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章府(一)

承安九年十二月初一,长明雪。

这场雪从昨夜一直下到今晨,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天亮之后,雪势小了些,却更加缠绵了——不再是昨夜那种铺天盖地的暴烈,而是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云端支了一面细筛,把雪屑筛得均匀而缓慢,悠悠地飘落下来,落在琉璃瓦上,落在青石板路面上,落在行人肩头,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

长明城被这场雪妆点成了一幅水墨画。远处的燕山山脉隐没在雪雾中,只剩下朦胧的轮廓,像是画师用淡墨轻轻晕染出来的。近处的城楼、庙宇、店铺、民居,屋顶上都积了厚厚的雪,檐角挂着冰凌,在偶尔透出的日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朱雀大街上的行人比往日少了许多,偶有几个裹着厚棉袄的小贩缩在檐下叫卖,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很快就被风吹散了。整个城池安静得像是在雪下沉睡,只有风偶尔卷起一阵雪沫子,在半空中打个旋儿,又懒懒地落下去。

章施站在章府后花园的廊下,捧着一只手炉,看着这场雪,已经站了小半个时辰。

她今日穿了一件银灰色的裘毛大氅,领口和袖口处镶着一圈雪白的狐毛,衬得她的脸越发白皙,像是用上好的羊脂玉雕出来的。她的头发简单地挽了一个髻,斜斜地插了一支碧玉簪子,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她没有施脂粉,唇色是天生的淡红,眉形是天生的远山,整个人站在那里,低眉敛目的样子,像是一幅南宋院体的仕女图,淡雅到了极致,反而生出一种让人不敢逼视的清贵。

但她的眉头是微微蹙着的。

她的名声,在长明城里,已经算是彻底“毁”了。

先是被程澄当街拖进芙蓉楼,这件事本身就足够京城的老百姓嚼上三个月的舌头。芙蓉楼是什么地方?那是专供女子眷侣幽会的酒楼,进了芙蓉楼的门,就等于半只脚踏进了“那种关系”的圈子。章施被拖进去的时候,至少有七八个人亲眼看见了,其中不乏城里有头有脸的文人墨客。消息传出去的第一天,章家的门房就收到了十几封“慰问信”——有的来自章家的世交,委婉地询问“令嫒是否受了委屈”;有的来自素不相识的热心百姓,义正词严地谴责“那个不知廉耻的女人”;还有几封来自城里的好事者,把整件事编成了戏文,邀请章施“亲自莅临指导”。

章施没有理会这些。她不是不在意名声,而是她知道,这种事越是解释越是说不清。她选择了沉默,以为沉默能让这件事慢慢淡化。

但她低估了长明城百姓的热情。

十一月中旬,事情出现了新的转折。有人在芙蓉楼门口看见了章施——不是被拖进去的,是自己走进去的。那一天,章施是去赴程澄的约,但她没有意识到,她走进芙蓉楼的那一幕,被隔壁绸缎庄的老板娘看得一清二楚。老板娘是个嘴比棉裤腰还松的女人,当天晚上就把这件事添油加醋地传遍了整条朱雀大街。第二天,全城都知道了:章家的大才女,不仅没有和那个江南女子划清界限,反而主动登门了!这还了得?

消息传到章家的时候,章母何氏的脸白得像纸,章父章远道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那天晚上一个人在书房里坐到了三更天,灯都没点。章施知道父亲心里不好受,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总不能跟父亲说“爹,你别担心,我真的不喜欢女人”,因为她自己都不确定这句话是不是真的。

更让她始料未及的是,程澄那边似乎也出了状况。十一月下旬,京城里开始流传一个新的说法:那个江南程家,根本不是什么普通商人,而是大有来头的。有人说程澄是江南织造家的千金,有人说她是某位退休阁老的孙女,还有人说她其实是皇室宗亲,只是不便透露身份。这些传言越传越离谱,越传越具体,到最后连程澄在江南有几处宅子、几亩田地都被人编了出来。

章施不知道这些传言从何而来,但她隐约感觉到,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至于那个人是谁,目的是什么,她暂时还看不清楚。

她唯一能看清的,是父母脸上的愁容。

昨天,十一月三十,章施做了一件她自己都觉得愚蠢的事——她在望月楼对几个好事者宣称,自己和程澄姑娘只是“无意相逢”,两人之间不过是“单纯的笔墨朋友”,没有外界猜测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她说这话的时候,程澄不在场。但她知道,程澄迟早会听到。

