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是简单的陈设，办公桌、沙发、茶几都呈黑色。唯独窗台有些色彩，放了些绿植，藤曼细长的绿萝和叶如宽剑的君子兰。
顾则推门进来。
裴钰正坐在沙发上，看着试戏人员的资料。
他上前，将便当包放在茶几上，拿出餐盒。裴钰放下资料，帮忙打开盒子。
酸辣土豆丝、凉拌木耳、三鲜汤，还有些果切，以及水煮肉片，香味扑鼻而来，令人垂涎。
顾则递给裴钰饭和筷子。
“谢谢。这些由我来洗吧。”
“还没吃呢就说这事，”顾则笑道，第一筷夹了片红亮油润的肉片，放到裴钰饭盒里，“你尝尝味道怎么样。”
裴钰喜辣，每顿饭都要沾些红油。
入口，先是滑嫩，没有一丝筋络。紧接着辣味从舌尖炸开，花椒的麻感从舌根蔓延上来。
“好吃。”
“那就好。”
两人安静地吃起饭来。
顾则思索半天，咽下犹豫，声音轻了半度，道：“明天晚上，我们要不出去玩会，有空吗？”
裴钰本要拒绝，涂莉说的话“老大，哪有人谈恋爱像你这样的，一个月就见一两次”浮现在脑海中，又想起三年前的一个夜晚。
他放下筷子，说：“有空，去哪里？”
“Vague，一个酒吧。”顾则吃下一口菜，正要提起梁淮。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打开。
涂莉气冲冲地进来，看见裴钰和顾则一起吃饭，停在门口。
顾则也放下筷子，柔和道：“怎么了？”丝毫没有被打断对话的不悦。
涂莉深呼一口气，压下怒火，“要求租聘6*6的蝴蝶布的审批被肖制片驳回，认为用4*4的柔光屏即可。”
“他说过理由了吗？”顾则站起来，走向涂莉。
“说过了，说是预算不够，”涂莉接过顾则给的纸巾，擤了鼻涕，语气抱怨，“我上交的审批总是被卡，这不是故意针对我吗？”
“顾则，我吃好了。”裴钰声音平淡，指了指餐盒，“我来收拾。”
这是在赶人，顾则虽然有股份，但是一个外人，不能清楚知晓这些事情。他轻拍涂莉的肩膀以示安慰，随和地笑着，“我也吃饱了，先走了。”出去时将门轻轻关上。
涂莉这才察觉刚才的话不太得体，冷静下来，“老大，肖制片说预算不够。”
“嗯，审批单发我一份。”裴钰将餐盒盖好，放回便当包里。
涂莉低下头，“老大，对不住，刚才说错话了。还打扰你和阿则哥吃饭。”
“知道就好，我会去找肖制片的。”
“嗯，老大。”
裴钰将试戏人员资料拿起，瞥见涂莉像根柱子站在旁边没走，“事都忙完了？”
涂莉摇了头，面色犹豫，吞吐道：“老大，是不是资方那里出了问题？”
裴钰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对方，“从哪听来的？”
“没有人说，我自己猜的，”涂莉连忙否认，对上裴钰凌厉的目光，心里一虚，“好吧，有人猜的。”
裴钰眉峰微沉，安静地和涂莉对视几秒，低声说：“没影的事。”
涂莉眉头一跳，敛了神色，认真道：“好的，老大。我会跟大家打好招呼，闲话不能乱说。”
她正要转身，想起明天是老大生日，难怪阿则哥今天一起吃饭。语气八卦起来，“老大，明天是不是要去约会呀？”
“你很闲嘛。”
涂莉笑哈哈，转身，快速走了出去。
裴钰无奈地笑了笑，回到办公桌前，将资料放到上面。
风穿过窗户，吹乱了整齐的纸，一张熟悉的脸半隐在纸面，只露出留着利落三七分的额头，还有一侧剑眉，格外显眼。
