的眼眸,同香黛很像。

宋霈告知刘婥手中沉箱是王妃给她的贺礼,后者叹声轻笑,道:“宋大人,我想单独同姐姐说会儿话。”

这是要求宋霈退场的意味,宋霈回眸请示周顾。

周顾点头,向身侧莲河温声道:“你也领他们先走。”

……

暑气闷窒,深宅树荫间有虫鸣,空堂中两人对视无言。

周顾揉着额,心道这算什么,谢成既做出承诺,难道只是诓言?

“你来……”周顾开口。

刘婥几近同时道:“周姐姐,我离开王府了。”

周顾:“……”

头痛引得的迟钝令她默然,只说了句“是吗”。

“是,”刘婥揪了两下湖蓝袖角,叹息中掺了几分释然,“多年前……谢哥哥曾让我选择,那时我恳求留在他身边,只要一个名分就好。”

周顾怔了下,神色未明。

“这次,他旧问重提,我知道……他不愿许诺我了。所以我离府,去颜禾那里。”

周顾的手指屈了屈,没料到刘婥会同她说这些,也没料到谢成已经处理完纳侧之事。

刘婥来,是谢成的意思,还是她自己?

周顾咳了声,凝着对方,懒声问:“……如此,他失诺了。你不觉得他很可恨,如今反悔很无耻么?”

刘婥从未有过这种想法,杏眸露出惊异,少顷微微扯出一点笑。

“周姐姐,你们都说‘君子千金一诺’,你们重诺践诺,似乎不这般就枉在人世。可我不这样想,在我这里,谢哥哥永远有反悔的权利!”

“你很惊讶么?若你见过我们曾在谢府的困窘,见过我们相依为命,便会觉得反悔不算什么……我承认,我曾确有占夺王妃之意,只因为这位置最有资格与他并肩。其实王妃、侧妃,于我而言都只是一个能与他同待的身份而已。”

“……是吗?”周顾晒然。

“周姐姐,你教导过我。设宴主馈,让我体悟到权势魄力,但真让我行尽维系之责,我做不好,也不堪忍受。”

“谢哥哥说得不错,我的许多年华都在等待中空耗……为什么呢?我有时也会想,我没志向、爱好、铺业,我只期求身后有人能安稳让我靠着。”

周顾的头痛得蓦然一刺。

她不明白为何刘婥执着与她说这些,身体撑到如今已很难受……还是尽快结话吧。

“这有什么不好?有人激进亦有人图稳,何为志向?你想安然度过余生,就是你的志向。”

周顾从主座起身,看向几步之隔的刘婥,问:“所以,今日是谢成遣宋霈护你去香靡戏院?他让你来此一趟,试探我对你的态度,是想做什么?”

“我……”刘婥顿了声,眼眸中浮现泪意,音色忽哽,“是我要来!我只是对谢哥哥说,想来道声歉,那时候苛卡莫家结账,阻拦他查戏院,我是故意的……没有血缘的兄妹之情让我忐忑,才总想试探。”

周顾默了下,无论刘婥出于何种目的,她都不在乎这些……只是,如今谢成已经不会借事试探她了?

她对此惊讶,也只在一瞬。

“你不愿意听了吗?”刘婥观摩她的脸色,微微露出苦意,“其实,我还有一点私心。”

“我看出来,谢哥哥依然在意你,你能听听他的从前么?我们小时候太苦了,好不容易熬过来……”

刘婥想说:以前吃过苦的人,恨不得忘光旧尘,触到一点就同被荆棘刺中,暴跳如雷躲避,很多时候,她能意识到谢哥哥并不是真的恼怨。

但周顾的神色很冷,刘婥只能改口,提出一点微小渺茫的希冀:“周姐姐,你不要怪他呀……还有,往后,可以叫我攸安吗?”

……

从前旧事,周顾已无力去听,只应下攸安改口之请。

她回屋卧榻,颅内思绪昏沉沉转着。

这样的身体,真因风寒所起么?关于她的咳症,药方、药丸皆无问题,难道只因服药时日长了,所以不再管用?可是那位赤脚行医已寻不到踪迹。

今日莲河的话点醒了她——那夜病时和许姒坦白亭中事,亦在医师走后对打听言行作了解释。许姒当时凝眉看她,露出很沉重的痛心。周顾心想又该被责备,笑着软声道:阿姒,可怜可怜我。

谁知翌日她烧退了,许姒带着赵二娘已离府不见踪影,只说是去接谈林户收买弃料,但周顾心知许姒是在诓她……都两日未归了。

做什么去了??

“周——顾——”正思忖着,外屋有人唤她。

她没应,果然下一刻小孩子走进来,直直到她榻前,慢慢屏着呼吸看她。

周顾莞尔,心道小闷葫芦无人时胆子倒大,也眯着眸与慧觉对视。

“莲河又去煎药了,”慧觉抿了抿唇,问,“周顾,你要喝水么?我给你倒。”

周顾还没应呢,小僧已转身去拿桌上青瓷壶倒水,小心翼翼捧着杯盏回来。

她凝视着慧觉举止。

心念囫囵回转,周顾接过他递来的水,感慨:“到底是修行之人,真是良善。”

已经分不清她是揶揄还是真的叹慨了,慧觉的脸不红了,只是微僵,眸中仍有担忧。

“书案上有个册本,去帮我拿来……”周顾吩咐,见慧觉乖乖去了,在他靠近书案时,不紧不慢补充道,“哦,是摊开的那本,一本名册,你识字么?”

“过来,念给我听。”

慧觉依言去寻,很明显的册本——他来探望周顾时便见过几次,印象中也这样一直摊开,似乎等着谁人翻动。

听到周顾这样说,慧觉拿起册本后,便顺势低头看了眼,下一刻,他便如木雕般僵住了。

那上面的名字……

周顾笑吟吟,并不知情般,补道:“怎么了,狗蛋儿,你认的字很少么?”

慧觉的腿动不了了,无法往周顾那里迈,只能怔怔看着她不说话。

他阿姐撑坐而起,宽袖垂坠,袖上金线纹饰熠熠,恍得他眼睛有些痛,想哭一下。

“我……”慧觉嗫嚅了个声,说不下去,见周顾老神在在等他开口,心跳飞速却也只回道,“我、我不叫狗蛋儿。”

那是随手取的名字,周家遗孤不可以出现在遣士名单中,周家祖训便是不可临阵脱逃,死亦是战死。

“嗯……”周顾缓步往慧觉那里走,音色倦懒,带着久病的疲累,长眸却专注凝着他,“看来只能叫你慧觉喽?”

“果然,小僧入世不久,还不能参悟凡尘俗规啊……僧人慧觉胆敢直呼王妃名讳,已是僭越藐视王威,往后,你随众人一起唤我‘小姐’,或者……初见之时,你不是很懂规矩么,我记得那时,你唤我‘施主’。”

周顾愈说,慧觉鼻尖愈酸……

他不要,他好不容易才等来阿姐,可是僧值又说,修行者当忘前尘。

小僧捏着那本名册,垂首不语,周顾已经走到他面前,凝着对方柔软的发顶。

她给他选择,“二择一,今日便选一个吧。”

一点了啊,我是谁我怎么又在熬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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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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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所厌也
连载中逐光设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