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序都正处于泡在雨里的阶段。
一辆公交车行驶在晚高峰的路上。车门开启,淅淅沥沥的雨声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喇叭声涌入车厢。
上来的是一个身穿明黄色校服的小胖子。
他紧紧贴靠在刷卡机旁边,两只小胖手在书包里胡乱翻腾着,车门在他身后重重关闭。
他顺利摸到了公交卡,滴的一声后,车辆启动。小胖子于是就近坐到了最前面的位子上。
他那把蓝色格子的雨伞一直在滴水,他的裤腿和鞋面上也满是被雨溅上的泥点子,但他什么也没理会,只是四处张望着。
“莫斯科没有眼泪,大雪纷飞……”
车厢中部传来了一阵歌声。
一个六十多岁模样的男人蜷缩在座位里,捧着手机,循环播放着这首歌。他的脸被晒成了黄黑色,又穿着一套洗得很旧的藏蓝色厂服,蜷在那里就像是一大块阴影。
虽然有些怪异,但在今天这样的天气里,没有人在意他为什么这样做。
最后一排坐着两个互相抽背地理的中学生。
靠窗的男生大声地提问:“世界上最冷的城市在哪里?指出来。”
邻座的男生扶着眼镜想了一会后,指了个地方:“这里?”
他的语气听起来似乎不是很确定。
“错错错!换你问我。”
戴眼镜的男生小心地接过书,细细看了很久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峡湾是如何形成的?”
“冰川侵蚀冰川消融海水倒灌我国没有。这也太简单了吧!快快快,换我问。”
靠窗的男孩一把把书抢了过去。
他将书脊贴在车窗上,一直把书举过头顶,然后仰起他那颗毛茸茸的寸头翻来覆去地找。
旁边的男生静静地看着他。
“我今天第一天上班,你一定要这样来扫我的兴吗?”后车门处突然传来了一句女人的小声抱怨。
电话里的人沉默了一会,重新出声:“几点能到家?饭菜快凉了。”
女人没回答。
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偏过头,倚在车窗上,任由目光跟随着窗外的雨滴一起沿着固定的路径在玻璃上游走。
车窗的反光里映出了一张灰色的脸。
枯草般的头发乱七八糟地堆在肩膀上,一双浑浊的眼睛木然地睁着,眼下是厚厚的粉底也遮不住的一圈圈乌青,只有斑驳的口红还带着丁点儿亮色。
她抿了下干燥的嘴唇,用沙哑的声音朝那头吐出了一句你们先吃,然后就匆匆挂断了电话。
“莫斯科没有眼泪,我却流泪……”
车厢里反复播放着这段旋律。没人知道他要播到什么时候去,也没有人关心。
~
车厢前部,小胖子旁边,有个男人端坐着。二三十来岁的年纪,梳着背头,穿一身深灰色的西装。
他右手举着手机与视线平齐,左手轻轻地搭在右手的臂弯里,手腕处的表盘在灯下微微闪着光。
自他坐下那一刻起,他就感到第二排有一道目光紧紧锁定着他。长得还挺好看的,他心想,要是下车前被要微信的话,他不介意给她一个。
云会月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目不斜视地盯着正前方。
她不喜欢在公交车上玩手机,而彼时车窗外湿漉漉的一片,也没有什么可以欣赏的景色。
坐在云会月左侧的是个戴眼镜的小女孩,瘦瘦的,背着一个比她还大上一倍的粉色书包。
小女孩一路上都在仰头看左边的车顶,还没意识到自己早已越过了与陌生人的安全距离。
云会月轻轻拍了拍她,目光顺着她转头时惊诧的小脸滑落到她空空的小手腕上。她没戴如今小学生人手一个的电话手表。
所以,她刚才是一直在看顶部的站牌信息吗?云会月了然地想。
“对……对不起。”小女孩小声道歉。
“没事。”云会月重新将目光聚焦前方。
晚上吃什么好呢?麻辣烫?拉面?她在心里一个个列举着,又一个个否定。
余光中,她发现前面那个穿西装的男人又往这边看了一眼。她回敬了一个冷漠的眼神,然后继续陷入对晚餐的思考里。
雨还在没完没了地下着。车停住了,前面堵得水泄不通。
大大小小的车密密麻麻地停在马路上,四个车道满满当当,连那一丝丝的缝隙里也都被塞满了电动车,严丝合缝得像有人在玩俄罗斯方块游戏。
真讨厌下雨天,云会月在心里嘀咕道。可偏偏这样的天气还要在序都持续一个多月,想到这里,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莫斯科没有眼泪,大雪纷飞,你冷得好憔悴……”
迷迷糊糊中,云会月竟跟着哼了起来……
~
昏黄的路灯下,雨还在不知疲惫地击打着行道树。
伴随着“滴答滴答”的声音,雨滴顺着枝叶末端继续下坠,落在过往行人的皮鞋上,再溅入檐下的水坑里。
大片的霉斑已经沿着墙角的青苔爬上了那面白墙,却还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势必要让全世界都染上霉味才肯罢休。
“江队!江队!”