裴钰伸手，悬空半刻，将那张纸往里面塞，留下了折痕。
而这张脸的主人——梁淮，正在一个饭馆里享受美食。
桌子旁还坐着一位年轻男人，脖颈间还松松挂着摘下不久的降噪耳机，手机界面是个恐怖逃生游戏《寻秘者》。
这款游戏八年前发行，一时风靡，如今热度早已慢慢消退，被别的游戏取代。
梁淮想起，他当时也注册了个ID，还结识了个玩友，ID名是“醉梦怀玉”，十分文雅。乍一看以为对方是个文艺男孩，但游戏风格十分野蛮，
不打不相识，第一次遇见时，自己蹲了很久的道具被他截胡。自此，梁淮便记恨上了，四处留意这人的游戏足迹，终于在副本里蹲到了他，将道具和金币都抢了个空。再后来，两人时不时在副本里碰上，成为了几次队友，较上了劲，一起闯过很多副本，看谁得MVP。
关系好到即将面基，然而梁淮这时候出国了。出国后兼职上学，空闲时间越来越少，很少和玩友的联系。不知道那个玩友现在怎么样。
梁淮淡淡地笑了笑，向年轻男人问道：“这都几年前的游戏了，你现在还玩？”
“家里有个小孩玩。”那人说话慢悠悠的，神色松快，“你呢？最近怎么样，有想好愿望吗？”
“还没有，这个人情我得好好想想，得物尽其值。”
闻言，那人低笑一声，闲散恣意，“那确实，毕竟我魏湛的人情可不是那么好得的。”
魏湛，一个家世雄厚的富N代，性格纨绔，随心所欲地挥霍资产。但他的每笔投资，虽然不能百投百赚，那也绝不会倒亏。
圈里人都知道，魏湛有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妹妹——魏沅，喜欢滑雪。兄妹俩结伴滑雪，梁淮在他们经常去的滑雪场堵着，跟了同一个教练。不过一直遇不到，梁淮放弃了认识的念头，也逐渐喜欢上滑雪这项自由又刺激的运动。
一天夜晚，魏沅受男友的哄诱，趁魏湛不注意去了未开发的野雪区域。而梁淮本想当看不见，但魏沅才17岁，勾想起同样年纪的自己，便偷偷跟了上去。风雪过大，梁淮一时跟丢，绕了一会才发现了若隐若现的足迹。跟上去，雪地上足迹杂乱，仿佛打斗过，痕迹延伸到雪道边缘。只剩下一串纷乱较大的足迹往前。
往下瞥去，雪簌簌下着，只看见白茫茫一片。梁淮从略微平坦的雪坡滑了下去，沿着雪沟寻找，终于找到了晕过去的魏沅。老天有眼，她坠下去恰好撞在一棵覆满厚雪的高大松冠上，缓冲了下坠力道，避开了沟底乱石。
事后调查，那个男友是魏家旁支派来的，想和魏沅生米煮成熟饭，推搡之间将她推了下去。
“你妹妹现在状况如何？”梁淮喝了口汤。
魏湛轻轻摇晃着啤酒罐，说：“怎么，英雄救美一见钟情了？”
梁淮呛了一下，无奈吐出真心话：“只是客套话。”
魏湛耸耸肩，“她挺好的，没心没肺。不喝一瓶？”
“感冒了，喝不了。”
“你平常发烧了还喝，怎么现在倒不喝了？”魏湛眼底饶有兴味，“为了试戏？”
果然，魏湛对自己有防备心，不相信当初救人纯属意外。
梁淮莫名有些羡慕，知晓信息的速度真快，怎么他当时收集裴钰信息的效率很慢。没什么好隐瞒的，他实话实说，“冲着裴钰去的。”
魏湛有些讶异，但也在意料之中，只是他抱着什么样的目的，无从猜起。“你不想和庄彻合作吗？和裴钰搭上，可就入不了他的眼了。”
魏湛回国的主要原因是投资庄彻的新项目《第五日落》。这是个香饽饽，很多人都想分一块肉。
梁淮慢条斯理地转动勺匙，缓缓开口道：“我们公司这么小，本来也入不了他的眼。”