这句话的效果和她预料的完全相反。不是“澄清”,而是“越描越黑”。望月楼是长明城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之一,她在那里说的话,不出一炷香的工夫就能传遍全城。但传着传着,话就变了味道——“章施说她和程澄只是朋友”——“章施说她和程澄不是朋友,但也不是那种关系”——“章施说她和程澄的关系很复杂,不方便说”——到最后,最新版本的传言变成了:“章施亲口承认她和程澄确实有事,只是碍于父母压力,不敢公开。”

章施听到这个版本的时候,差点没把手里的茶杯摔了。

她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刚走进前院,就感觉到气氛不对。平日里这个时候,门房的老刘头应该已经点上了灯笼,笑眯眯地跟她打招呼。但今天,前院黑漆漆的,连个人影都没有。她心里咯噔了一下,知道要出事。

果然,她一进正厅,就看见章远道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一口没动。章母何氏坐在旁边,手里攥着一块帕子,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两个庶出的妹妹不知道被支去了哪里,厅里只有他们三个人,安静得能听见墙上自鸣钟的滴答声。

“父亲,母亲。”章施福了福身,声音还算平稳。

章远道没有应她。

章施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见父亲不说话,又开口叫了一声:“父亲?”

章远道猛地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温和的、甚至有些软弱的老眼里,此刻燃着一团火。那火不是愤怒——或者说,不完全是愤怒。那里面有心痛,有失望,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父亲对女儿的、近乎哀求的质问。

“施儿。”他的声音有些哑,“你坐下,我有话问你。”

章施在他对面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外面的那些话,你都听到了?”章远道问。

“听到了。”

“是真的吗?”

“哪些是真的?”章施反问,“父亲说的是哪一部分?”

章远道被这句话噎了一下,茶杯在手里转了两圈,又放下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但声音还是有些发抖:“施儿,为父不是那种顽固不化的人。你的婚事不想将就,我能理解。你挑来挑去挑不到满意的,我也能理解。长明城风气开放,那些……那些喜欢女子的,我也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可是——”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度,“你喜欢一个女子,到底算怎么回事?!”

最后那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章母何氏被吓了一跳,帕子掉在了地上,她弯腰去捡,捡起来的时候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章施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父亲不是在反对女子相恋本身。章远道在大理寺做官多年,见惯了世间百态,对这种事并不歧视。他真正无法接受的,是这件事发生在他女儿身上。他是大理寺卿,正三品的朝廷命官,每日在朝堂上和那些言官、御史、同僚打交道,若是被人知道他的女儿和一个女子纠缠不清,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章家的门楣往哪儿搁?

“父亲,”章施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女儿并不喜欢女子。”

章远道愣了一下。

“澄儿姑娘只是醉后无意行事,当街拽人确实是她不对,但女儿与她之间,清清白白,没有任何逾矩之处。”章施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清者自清,父亲在大理寺审了这么多年的案子,连这个道理也不理解吗?”

章远道被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他当然知道“清者自清”的道理,可问题是,外面的那些人不会跟你讲道理。他们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而他们最愿意相信的,永远是最刺激、最离奇、最不堪入目的那个版本。他这个当父亲的,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女儿被人泼脏水而无动于衷。

“你要是果真喜欢女子,”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你让我这个大理寺卿的颜面往哪里搁?你让我以后怎么在朝堂上抬起头来?那些言官们,那些老对头们,他们会怎么说我?他们会说‘章远道教女无方’,会说‘章家的门风败了’,会说——”

“父亲。”章施打断了他,声音微微提高了些。

章远道抬起头,看见女儿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那光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他看不懂的、复杂的东西。

“女儿说了,女儿不喜欢女子。”章施一字一顿地说,“父亲若是连女儿的话都不信,那女儿也无话可说了。”

章远道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见女儿那副模样,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何尝不想相信女儿?可那些传言,那些越描越黑的解释,那些主动去芙蓉楼的举动,那些和那个程澄姑娘在望月楼、在法源寺、在听涛阁的一次次见面——桩桩件件,都像是在他心口上扎刀子。他不是不信女儿,他是怕,怕女儿连自己都骗了,怕女儿走错了路还不知道回头。

