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第一百三十场 心有所属的

「你能老实点吗?面具。」裂隙没好气道。

「为什么?我很好奇你作为世界意志感受到的,和人的身体神经系统感受到的东西是否有什么不同。世界意志拥有的特殊能力和各域赐福很像,你们就像是具备了多种满赐福于一身的外域人。如果我们之间感受到的刺激有所不同,就说明天国人和我们身体构造也是有很大可能存在极大差异的……」

「那你直接问我不就好了吗?」

「我对世界意志同样感兴趣,如果有必要,我希望合理利用各域赐福创造出一把能够击杀界主的武器。」面具态度端正,语气诚恳。

裂隙喉头一甜,感觉有什么不属于他的东西高了起来。

大概是血压吧。

面具很奇怪地等着裂隙给她科普。

她发现裂隙今天不知道怎么,每句话说出来之前都要沉默不少时间,好像她的问题都是什么容易让人局促不安的话一样。但是面具觉得自己的问题都很随便,她明明什么也没问。计划都做到现在这一步了,待会儿开会把安排下去就结束了,她难得有点大脑空闲的时候,不想动脑子讲话。

而且上次说开了后,裂隙变得省心多了。经过他们两个的又一轮友好商谈,裂隙甚至再次让步——他同意将自己存在的事实透露给组织里的其他人。她有什么必要不给自己的盟友台阶下吗?完全没有。

所以都是裂隙莫名其妙。

讲道理的面具十分不讲分寸地追问:「所以有区别吗,你当时是什么感觉?」

裂隙:……

他能说什么?

说他与世界共连的方式就是把意识投射到桌面中央那两厘米不到的小孔下,那时候所有的意识都被限制在那个黑色圆形小球中,处处掣肘碰壁。睁开眼与闭上眼无异,能够看到的只有那枚小球光滑的黑壁,就像在无光的地下室中被人束缚了手脚蒙上了眼睛?

说他那时候和面具通过意志空间接连着她的心流,她的所有声音都能被听得一清二楚,每一声呼吸、每一处咬字都近在咫尺,声音和文字带着吐息的温度,就像是凑到了他耳边说话一样?

说他是世界的意志,整个世界都是他的身体,和那枚小球连接的事物都布满了他的触觉。只要他想,他的神经甚至可以延伸至大地的另一端,桌子的纹路是他的肌肉纹理,风和声波的细微扰动都被无限放大以便于轻松感知。面具离得更近、他的感知裸露在外,比远处山峦荒原敏锐千百倍,她在那张桌子肆无忌惮地轻点,就像是在震颤他所有身上所有薄弱部位?

他还能说什么?

面具不听他的拒绝,说得有理有据,义正言辞。

他还能说什么?

难道他一定要他把话说得那么露骨直白,一定要他把心都剖出来给面具看吗?

说着,看啊,他其实只是在表面强撑着作为世界意志的骄傲,其实内里早已溃不成军,甘愿对她俯首称臣吗?

一定要用这样曲折泥泞的方式逼着他看清他并不纯粹的内心吗?

裂隙内心传来一阵阵酸涩的阵痛,巨大的冲击淹没了他,他的意识蜷缩于方寸之地,就像是心总是往返于那一条窄窄的、冷漠疏离的黑罗中,不得逃脱又奈何不得。

他觉得耻辱。

对自己、对自己的感情。

他想过千万种能够逼迫他直面自己情感的场景。他想过有一天面具败给天国或是墨提斯芙·壬,他会在她临死的瞬间明白自己想要的不是彻底的自由,而是追随她应对种种意外的旅程;他想过有一天他会在导入新书时突然顿悟,人类的思想远比浓缩的世界意志表现得更为醇厚,他应该放下幼稚的傲慢;他想过有一天,一个寻常平凡的日子,没有任何意外发生,就和每天日常没有区别的日子里,他会像无数次透过意志空间看外界那样突然看到面具熟悉的侧脸,而后意识到他已经厌倦的争斗,他想要一些更细水流长的东西。

但希望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又隐隐期待着它最终降临的那个瞬间。

那不是尘埃落定,而是如期而至。

但是不管它以怎样的形式出现在他面前,都不应该是这样的,他应该能够将其当作命运的征兆,从那时开始改变,追寻一些新的东西。

他和面具是一样的人。

面具什么也不懂,她从来没有爱上过任何一个人,她也没有在意过任何一个目标。

是四大家族因恐惧而图谋抹杀,是墨提斯芙因私心而借刀杀人,是天国神域因挑拨而决心报复……她不是把那些人当作敌人,她只是不想因此停留太久。她看起来并不明白什么是恐惧,却在内心深处深深畏惧着更为深刻的东西。

