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钰缓缓睁开眼睛,首先入目的是洁白的天花板。鼻尖裹着浓烈的酒精余味,混着周围淡淡的消毒水气息。
喉咙又干又涩,他起身想喝水,左手背上传来刺痛感,右手胀麻。裴钰这才发现自己躺在医院床上,正在吊水,右手被纱布层层裹紧。
是谁把他送到医院的,为什么自己一点感觉都没有,裴钰正欲细想,太阳穴传来阵阵胀痛,眼前有些眩晕。
护士听到动静,走到床边,扫一眼输液针和滴速,“醒了?你是酒精过量脱水,现在在补液,别猛起身。”
裴钰心底隐隐发紧,张口问道:“护士,是有人送我过来的吗?他叫什么?”
“对,应该是叫梁淮,他不久前离开的。”护士想起了什么,话里带着些笑意,“公主抱你过来的。”
两人都是大帅哥,那场景回头率十分高,因此名字也记得清楚。
原来不是幻觉吗?
裴钰一时怔愣,问道:“医药费呢?他付过了?”
“他付过了,总共六百五十四。右手清创包扎,打了破伤风免疫。开了两瓶吊水,一瓶护胃、一瓶补电解质。”
“好的。”
护士走后,裴钰慢慢滑进被窝,脸上逐渐漫上热意。
梁淮怎么能那样子抱自己,裴钰暗暗吐槽道,随而想起梁淮不是在面试吗?怎么出现在那里的。
恶心湿腻的触觉重新浮现。
裴钰攥紧右手,撕裂般的疼当即窜出来,将杂念盖住。
他重新起身,右手摸了摸口袋,没找到手机。看向旁边的桌子,手机放在那里,同时还有一壶热水壶以及几个一次性杯子。
他轻提热水壶,是满的,空荡荡的心里生起暖意。
拿回手机,时间已经来到下午两点。界面上一串未接来电和消息,大部分是肖制片打的,还有些来自涂莉以及顾则。
最新一条消息是涂莉,“老大,我和阿则哥正在来的路上!”
裴钰往前翻,半个小时前梁淮告知他们自己在某医院吊水。
一想到涂莉要来,裴钰感觉喉咙变得更干,他放下手机,拿起纸杯,发现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拿起一看,上面写着“花费654元,再见面时记得还我——梁淮”,运笔自如,行云流水。
这是彰显字好看吗?总是留纸条。裴钰将纸条抚平,小心放进口袋里,倒了杯水。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老大!”熟悉的公鸭嗓声响起。
“停!”裴钰及时将水杯放在胸前,阻止对方的大大拥抱。
涂莉半趴在床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老大,你去的时候怎么不叫上我!”
“阿钰,你当时再上头也得忍忍,伤了手不值当。”顾则看着裴钰的右手,纱布上染着些许晕红。
“黄总这个死老登、死变态,我真想一脚踹逝他!”涂莉抬起头大喊,愤愤不平。
裴钰听到“变态”两个词,身体不可察觉地一僵。果然,肖制片把包厢里发生的事都说了出去。他将水杯放回桌上,伤口拉扯,又晕出些血迹。
涂莉连忙喊道:“老大,你别动,有什么事让我……”。话说一半,她瞥见顾则被挡在后头,将人猛地拉到前面,掀起一阵风。
裴钰鼻尖环绕的酒味被冲散,闻到一股陌生的香水味,淡淡的花木香。涂莉嫌麻烦从来不喷香水,而顾则平时喷的是草木调的。
涂莉朝懵逼的顾则眨眨眼,改口:“让阿则哥干!”
“这是医院,小点声。”裴钰收回思绪,干咳几声,“你请假过来的?”
“和同事换班了。”顾则眼神飘忽,“晚上不能陪你过生日了。”
裴钰张口,好像要说些什么,最终又闭嘴,点了点头。
“阿则哥,你让那个同事再帮你值下班呗,好不容易的约会不能白费啊。”涂莉不明白,有人会晚上看牙吗?
药液快没了,护士过来换成第二瓶。
顾则露出为难的表情,带着歉意地微笑,没说话。
涂莉又将他拉到后面去,气冲冲地杵着。
“抱歉。”
顾则垂下头,找补表明自己对裴钰生日的看重,“我和酒吧的老板商量过,准备了个生日蛋糕,想着让客人一起唱生日祝歌。”
裴钰笑了笑,“谢谢,不过我不喜欢这样。”被当众唱生日祝歌,他一定会面无表情甚至皱眉,想钻个洞立马逃开。
“嗯,其实是梁淮提的方案。”顾则面上闪过一丝尴尬,连忙圆场,“他很喜欢你,可能是对不小心碰到你感到抱歉,邀请我们去他朋友的酒吧过生日。”
裴钰心脏一跳,顿时觉得这场景不对劲,现男友说前男友很喜欢自己。虽然,此“喜欢”非彼“喜欢”。
或许,他确实该和梁淮单独聊聊,“老板的联系方式有吗?今天是他送我过来的。”
“他吗?”顾则惊讶道。
裴钰淡淡补充道:“嗯,还欠了654块。”
“唉!老大……”涂莉想起机场那天,老大提过这人是眦睚必报的故人。怎么才过了两天不到,就和顾则认识,还邀请去酒吧,这人绝对不怀好意。
她正要提起这事,却发现裴钰正注视着她,轻微摇了摇头,神情晦涩不清。“要不我陪你去酒吧?”