章施眼看父亲的眼圈也红了,嘴一瘪一瘪的,大有要“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架势。她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章远道这个人,平日里看着温和稳重,但只要涉及到家里的事,就会变得像个孩子一样,说哭就哭,说闹就闹,丝毫不顾自己大理寺卿的身份。章施小时候有一次摔破了膝盖,他哭了整整一个时辰,最后还是章母何氏一巴掌拍在他背上才止住的。此刻他的表情,和当年那个抱着女儿哭得稀里哗啦的父亲,几乎一模一样。

章施在心里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走到父亲面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父亲,女儿知道你是为女儿好。女儿答应你,会注意分寸,不会让章家蒙羞。你先别急,等这段风声过去了,一切都会好的。”

章远道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女儿,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最终只憋出了一句:“你……你说话算话?”

“算话。”章施点了点头,虽然她自己都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到。

章远道这才松了一口气,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睛,摆了摆手:“去吧去吧,你在这儿我也烦,不在我也烦。去吧。”

章施又朝母亲何氏点了点头,然后转身退了出去。

她走出正厅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湿透了。不是热的,是紧张的。她从来没有在父亲面前说过这么多谎话——或者说,她从来没有在父亲面前,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事情下过断言。她说“女儿并不喜欢女子”,这句话她自己都不信。但她能怎么说呢?她总不能跟父亲说“爹,我确实对那个姑娘动心了,你帮我参谋参谋”吧?

章施站在廊下,深深地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努力把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远处的天边已经黑了,只有西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的光,像是谁用炭笔在宣纸上轻轻划了一道。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她的肩头,落在她的发间,落在她捧着手炉的手指上,凉丝丝的,带着一种让人清醒的力量。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程澄。

这个人在她的生命里出现不过二十多天,却像是已经存在了很久。她说不清这是为什么,也许是程澄身上那种与她相似的孤独感,让她们在初次见面时就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共鸣。程澄说她是一株开在深山里的梅,可章施觉得,程澄才是那株梅——孤傲,冷清,在无人看见的地方默默开放,香气再浓也没有人闻到。而她章施,不过是那个偶然路过深山、被梅香吸引的旅人,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就再也迈不动步子了。

可惜,旅人不能永远留在深山里。她有家,有父母,有责任。

章施沿着廊下缓缓地走,经过那几株被雪压弯了腰的翠竹,经过那口结了薄冰的荷花缸,经过那面爬满了枯藤的粉墙。她的脚步很轻,踩在雪地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雪在低声抗议。她走得很慢,不是因为她不想快,而是因为她不知道该去哪里——回书房?她坐不住。回卧房?她睡不着。去佛堂?她昨晚已经把菩萨问遍了,菩萨也没有给她答案。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府邸的围墙,望向远处。

长明城的南面,有一座山,叫翠屏山。山不高,但在平坦的京城里已经算是一个显眼的存在了。翠屏山的山顶有一座亭子,叫望京亭,据说站在亭子里可以俯瞰整个长明城。章施去过一次,是前年秋天,和几个文友一起去的。那天天气很好,秋高气爽,万里无云,站在望京亭上,整个长明城尽收眼底,朱雀大街像一条笔直的丝带,太液池像一面明亮的镜子,远处的宫城像一片金色的云。章施当时感慨了一句:“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辛弃疾的词,用在这里倒也贴切。

但此刻她看着那座山,想的不是辛弃疾,而是另一句——她自己在心里改的。

“我见青山多峥嵘,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妩媚是柔的,是娇的,是讨人喜欢的。峥嵘是硬的,是峻的,是不屈不挠的。章施觉得自己更像后者。她的内心深处,有一种不服输的、不低头的、不向命运妥协的倔强,那是她从骨子里长出来的东西,谁也压不垮,谁也磨不平。可是此刻,这份倔强让她痛苦——它让她不能逃避,不能退缩,不能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它逼着她面对这一切:面对程澄,面对父母,面对自己的心。

“姑娘?”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章施没有回头,她知道是碧桃。碧桃的脚步声她听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能分辨出来——她的脚步轻而快,像是在地上跳着走,永远带着一种没心没肺的欢快。

“你来了。”章施淡淡地说了一句,语气客气得不像是对自己的贴身丫鬟说话,倒像是在敷衍一个不太熟悉的客人。

碧桃从廊柱后面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脸上带着一种“我知道你有心事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问”的纠结表情。她把姜汤塞到章施手里,然后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章施一番,忽然叹了口气。

“小姐,”碧桃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得的认真,“我说老爷也真是的。喜欢女子怎么了?喜欢女子就活不了啊?”