魏湛一听便知道是托词，没了兴致。再夹了几口菜，把空酒瓶扔进垃圾桶，“谢你款待，想好愿望记得告诉我。”
梁淮挥挥手，目送离开。
过了会，赵小舟推门进来，“BOSS，这个魏湛什么来头，还配了两个保镖在门口。不知道的还以为黑社会呢。”
“你有认真看过公司给的资料吗？”梁淮恨铁不成钢。
“哈哈，那自然是看过的，一时脸生，没认出来。”赵小舟偷摸着往后退。
梁淮“呵”了一声，起身给了一个暴栗。
此时，手机响起电话铃声，是季宸。
清甜带着些困意的声音传来，“小淮，刚才有个男的给我打电话，好像姓顾来着。说是你的朋友，要准备生日庆祝。”
“嗯，明天晚上是裴钰的生日。”
提到裴钰，季宸昏沉沉的脑袋猛地清醒。小淮和他提过，顾则是裴钰的男朋友！
电话那边没传来声音。
梁淮问：“喂，喂？季宸？在线吗？”
过会，霹雳啪啦的声音响起，季宸起床了。
季宸亢奋：“在！小淮你放心，这个任务我会好好完成的！”
“嗯……也不用太投入。”
季宸压低嗓音：“按照那个人说的就够了吗？需不需要我再准备什么？”
梁淮勾唇一笑，带着些不怀好意的玩味，“发给你。”
挂掉电话，赵小舟凑了上来，“BOSS，顾则这么快就答应了，明明才见过一面唉。真是个好人。”
梁淮抬脚佯踢。
赵小舟立马跑了，BOSS怎么阴晴不定的，难道自己刚才踩到雷点了？季宸还是顾则啊？
今年的夏天格外炎热，蝉鸣不断。
试戏室内，空调机发出“嗡嗡”制冷声，终于到了最后一位面试者。
不出意料，直接大喊装哭，脸都变红了一点悲伤情绪也看不出来。
大喊几声后，立马收声问“各位老师，我的演技咋样？录取了吗？”、“也可以让我多试几个片段的。”
张执导说了句客套话，“好的，结果之后会通知的。”
人依依不舍走了，张执导开始收各位评委的评分表，四周开始响起交流声。
裴钰低头看向资料，特长一栏写着擅长打游戏，《寻秘者》游戏的侦察位五级。一时有些晃神，自己应该三年没玩这个游戏了。
当初还是为了那个人开的。
突然，裴钰听见了熟悉的名字，格外地清晰。
“上午那个叫梁淮的新人演技不错，鹤立鸡群啊。”
“确实。”
对，为了梁淮开的，他心里暗默道。
“裴导？”
裴钰回过神来，张执导站在他面前，指向评分表。
“哦，好的。”他递给对方。
回到办公室，裴钰正要把试戏人员资料放进文件夹，恰好看到明显弯起的那张纸。
思绪飘回了八年前下载游戏的那一天。在说出“我不是同性恋”的半个月后，他重新去找梁淮，却发现人不见了、奶奶去世了，脸被梁淮的发小狠狠打了一拳。
他在梁淮家门口待了一天一夜，整个人失魂落魄的，发小看不下去，给了和梁淮唯一剩下的联系方式——《寻秘者》的游戏ID。裴钰蹲了好久好久，差不多三个月，梁淮重新上线，而他始终不敢发出“我是裴钰”那条消息。
鬼使神差的，裴钰拿起手机，重新下载APP，登入账号“醉梦怀玉”。
裴钰缓缓点开好友栏，果然，梁淮游戏头像是灰的。
他松了一口，心底却生出一丝失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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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