话一出口,涂莉便后悔了,老大怎么可能会去呢?
“嗯。”裴钰垂着眼,思索着什么。涂莉跟着一块去,若情况脱离掌控,可以及时离开。
“好的……啊?”涂莉大跌眼镜。
晚上八点。
涂莉站在灯红酒绿的“Vague”门口,抖腿紧张,“老大,你放心,有我在,梁淮连你的一根毫毛都碰不到!”
“只是来还钱的。”裴钰安抚道。
此时,一位金发男人走了过来,发尾扎了个小麻花辫,伸出的手戴了薄皮黑丝手套,“你是裴导吧,我家小淮总是提起你呢。”
老大不喜欢他人的触碰,平时也只会和资方、阿则哥握手。涂莉上前一步,想帮忙握手。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伸了出来,涂莉猛地歪头,老大竟然和个初见的陌生人握手了!
裴钰虚握一下便收回,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是的,之前叨扰你了。”
季宸也感到惊讶,当初梁淮看到裴钰和顾则牵手的照片后,三句不离这个,持续烦躁了一个月。这牵手挺容易的啊,不过呢,不是十指相握罢了。
“不叨扰,生日嘛,自然要准备惊喜了!”季宸客气回道,又朝涂莉伸手,“你好呀,怎么称呼?”
涂莉回握,“我叫涂莉,是摄影DP。喜欢桃子味道的酒,有什么饮品推荐吗?”
“当然有啦,走吧。”季宸转身,带着两人往里面走。他今天穿着露背装,背部轻盈纤瘦、洁白光滑。
涂莉刚落座,一位波浪长发、涂着紫色眼影的调酒师移了过来,“小美女,想喝些什么?”
季宸介绍道:“这是我们店的调酒师,红姐。”转向红姐说,“这位小姑娘喜欢桃子味的。”
“好勒。”
“我酒量不行,度数得低些。”涂莉开口道,今晚可不能喝太醉,她要保护老大!
“好的,小美女。”红姐挑眉,带着宠溺地笑,风情万种。
涂莉脸“腾”地烧起来。
裴钰四下扫了一圈,正要收回眼。
梁淮从人群中走来,穿着服饰生的衣服。白衬衫袖口挽在小臂,修身黑马甲贴着肩背,衬得肩幅舒展宽阔,一路往下骤然收束,腰肢细而利落。
裴钰感觉鼻子有点烧,应该是酒精过量的后遗症。
梁淮走到他身旁,弯腰贴耳,“裴导,你想喝些什么?Mocktail还是Cinderella?”
周遭人声嘈杂,梁淮压低声音,热气的吐息掠过耳朵,有些烫人。他的衣领松了两颗扣子,露出分明的锁骨,胸肌在衣料下微微鼓起。
鼻子好像有什么东西要流出来,裴钰撇头,起身,差点撞到梁淮的头,语气平静,“你挑。”
涂莉被红姐逗得小脸通红,终于发现梁淮过来了,睁大眼睛。果然,长得真帅!
“那就Cinderella。”梁淮走到吧台里面,拿起一条围裙。
绵长舒缓的背景音乐缓缓收束,下一刻,明快的摇摆爵士应声而起。贝斯踏出跳跃的节拍,鲜活的萨克斯旋律漫开,节奏一下子亮了起来。
季宸率先进入舞池,邀请了个盯了很久的小狼狗。
涂莉正要继续喝贝利尼,一根纤细的丹指抵上她的嘴唇,“小美女,可以和我跳支舞吗?”