江迎晷把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转过身,看向眼前正喘着粗气的人。
“兀海市郊区发生了一起重大事故,沿江路面坍塌造成一辆公交车和多辆汽车坠落,目前死伤未知。”
此人是淋着雨来的,说话的时候额头上的水珠还在不停地往下掉。
江迎晷眉头一紧,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就冲了出去。办公室里的其他人见状也紧跟在队长后面跑了出去。
阴雨连绵的三月,冰冷的江水会让人快速丧失求生的意志。
但愿情况不要太糟。
~
“乘客,乘客,快醒醒!”
“快醒醒啊!乘客,乘——客!”
……
“能听见我说话吗?”
……
云会月挣扎了一下,努力把眼睛撑开一条缝。一张男人的脸出现在她眼前,带着焦急的表情。
是那个西装男。
此刻他正俯身在她面前,试图叫醒她。
云会月揉了揉眼睛,推开他站了起来。车厢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外面黑漆漆的一片,除了呼呼的风声,还能听到流水的汩汩声,似乎是在河边。
这是?出事故了?
她脑子里瞬间蹦出来几个词,雨夜、市郊、冲出车道的公交车之类的。
但是为什么她一点感觉都没有,是睡太死还是昏迷了?其他人去哪了?走了吗?那这个西装男怎么没走?一连串的问题连珠炮似的向她袭来,搞得她脑子嗡嗡的。
只有一个词被相对清晰地捕捉到了。
“你刚叫我什么?乘客???”她皱着眉头把目光转向眼前的男人。
“对啊,我要叫醒你总得有个称呼吧。叫女士太正式,叫美女太凝视,叫小姐姐太油腻,叫姑娘又太古风,所以还是叫乘客吧,准确!” 西装男打了个响指,露出了一脸得意的神情,似乎对这个称呼颇为满意。
云会月无语地扯了扯嘴角。
“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车里的其他人呢?”她揉了揉太阳穴,西装男的回答让她的头痛得更厉害了。
“我也不知道,”对方耸了耸肩,“我醒来的时候车里就只剩你一个人,然后我就把你叫醒了,再然后就是现在这样了。”
说这么多没一句有用的,云会月不禁在心里扶额苦笑。算了,还是赶紧回到公路上去吧,运气好的话还能被路过的人顺回市里。
“谢了,这位西装笔挺且乐于助人的——播音员。”她礼貌又不失揶揄地说。
在她的认知中,乘客这个称呼一般只会从广播里听到,普及度甚至不如旅客。
“因缘?什么因缘?”西装男一脸茫然,歪着头小声地琢磨。
等到终于从空耳猜词中联想到播音员的时候,他回过头,发现眼前的人早已经走远了。
“欸你等等我!这黑灯瞎火的你往哪走啊?”他一边跑一边喊道。
云会月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后面的人三步并两步,跑着追了上来,用肩膀轻轻地撞了她一下。
云会月还是一言不发,甚至连眉毛都没抬一下。鉴于她在车上曾接到过对方意味不明的眼神,她不想和这个男人有什么牵扯。
旁边的人见她没反应,又扭过头,盯着她的侧脸认真地问:“你是觉得我像飞机上负责播音的乘务员吗?”
“不知道。”
一阵短暂的沉默。
“没坐过飞机。”云会月又补了一句,不想显得太不近人情。
毕竟,在这种渺无人烟的地方,一个像对方这样身强体壮的成年男人要杀个人就像呼吸一样简单,太刻薄对她可没什么好处。
“哦……欸那你知道——”
“闭嘴。”这人实在有点话多,云会月没忍住呛了他一句。
“哦。”
身旁的人顺从地闭了嘴,开始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她并肩走着。就这样走了几分钟,他终于还是憋不住了。
“我们去哪啊?”
“不知道。”
“不知道?不知道你瞎走什么?!正确做法难道不是留在原地等待救援吗?”他的语气震惊得就好像小行星马上要撞上地球了一样。
云会月侧过脸白了他一眼,加快了脚步。
“你看这荒郊野岭的,像是能等到救援的样子吗?”
“也是哦,那你知道这是哪吗?”
云会月本来想继续回答不知道,但她或许还真知道这是哪里。在她模糊的印象里,这趟车会经过一个开发区与老城区交界的三不管地带,没猜错的话,公交车应该就是在这段路上发生了事故。
“再往前走一点应该就能看到建筑物了。”她头也不回地答道。
三月的风已经不算刺骨,但在夜色下还是透着一股寒意。四面都是黑色,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远处的公路两旁的路灯还在闪着微弱的黄光。
云会月抬起头循着光源望去,既看不到车灯,更见不着人影。
看来能搭到顺风车的希望很渺茫,她叹了口气,继续摸索着朝公路的方向前进。
一束白光倏地从黑暗中射出。
云会月刚要抬眼去看,那束光便瞬间转换了方向,如利箭般直直地扎进了她的瞳孔里。她瞬间被钉在原地,睁不开眼,动弹不得,头晕目眩间只听见有一阵叫喊声从不远处传来。
“江队,这两个雌雄大盗在这里!”
“雌雄大盗?!”
身旁的尖叫声和她内心的声音同时响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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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雨夜市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