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明刷通行卡进入图书馆时，被里面的寂静震了一下。
长桌边坐着十几个研究员或执行者，但所有人都戴着降噪耳机或耳塞，专注于面前的屏幕或书籍。翻页声、键盘敲击声、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全被厚厚的地毯和吸音墙壁吞噬。空气里有旧纸张和电子设备混合的气味。
他找了个空位，调出林听风的公开档案。
页面很简洁。基本信息：林听风，男，26岁。能力：共情深渊（吸收型，评级A）。入职时间：七年前。任务总数：347次。成功率：100％。
点开任务列表，密密麻麻的条目滚动。白昼明注意到几个特点：
一、任务频率极高。平均每周1.5次，有时一天内处理两起事件。几乎没有休假记录。
二、备注栏重复出现：“单独执行，未申请支援”、“情绪指数稳定，无异常波动”。
三、三年前开始，“搭档”栏永久空白。那之前的任务，搭档名字几乎全是“陆子野”。
白昼明搜索“陆子野”，结果很少。只有几条三年前的训练记录和基础信息：陆子野，能力“情绪共振”（增幅型，评级B ），曾是林听风的固定搭档。状态栏标注：“已离职”。没有具体日期，没有原因。
他想起列车上看过的那条加密记录，关于“惧怖谷”和“隔离”。
图书馆深处有一排实体档案架，存放着纸质版的旧报告——数字时代之前的记录。白昼明走过去，按照年份索引找到三年前的区域。灰尘味更重了，光线也更暗，只有每排书架顶端有微弱的LED灯条。
他在“L”开头的档案盒前停下。标签写着：“惧怖谷事件，A级，部分加密”。
抽出盒子，里面是薄薄一叠纸。最上面是任务简报，内容和电子版差不多。但翻到最后一页时，白昼明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张手写的附录，字迹潦草，像是匆忙记录：
现场清理时发现陆子野的个人物品：一个打火机（刻有“陆”字）、半包“荒野”牌香烟、一枚断裂的平衡者徽章。徽章内侧刻字：“给最吵的搭档——林”。物品已封存。
陆子野最后可辨认的话语（录音片段，情绪污染严重，仅提取出片段）：“……不是他的错……告诉他……容器……容量是有限的……”
执行隔离程序时，林听风在场。记录显示他情绪指数维持在1.8，无波动。建议后续观察是否有延迟性创伤反应。
—— 观察员：苏晚晴
“容器”。又是这个词。
白昼明正想继续往下翻，忽然感觉有人在看自己。他抬起头，视线穿过书架间隙，看见图书馆最深处的角落靠窗位置，坐着一个人。
林听风。
他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书，但白昼明走近几步后看清——那不是书，是那本皮质封面的素描本。林听风正用铅笔在纸上画着什么，侧脸在窗外灰白的光线里显得异常专注，甚至可以说是柔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很轻。
白昼明怔住了。
这个在会议室里冰冷得像机器的男人，此刻垂着眼画画的样子，有种违和的人性。
白昼明不由自主地走过去。
直到他走到桌边，林听风才察觉有人，猛地抬起头。那一瞬间，他脸上掠过一丝罕见的情绪——不是愤怒，是类似受惊的动物般的警惕，然后迅速被惯常的淡漠覆盖。他“啪”地合上素描本，动作快得像在藏匿赃物。
“有事？”
白昼明的视线落在那本合上的素描本上。皮质封面边缘磨损，四个角用透明胶带加固。
他脱口而出：“你画得很好。”
林听风明显僵了一下。非常细微的紧绷，从肩膀到指尖，只有半秒，但白昼明看见了。那是他第一次在林听风身上看到明确的情绪波动——虽然只是被闯入私人领域时本能的防御反应。
“我能看看吗？”白昼明指了指本子，语气放轻，“我……也喜欢画画，虽然画得很烂。”
林听风把素描本收进随身背包，拉上拉链：“没必要。”
“你画了多久了？”白昼明不放弃。
沉默。林听风的银灰色眼眸看着他。几秒后：“十年。”
“十年……”白昼明笑了，那种发自内心的笑，“那我猜，第一页画的是对你很重要的人。”
林听风猛地站起身。
椅子腿摩擦地面，在寂静的图书馆里发出刺耳的响声。周围几个研究员皱眉看过来，但接触到林听风的眼神后，又迅速低头。
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警惕，怒意，还有一种更深层的、被侵犯了最私密领域时的冰冷敌意。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抓起背包，转身离开。脚步声在吸音地毯上闷响，很快消失在书架深处。
白昼明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
然后他走到林听风刚才坐的位置，看向窗外——那里有一排室内盆栽，大多是耐阴的绿萝和吊兰。林听风画的是其中一盆，叶片肥厚，但其中一片叶子上有道小小的、不规则的缺损，像是被什么虫子咬过。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在白昼明手背上投下窗格的光影。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片有缺损的绿萝叶子。
叶面微凉，叶脉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