大美女在邀请她,这能不同意,涂莉反握住红姐的手,一起去了舞池。
吧台只剩下梁淮和裴钰,以及待着对角、繁忙调酒的小黑。
“裴导,能帮我系下吗?”梁淮背身而立,双手在身后攥住围裙带子,颈项修长挺直,自腰到臀的曲线柔和流畅。
他的两只手腕不知道是不是角度问题,显得削瘦,一只手便可以握住。
裴钰晃晃脑袋,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保持手和对方一定距离,恍惚地系了个死结。
他想解开,但梁淮又要保持这个姿势,便放任这个不管,“好了。”
裴钰听见自己的嗓音沙哑,掩盖似地咳了几声。
梁淮暗暗上扬唇角,拿出高杯,加入七分满的冰块,抬腕倾出柔缓的果汁细流,目光凝在量杯刻度,将至标线时指尖轻轻一顿。纤长的睫毛投下浅影,落在杯壁。艳红的糖浆缓缓沉入冰底晕开柔霞,和透亮的果汁层层相融。
他将杯子推到裴钰面前,手掌在杯前一掠,一汪幽蓝落进橘红里,漫开云絮般柔和的淡紫。像揉碎了一角黄昏暮色盛在杯中。
裴钰心脏轻颤,含住吸管抿下一口,清甜裹着浅淡果酸。抬眼,视线恰好落入面前之人的桃花眼里,像潭水,涟漪圈圈、深不可测。
“多少钱?”他出口打破漾动的气氛。
梁淮纵使做好面对正色问答的心理准备,听到这话不觉发笑,“请你的。”
裴钰停滞一刻,“涂莉刚才那杯呢?”
“裴导发话,那肯定是请的。”梁淮沉吟一会,试探,“裴导是想我单独请您一个人吗?”
“不是。”裴钰立马回道。
背景声嘈杂,人们欢乐跳舞,踢踏声作响,和安静的吧台仿佛隔了一道墙。
梁淮的手搭在冰柜,摩挲着,里面放了蛋糕,蓝莓冰淇凌蛋糕,他亲手做的。
自从决定三个月前回来时,他便报了个烘培班,拿捏裴钰的第一步是拿捏他的胃。
但现在,他又有点担心,担心会不会把糖放成盐、奶油打发地不够、面包胚发地不好。
不管了!
梁淮弯腰,将蛋糕拿出来,他半垂着眼,脸颊发烫。
裴钰此时将一直揣在兜里的右手伸出来,里面放着654块,有些硬币蒙着一层雾。
看着眼前熟悉的蛋糕,裴钰脸上挂着的无情面具破了一条裂缝,百绪翻涌。
八年前,他过生日时,吃的也是蓝莓蛋糕,梁淮当时瞒着他起早、搭着邻居王叔的三轮车去县里买的。
他至今忘不了那一幕,醒来时看见脸通红、眼睛亮晶晶的梁淮趴在他面前,说:“生日快乐”,和现在的情景一样。
“生日快乐。”梁淮喉咙滚动。
裴钰将手缓缓收起,纱布绷紧,疼痛再疼痛,他将破缝的面具重新带上,语气平静:“我和季老板说过不需要再准备蛋糕的。”随后,把钱倒在桌子上。
余光中,他看见梁淮动作僵住。
时间仿佛被拉长,一秒如年。
不知过了多少秒,梁淮慢条斯理地数钱,将钱塞进口袋。然后打开蛋糕罩,将塑料切刀往裴钰右手怼,幽幽道:“准都准备了,裴导,这可不能浪费。”
八年过去,梁淮也带上面具了,这正常不过,毕竟他称呼自己是一口一个的“裴导”。
可裴钰觉得有火在胸中烧,烧不尽。
他抿唇,将最想问的话问了出来,“你这八年过得好吗?”又觉得不对,这问得仿佛自己对梁淮有留恋。
于是抬头,死死看着对方,语气严厉,像审讯犯人般,说出一长串问题:“你为什么去我的剧组面试?你真喜欢演戏吗?你为什么要邀请顾则和我一起来这?你怎么穿着服务生的衣服?”
不知是不是错觉,梁淮眼里闪过一丝喜悦,带着些委屈回答:“简历上写过的。辞职后没有收入来源,所以来朋友这干活。”
裴钰不信,正要继续质问。
旁边的小黑瞧了过来,咽了咽口水,想吃蛋糕。
他闭上嘴巴,左手拿过蛋糕切刀,切成几份。
此时,舞池人群散开,到客人可自愿上台表演的环节,一位姑娘勇敢上台,选了个爵士舞,周围响起善意的起哄和鼓掌声。
涂莉和红姐、季宸也拐着那个小狼狗过来吃蛋糕。
裴钰切了份蓝莓最多的,想给梁淮,却发现他人不见了。
季宸手速极快地接过那份,无视几道眼馋悻悻的视线,“他去排队了,等着上台表演呢。”
“他……现在喜欢当众表演?”裴钰疑惑道,往人群望去搜寻一番。
“那不是,他是为了你呢。今天不是裴导生日吗?这个蛋糕也是他亲手做的呢。”季宸甜甜地笑道,朝呆愣的裴钰做了个Wink。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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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