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怎么能这么轻描淡写地说过去呢?

周茉光是听着就觉得疼,怎么会有家人要烧死自己的孩子,怎么会有自称家人的人来限制孩子的成长。

她在爱中长大,只是偶尔能感受到一些恶意,但大部分时候,她的父母都已经将其挡开,给她一条开阔而平坦的路。

所以周茉无法想象,人怎么能可恶成这个样子。

人又怎么能平和到这个样子。

“郁熙,你想上学吗?”

周茉的询问中带着小心翼翼。

郁熙没搭话,他的视线再次回到了钟表上,“你不想再听听我跟齐凯他们的故事吗?”

“你想说,我就听,你要是不想说,我就不听了。”周茉捏着兔子耳朵擦掉脸颊的泪珠,她知道自己的优势在哪里,也知道乖顺的孩子总能讨得别人喜欢。

以往善于辩论的嘴巴里吐不出什么美妙的词语来安慰郁熙。

所以她要顺着郁熙一点,让他开心一点。

要问为什么,因为他们已经是家人了。

“这么听话啊,一家之主。”

郁熙每次说‘一家之主’的时候,语调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个玩笑,可他的表情总是很认真,让周茉感受不到一丝冒犯。

“给你点特权,免得你说我专政。”

郁熙勾了勾嘴角,“你跟齐笑交朋友那么久,大概也知道了点他们家里的事情吧,我跟齐凯认识的时候,脑子还比较混沌,混了没多久,老头子救回来了,把我揍了一顿,那时候齐凯还护在我面前,他说,我们是朋友。”

朋友,郁熙那时候还是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但空荡荡的心第一次有了被填满的感觉,他想,这应该是很重要的宝贝,所以要格外珍惜。

他懂的东西太少了,所以不明白,越是紧攥在掌心的,就越是容易失去。

过度的占有很快就引起了齐凯的不耐。

少年人的心情不定,也不认为自己随口说的一句话能成为别人奉为圭臬的圣典,于是,分歧出现了。

齐凯拥有更多的朋友,更多的家人,更多的支持。

郁熙什么都没有,他身上只有为了见齐凯而被老头子打出来的伤以及脑子里老头子对他的冷嘲热讽。

他本该是听不懂那些话的。

可在失去朋友的那一刻,他似是通了智,豁然开朗。

他不再出去,开始将自己缩在院子里,老头子却像是变了一个人,开始让他出去逛一逛。

人真是很奇怪的生物,郁熙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头,又看见了那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狗,它奄奄一息,趴在那里出气多进气少,靠得近才能听见骨子里发出的哀嚎声。

郁熙认为它在求救,可他什么都没有,连条狗都救不了。

“你饿了吗?”

郁熙返回家里拿出自己藏了好久的馒头给狗吃,狗吃了,然后狗死了。

狗死了。

这是他第一次面对死亡,明白死亡的含义。

就像他安不回去的门牙,第一个让他拥有过‘狗’自我的老师,也离开了。

他静默地看着狗的尸体,静静地,脑子里一片空白,没人教他如何说悼念词,也没人告诉他这时候可以祝福一下小狗的下一辈子。

一个跟他外公年纪差不多的乞丐老头子游荡着过来,盯着狗的尸体露出出现的表情,郁熙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他护在狗的面前。

乞丐不屑地看着郁熙,“怎么?你也想分一口吗?”

“它死了。”

“一条狗死了就死了,又不是人,大惊小怪。”

郁熙第一次动了手,还被齐凯的妹妹齐笑看到了,他看着齐笑,看着她惊恐害怕的表情,他就站在原地,身后是狗的尸体,面前是浑身血污的乞丐,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视线。

掉下的门牙要埋在土里,这样新的门牙可以快点长出来。

过去的朋友要抛到脑后,这样过往的痛苦就能假装忘记。

“你的门牙很齐。”

郁熙闻言舔了下自己的门牙,随后意识到这个动作有些傻,他看向周茉,发现女孩已经被睡衣兔子夺舍,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

“谢谢夸奖。”

“郁熙,你真的很了不起,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周茉真心实意地夸赞着,她无法想象这样的童年落在她身上,她会如何应对,即便她的父母给了她无限的爱与勇气,她如今还是无法跟生活和解,还是会畏惧一步步踏向的未来。

郁熙伸出手摸了摸周茉的脑袋,掌心下不是毛绒的触感,而是柔顺的发丝,周茉难得对他露出如此乖巧的一面,他也知道这是个限时福利,所以也不客气,把周茉的头发揉乱了才收回手。

“早点休息吧,高三生。”

