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行动前一日。
栖梧岛,凌晨四点。
天还没亮,整座岛罩在深蓝静谧里。海浪轻拍礁石,一声一声,规律的、低沉的。
陆吾立崖边,望东方海天交界处那抹若隐若现的鱼肚白。
他一夜没睡。
或者说,睡不着。
明天,就是决战的日子。
三千年的等待,三千年的蛰伏,三千年的思念……
都将在这一仗里,见分晓。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怕扰了这片宁静。
陆吾没回头。
他知道是谁。
“睡不着?”临渊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
“嗯。”陆吾说,“你呢?”
“一样。”
两人沉默地望着海。
良久,临渊轻声道:“陆吾。”
“嗯?”
“如果……”临渊顿一顿,“如果明天,我……”
“没有如果。”陆吾打断他,声音平静却坚定,“明天你会活着回来,我也会活着回来。我们一起回昆仑山,一起看日出,一起……过完剩下的日子。”
临渊转头看他。
晨曦微光里,陆吾侧脸轮廓刚硬,像昆仑山巅的岩石。
可那双金眸里,此刻却漾着少见的温柔。
“你什么时候变这么会说话了?”临渊问,嘴角带淡淡笑意。
陆吾想了想:“大概是……想通了一些事。”
“什么事?”
“三千年前,”陆吾说,“我以为守护苍生,是我的使命。为这使命,我可以牺牲一切,包括自己,包括……你。”
他顿一顿,声音低下去。
“可后来我发现,若守护苍生的代价是失去你,那这守护,毫无意义。”
临渊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所以这回,”陆吾望向他,金眸里映着他的影子,“我不会再牺牲你。也不会再牺牲我自己。我们会一起,找到第三条路。”
临渊看着他,看着那双认真到近乎固执的眼睛。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比任何时候都暖。
“好。”他说,“一起。”
海风轻轻吹过,扬起临渊的长发。
陆吾抬手,替他拢好被风拂乱的发丝。
指尖触到他脸颊的瞬间,临渊微微侧脸,将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
温暖。
安稳。
像回家了。
远处海平面,第一缕阳光跃出水面。
新的一天,开始了。
清晨六点,训练场。
石铮在做最后的装备检查。
战术背心,通讯器,武器,医疗包,应急干粮……每一样都反复确认三遍。
“你在数蚂蚁吗?”
金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石铮回头,见金羽站训练场门口,手里拎医疗箱。
“习惯。”石铮说,“确认三遍才放心。”
“强迫症。”金羽走过来,把医疗箱搁长椅上,“过来,给你做个快速检查。”
石铮乖乖过去,坐下。
金羽取出各种仪器,测心率,测血压,测灵力波动,测神经过载指数。
一项一项,认真而专注。
石铮看着他。
看他微微蹙起的眉,看他专注的眼神,看他因熬夜而有些发青的眼圈。
“阿羽。”石铮忽然开口。
金羽手上动作一顿:“嗯?”
“明天……”石铮说,“你跟紧我。”
金羽抬头,看他。
“为什么?”金羽问,“怕我拖后腿?”
“不是。”石铮说,“怕你受伤。”
金羽愣一下。
然后他低头,继续检查,可声音明显软了几分。
“知道了。”金羽说,“你也别逞强。你那个山神领域,开一回要虚三天,不到万不得已别用。”
“嗯。”
“还有,”金羽顿一顿,“活着回来。”
“你也是。”
金羽没答。
他只是继续检查。
可石铮看见,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检查完,金羽收起仪器。
“好了,一切正常。”他起身,“可以出发了。”
石铮也站起来。
他看着金羽,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金羽也看着他。
沉默几秒。
然后,金羽忽然上前一步。
伸手,轻轻抱了一下石铮。
很轻,很短,不到三秒。
“别死了。”金羽在他耳边说,声音有点闷。
然后他松开手,转身,快步走出训练场。
石铮站原地,怔怔望他背影。
良久,他低头,看自己手。
那里,还残留着金羽的温度。
“嗯。”他低声说,“不会死的。”
上午九点,食堂。
陶宴对着一桌早餐大快朵颐。
油条,豆浆,包子,煎饼,还有盘热腾腾的红烧肉。
“你是猪吗?”清徵皱眉,“大早上吃这么油腻。”
“补能量!”陶宴嘴里塞包子,含含糊糊,“明天要打仗,今天得吃饱!”
清徵懒得理他,端清粥小菜坐另一桌。
赤燎端托盘,沉默坐她对面。
“你不用跟着我。”清徵说,“去吃饭。”
“吃过了。”赤燎说。
清徵看他一眼——托盘确实空了,就一杯清水。
“……你吃这么快?”
“习惯了。”赤燎说,“从前行军打仗,吃饭都是抢着吃,慢了就没了。”
清徵沉默了。
她想起三千年前,那些并肩作战的日子。
凤族大军所到之处,赤燎总冲最前头。
吃饭时,他却总是最后一个。
因为他要等所有人都吃上了,才轮到自己。
“往后,”清徵说,“不用抢。”
赤燎愣住。
“这儿的饭够所有人吃。”清徵低头喝粥,声音平平的,“你慢慢吃,没人跟你抢。”
赤燎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是,大人。”
食堂另一角。
武戮坐角落,面前一盘白米饭加几碟素菜。
他没胃口。
或者说,他不习惯吃这些“清淡”的。
在赤焰荒原,他吃的是岩浆里烤熟的火蜥肉,又烫又辣,那才是他认的味道。
“不合胃口?”
