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城区,旧货市场。
这地儿跟光鲜亮丽的东城完全是两个世界。窄街,老楼,密密麻麻的电线在头顶织成网。路边支着各式摊位——旧书、旧电器、旧家具,还有些说不清来路的“古董”。
清徵站在这片市井烟火气浓得化不开的街区中央,格格不入。
她穿月白战甲,背赤红长弓,长发及踝,在风里轻轻飘。周围的商贩路人纷纷侧目,却没一个敢靠近——她身上那股自然而然的、属于远古强者的威压,让人本能想躲远点。
“你确定他在这儿?”临渊站她身边,低声问。
“确定。”清徵说,“他的气息……我三千年没闻过了,但不会认错。”
她闭上眼,灵力如无形丝线,向四周蔓延。
感知。
这片街区,几千个魂魄,有的嘈嘈切切,有的安安静静,有的污浊,有的澄澈。
可有一个……很特别。
那气息炽热、沉稳、内敛,像埋在地底深处的岩浆,表面平静,内里却蕴着足以焚尽一切的烈焰。
清徵睁眼,锁定了。
“那边。”
她穿过窄街,在一家不起眼的铁匠铺前停住。
铺子很小,门面也就两米宽,玻璃门上贴张褪色的“打铁”二字。隔着玻璃能看见里头堆满半成品刀具农具,还有台老旧锻造炉。
炉火正旺。
一个高大男人站在炉前,赤着上身,露出古铜皮肤和流畅肌肉线条。他手里握一根烧红铁条,正往铁砧上反复捶打。
叮当。
叮当。
每一声,沉稳有力。
清徵推门。
门上的风铃叮铃一响。
男人的动作顿住。
他没回头,可清徵看见,他握铁钳的手,指节用力到泛白。
“客人想打什么?”男人的声音很低沉,像闷雷从云层滚过,“菜刀?剪刀?还是……”
“赤燎。”清徵开口,声音平静,尾音却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颤。
男人的身体僵住了。
铁钳从他手里滑落,砸在地上,闷响。
他缓缓转过身。
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浓眉,高鼻,薄唇。额头有道淡淡的疤,从左眉一直延到发际线。最惹眼的是他的眼睛——赤红瞳孔,像两团静静烧着的火。
此刻,那双眼睛正难以置信地看着清徵。
“大……人……”赤燎的声音沙哑,像锈蚀多年的齿轮终于转起来,“您……您回来了……”
清徵看着他。
看着他额头的疤,看着他粗砺的手掌,看着他身上那些陈年的、大大小小的伤。
三千年前,他还是她身边一个沉默寡言的年轻护卫,话少,可每回打仗都冲最前头。
三千年前,她让他走,他只说:“赤燎的命是大人救的,赤燎不走。”
三千年前,她沉睡前,最后看见的画面,就是他跪在结界外,隔着那道无法跨越的光幕,无声地目送她。
三千年。
她睡了整整三千年。
而他就在人间,独自等了三千年。
“嗯。”清徵轻声道,“我回来了。”
赤燎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张了张嘴,像有千言万语要说,可到最后,只是重重单膝跪地,低下头。
“赤燎……恭迎大人归来。”
声音哽在喉咙里。
清徵看着他花白的鬓角——三千年的岁月没夺走他的命,却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
她忽然觉得有点心疼。
“起来。”清徵说,“我不习惯看人跪着。”
赤燎站起身,仍低着头,不敢直视她。
“看着我。”清徵说。
赤燎抬起眼,赤红瞳孔对上那双浅金竖瞳。
三千年的时光,在这一刻,仿佛消失了。
他还是那个沉默的年轻护卫。
她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凤族公主。
“这些年,”清徵问,“你一直在等我?”
“是。”赤燎说,“大人说会回来,赤燎就等。”
“要是我一直没回来呢?”
“那赤燎就等到死。”
清徵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按在赤燎额头的伤疤上。
那道疤,是三千年前,赤燎替她挡致命一击时留下的。
当时血涌如注,她以为他会死。
“还疼吗?”她问。
“不疼。”赤燎说,“早就不疼了。”
可清徵看见,他的眼眶又红了。
铁匠铺外,临渊靠在墙上,没进去打扰。
他看着铺子里那一幕,嘴角浮起淡淡的笑意。
“三千年啊。”他轻声说,“可真够久的。”
他脑海里,浮起另一个人的身影。
陆吾。
那个站在昆仑山巅的、金色的背影。
他也在等他。
也等了整整三千年。
临渊低头,看自己掌心。
那里有一道淡蓝纹路——蠃鱼的本源印记,也是他与陆吾之间契约的证明。
快了。
很快,他们就能重逢了。
铺子里,清徵收回手。
“往后,”她说,“别叫大人了。”
赤燎愣住:“那叫什么?”
清徵想了想。
三千年前,赤燎问过她,能不能喊她的名字。
她当时拒绝了。
凤族公主的名讳,不能随意让下人称呼。
可现在……
“清音。”清徵说,“我的名字。”
这是她第一次,允许旁人这样叫她。
赤燎的瞳孔微微收缩,然后,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
“是……清音。”
他说得很轻,很小心,像在呵护什么易碎的珍宝。
清徵的耳根,悄悄红了一点。
“你这儿……”她环顾四周,生硬地转开话题,“就你一个?”
“嗯。”赤燎点头,“小本生意,一个人够了。”
“跟我走。”清徵说,“南海有座岛,缺人手。”
赤燎没问去哪,没问做什么。
他只是点头:“好。”
清徵看着他,忽然问:“你不问我为什么?”
“不问。”赤燎说,“大人……清音让赤燎去哪,赤燎就去哪。”
清徵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收拾东西。一个时辰后出发。”
“是。”
一个时辰后,铁匠铺门口。
赤燎背个简单包袱,站清徵身边。
他换了身干净黑劲装,头发也重新束好,整个人看着精神不少。只是那双眼,仍时不时望向清徵,像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存在。
“临渊呢?”清徵问。
“方才说有事,先回蜃楼了。”赤燎说,“让您……让清音忙完直接去寻他。”
清徵点头。
她正要起飞,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她说,“你的称呼……在旁人面前,还是叫‘大人’吧。”
赤燎愣一下,随即点头:“是,大人。”
清徵别过脸,背对着他,凤翼虚影在身后展开。
“走了。”
“是。”
两道流光冲天而起,一道赤红,一道暗红,交缠着划过京城上空。
蜃楼乐坊,三楼琴房。
临渊立在窗前,看着那两道流光远去。
“三千年,”他轻声说,“总算团圆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块饕餮令。赤红令牌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武戮。
阿武。
陶宴。
还有清徵和赤燎。
所有人都找到了自己的羁绊。
只有他和陆吾……
临渊握紧令牌,蓝眸里掠过一丝思念。
快了。
等他赤焰荒原回来。
等他们集齐四把钥匙。
等这场仗打完。
他们就再也不分开了。
窗外,夜色渐浓。
千里之外的赤焰荒原地底,陆吾正扶着石壁,一步一步走向洞穴深处。
身后是昏过去的武戮,和正给他治伤的临渊。
前方是未知的黑暗。
他没回头。
因为他知道,有人在等他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