她不敢停下,害怕死亡,害怕千篇一律的寻常。她只想要一直往前,去看沿途的种种。她明明不在乎终点是什么,却矛盾地在乎自己能不能到达。

裂隙想不明白世界上怎么会有面具这样的奇怪的人,看起来清心寡欲、什么也不在乎,却又想要得比谁都多,计较得比任何人都深。他甚至不知道面具装作不知,还是真的不知。

她无情到令人绝望,而他明知道爱上这样的人不会有任何好结果,却还是一门心思地像无知的飞蛾般扑火。

但是此刻,当他看清自己的心中的卑劣,他终于完全了解了面具的想法。

他们是系出同源的同类,贪婪的本质自“旁观者”诞生起就已经注定。他们想要的只是更多可能性。只要选择还存在,这样的**就永远不会迎来终结。它只会一直积累、膨胀,督促着人活下去——活着不是目的,活着去经历才是。

知道或是不知道没有什么区别,他们不会主动选择。选择就代表丧失可能性,他们是旁观贪婪卑劣的信徒,绝不可能有勇气做出这种割舍可能的决定。

当时机到来,命运自会替人们选择。

裂隙沉默许久,将思维导图投向了半空中,用和平常一样的态度温和地开口:「无论什么赐福都对界主无效,有神明和碎片替你研究赐福武器,你不需要再操心这些了。如果你还是很想知道,我们以后挑一个你状态好些的闲暇时候再说吧……好了,我已经把待会开会需要的东西都上传了——面具,你想好怎么和他们介绍我的身份了吗?」

裂隙的回答很全面,就是不太正面,油滑得像是浸淫在外交场所多年得人精。但是他说的正事值得讨论,所以面具也不再纠结于那些八字还没一撇的闲话。

「不知道,不想动脑子……要不和他们说你是我新编辑的超级人工智能吧,你觉得怎么样?」她趴在桌子上,闭着眼睛闷闷地用心流说,一副精力耗尽彻底摆烂的样子。

「请允许我拒绝这种提议,面具。」裂隙不假辞色。

「为什么?」面具百无聊赖地换了一边趴着,想也没想道,「人工智能和你的特征挺符合的啊。」

裂隙耐着心细心解释:「你想,根据你过去的行为习惯来看,如果你需要革新一个能够用于整个组织的人工智能会怎么做?你懒得自己动手,一般都会交给痴心做,如果我是一个超级人工智能,你就很难绕开痴心。但事实是痴心完全不知道我的存在。不说其他人,神明和痴心都会起疑心的,而你知道神明起疑心意味着什么。」

听起来倒挺像那么回事的。

面具闭着眼在桌上撑了一会儿,强迫自己唤醒大脑把逻辑捋顺。

但根据裂隙过去的习惯来看,在和外域无关的问题上,他总是会选择用温和的疑问句委婉拒绝。

他是个很喜欢以退为进的人,总是表现得像求知者一样请她解答疑惑,用放低自己姿态的方式提出看法。除了面对界主的问题,他通常都不会这么斩钉截铁地拒绝。

所以……

面具又叩了三两下手指,睁开眼,看着桌面上的金色投影说:「我更想听你说真心话,裂隙。是你说我们之间应该多一些信任的。」

她的进攻的确起到了一定效果,裂隙很明显在说话时有意抑制自己在物理世界受到刺激后产生的反应。但他同样适应地很好,和面具较劲似的不让自己表现得过于不正常。

裂隙语气带笑,听起来从容不迫:「面具,你知道吗,你在用逻辑分析情感问题时,总是比自己直面问题要更有条理性的。」

面具闻言低笑出声音。

裂隙已经不再是刚逃离界主的无知意志了,他的进步真得很大。

按着他话中的逻辑推导:她方才的回应很有条理的,所以她说话时在用逻辑分析,而不是带着真实的感情。

信任也是情感的一部分,她根本没有产生情感,也就不需要和裂隙“多一些信任”。既然她的说辞是假的,那就违背了他们之间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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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疯狗寨监察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