陶宴端餐盘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武戮没吭声。
陶宴看一眼他的餐盘,把自己那盘红烧肉推过去。
“尝尝这个。”
武戮看那盘红亮油润的肉块,犹豫一下,还是夹一块。
放嘴里。
嚼。
然后,他眼睛亮了。
“好吃。”
“是吧?”陶宴笑了,“我就知道你喜欢。”
他把整盘红烧肉都推到武戮面前。
武戮没客气,大口吃起来。
陶宴托下巴,看他吃。
“阿武。”他忽开口。
“嗯?”
“等打完仗,”陶宴说,“我带你去吃正宗的川菜。毛血旺,水煮鱼,辣子鸡……保你吃了还想吃。”
武戮动作顿一下。
他抬头,看陶宴。
赤红瞳孔里,有光在闪。
“好。”他说,“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陶宴伸手,“拉钩。”
武戮看他手,有点困惑。
陶宴抓过他爪子,用小指勾住自己小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武戮低头,看他们勾在一起的手指。
尾巴轻轻摆了一下。
“一百年……”他低声说,“太短了。”
陶宴愣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宠溺。
“那就一千年,一万年,永远。”
武戮看着他,认真地点点头。
“好。”
傍晚,会议室。
出征前最后一次会议。
陆吾站投影前,把明日行动计划又过一遍。
每个人的位置,每个阵眼的方位,每条撤退路线。
反复确认,反复推演。
“还有什么问题?”他问。
众人摇头。
“那就这样。”陆吾说,“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凌晨三点准时出发。”
他顿一顿,环视一圈。
“记住,”陆吾说,“咱们的目标不是跟天吴拼命,是破坏逆源阵。事不可为,立刻撤,别恋战。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众人沉默。
这话的分量,每个人都懂。
“散会。”陆吾说。
众人陆续起身离开。
临渊走到陆吾身边,与他并肩。
“紧张?”临渊问。
“有点。”陆吾说,“可更多的……是期待。”
“期待?”
“三千年了。”陆吾说,“终于等到这一天。等打完这场仗,等四象归位,等天吴彻底封印……”
他转头看临渊,眼神温柔。
“咱们就可以退休了。”
临渊愣一下,然后笑了。
“退休?去哪?”
“昆仑山。”陆吾说,“那有座道观,虽荒了,还能住人。咱在那儿开个小茶馆,你弹琴,我泡茶。”
临渊想象那画面。
昆仑山巅,云雾缭绕。
一间小茶馆,几张竹椅,一壶清茶。
他的琴声在山间回响。
陆吾坐他对面,安静地听。
“听着不错。”临渊说。
“那就说定了。”陆吾伸手,“等打完仗,咱就去。”
临渊握住他的手。
“说定了。”
午夜,栖梧岛,静悄悄。
所有人都睡了。
明天就是决战,每人都需要足够休息。
可武戮睡不着。
他坐岛边礁石上,望黑沉沉的海面,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武戮没回头。
“呆呆,还不睡?”
陶宴在他身边坐下,递他一包牛肉干。
武戮接过,没吃。
“睡不着。”他说。
“紧张?”
“……不是。”武戮沉默几秒,“想些事。”
“什么事?”
武戮没立刻答。
他望海面,赤红瞳孔里有复杂的情绪在流转。
“三千年前,”他忽开口,“你为什么……不打我?”
陶宴的动作顿住。
三千年前,洪荒末。
饕餮和梼杌遇上,打了一架。
不,不是打,是拼命。
梼杌疯了一样攻,饕餮却一直守,始终没还手。
最后,梼杌力竭倒地,饕餮只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因为,”陶宴说,“你那时看起来……很孤单。”
武戮转头看他。
“孤单?”
“嗯。”陶宴说,“像头受伤的野兽,不知该往哪去,也不知怎么停下来。只能一直攻,一直发疯,直到把自己累死。”
他看着武戮,眼神认真。
“我不想杀你。也不想被你杀。我只是……想让你停下来。”
武戮沉默了。
良久,他说:“后来,我听过一首曲子。”
“曲子?”
“《镇魂调》。”武戮说,“蠃鱼弹的。听完,我睡着了。睡了整整三千年。”
陶宴笑了:“那不是很好?睡一觉,醒来什么都过去了。”
“嗯。”武戮说,“醒来后,遇到你了。”
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怕惊着这片宁静的海。
“陶宴。”他忽然叫他的名字,完整而清晰。
陶宴看着他。
“往后,”武戮说,“我不会再发疯了。”
他顿了顿,认真地说:“我会控制自己。不随便打架,不随便暴走。我会……好好活着。”
陶宴怔怔看他。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欣慰,还有……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感动。
“好。”陶宴说,“那就说定了。”
“说定了。”武戮伸手,“拉钩。”
陶宴愣一下,然后笑着伸手,勾住他的小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一千年。”武戮纠正他,“一万年。永远。”
“好好好,永远。”
月光下,两道身影并肩坐礁石上。
海风轻拂,扬起他们衣角。
明天,就是决战。
可此刻,此刻的宁静,已经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