郁熙起身回了房间,周茉看着房门一点点关上,也看得清楚门内的黑暗一点点吞噬掉郁熙的身影,她盘腿坐在沙发上,面露惆怅。

郁熙还是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们都很清楚,上学的问题只是一个披着未来的引子。

郁熙从未想过如何经营自己的未来。

迷茫的周茉终于有了自己切实的目标。

她要郁熙有一个属于他的未来,无关其他人,无关任何利弊,只是郁熙想拥有的一个未来。

郁熙靠在门上,胳膊搭在眼睛上,单手虚虚握成拳,带着几分懊恼。

他不该说这么多的。

说得太多了。

经过这次深夜谈话后,两人的关系似乎没有什么变化,周茉的生活完完全全地被即将到来的高考所占满,与齐笑在学校的交流也变成了各科题目。

那些魔幻的社会剧情也没再她身上再度上演,那些曾经见过几面或者一面的人似乎也消失在了她的生活中。

在这个过程中,她跟郁熙过了第一个新年。

这座布满伤痕的城市在新年新雪的覆盖下有了新的衣裳,红灯闪烁,长明灯带着活人的希冀与祝愿慢慢飘向远方。

周茉站在桥上看着此景,郁熙将她脖子上快要掉落的围巾重新围好,双手插兜站在她身侧。

“你刚刚许愿了吗?”

“许了。”

“许了什么?”

“希望它这次能寿终正寝。”

这是一个迟到的祝愿,也是对过去的一种道别。

周茉:“会的,一定会的。”

新年一过,时间飞逝。

郁熙发现周茉最近瘦得厉害,本来还算饱满的脸此刻已经有了凹陷的趋势,他嘴上没说什么,行动却表示得很异常。

周茉看着饭桌上的三荤零素。

“是要世界末日了吗?”

“瞎说什么?”郁熙瞪了她一眼,“学习学傻了吧。”

“炖猪蹄,红烧排骨、清蒸鲈鱼。咱们过年也就吃这些吧,还是说你发了财?”

郁熙也不搭话,自顾自地给周茉夹菜,那架势颇有喂猪的嫌疑。

经过这么久的相处,周茉对于郁熙的一些奇怪行为有了很透彻的解题思路,她从菜品入手,再到郁熙看她的眼神,一点点剥丝抽茧,最后得到了一个让她无语的可能答案。

“郁熙,我之前脸上的肉叫做婴儿肥,现在我长大了,瘦一点没关系的。”

“都凹陷进去了。”

“你说什么呢?!我妙龄少女!这叫骨骼感,这叫面部折叠度,我胶原蛋白满满好不好?!”

周茉拿起镜子照了起来,左看右看都没看到郁熙说得凹陷,她这才放了心,“肯定是光影问题!”

郁熙见周茉如此活泼,心里的那一点点害怕也跟着消失了。

“爱吃不吃,不吃我吃。”

郁熙夹走周茉碗里的猪蹄,周茉见状连忙回到饭桌上,筷子夹住郁熙的筷子,“到了我碗里,就是我的了。”

“你不是不想吃吗?”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不想吃了?是左眼还是右眼?”周茉举起两根手指,大有郁熙回答就直接戳破的意思。

郁熙被她逗笑了,“行,小猪吃猪蹄,好好补一补。”

“郁熙!”

一顿饭吃得吵吵闹闹,最后两人都吃得心满意足,瘫在沙发上抚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

“真好啊。”周茉嘟囔着,头一歪靠在沙发抱枕上睡着了。

郁熙起身拿了毛毯给周茉盖上,起身时他被周茉的睡颜吸引,郁熙曲起手指在周茉的脸颊肉上刮了刮。

“胖胖的,真好。”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郁熙失神看钟表的时间也越来越少,因为他必须要聚精会神地给周茉讲解数学题。

自从周茉知道郁熙的父亲是个数学教授后,郁熙就被迫开启了自己数学家教的漫漫长路。

其实周茉的数学成绩并不差,甚至可以说是名列前茅,但她总是愿意挑战自我,找一些卷子上没有的拔高题。

郁熙其实有所感觉,周茉找这些题可能不光是为了提高成绩,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

要是之前,他肯定不会接受周茉这种暗戳戳的好意。

但现在,他觉得很幸福。

难以想象,幸福这个词语会降临到他的生活中。

“想什么呢?你这个字母写错了,怪不得解不出来,郁熙,你拉了。”

郁熙面无表情地写下一个公式,“不,是你太菜了。”

周茉看了半天,又去手机上查了查,她哀嚎一声,抓耳挠腮,“居然被你装到了,好气!”

郁熙傲娇哼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

周茉在他背后做出一个拿捏的手势,笑嘻嘻地继续写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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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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