章施端着姜汤的手微微一顿,没有说话。

碧桃见她没有阻止,胆子更大了些,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像是在密谋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小姐,你只要一声令下,我马上帮你把程姑娘绑回家里。到时候咱俩就逼老爷同意,再一拜堂——”

“砰。”

一个清脆的脑瓜崩弹在了碧桃的额头上。

“想什么呢?”章施收回手,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姜汤。姜汤是刚煮好的,滚烫滚烫的,辣得她舌头发麻,但她面上纹丝不动,好像那烫的不是她的舌头。

碧桃捂住额头,哀嚎起来:“小姐没有人性啊!我好心好意帮你出谋划策,你怎么还打人呢?我这可是冒着被老爷赶出府的风险在帮你啊!你看看我这额头,都肿了!都肿了你看见没有?”

章施低头看了一眼碧桃的额头,白净净的,连个红印都没有。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伸手轻轻拧了一下碧桃的脸颊,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近乎调笑的意味:“我要是当真喜欢女子,第一个喜欢的应该是你才对啊。你跟了我这么多年,知冷知热的,比那个程澄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碧桃的脸“唰”地一下红了个透,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像是被人浇了一壶开水。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最后憋出了一句:“小姐莫要玩笑……”

“我没有玩笑。”章施认真地看着她,眼神清清亮亮的,看不出是在逗她还是说真的。

碧桃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马上反应过来——小姐就是在逗她。章施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用这种方式转移注意力,把身边的人弄得手足无措,然后自己在心里偷偷乐。碧桃跟了她这么多年,早就摸透了这个规律,但每次还是会上当,因为章施演戏的本事太好了,好到她明知道是假的,还是会忍不住心跳加速。

“小姐,”碧桃嘟着嘴,委屈巴巴地说,“你再这样,我就不给你送姜汤了。”

章施笑了笑,把那碗姜汤几口喝完,把空碗递给碧桃。她正要说什么,忽然整个人顿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她的脊背微微挺直了一些,下巴微微抬起了一些,那双一直低垂着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像是平静的湖面上忽然投下了一颗石子,荡开了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碧桃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见了章府大门的方向。

雪幕之中,大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约莫二十岁出头,身材颀长挺拔,穿着一件青色的长袍,外面罩着一件墨色的鹤氅,腰间系着一条白玉镶嵌的革带。他的面容生得很好看——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英俊,而是一种温润的、内敛的、让人看久了会觉得舒服的好看。他的眉如远山,目若朗星,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天生的、恰到好处的亲和力。他站在雪地里,雪花落在他的肩头和发间,他也不掸,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像是在等什么人。

但碧桃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个人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紧张。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着衣袖的边角,攥得很紧,指节都有些发白了。他的眼神虽然温和,但眼珠转得很快,飞快地扫了一眼章府的大门,又飞快地扫了一眼两旁的巷口,像是一只误入险境的兔子,随时准备逃跑。

碧桃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有些发慌。这个人身上的气质太奇怪了——明明是温润如玉的贵公子模样,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像是他把什么东西藏在了那件温润的皮囊下面,藏得很深,但偶尔还是会漏出一星半点,让人后背发凉。

“小姐……”碧桃往章施身后缩了缩,小声说,“这人谁啊?”

章施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眼睛里有一种碧桃看不懂的东西——不是警惕,不是好奇,而是一种近乎了然的、带着几分审视的冷静。

那个人在大门口站了一会儿,似乎终于鼓足了勇气,迈步走进了章府的大门。门房老刘头想要拦他,他微笑着摆了摆手,从袖中取出一张拜帖递了过去。老刘头看了一眼拜帖,脸上露出犹豫的神情,但最终还是让开了路。

那个人穿过前院,经过影壁,走过那条铺着青砖的甬道,来到了廊下。他在距离章施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双手抱拳,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章姑娘,久仰大名。”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咬字精准,像是一个从小就接受了严格礼仪训练的人。每一个字的声调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听起来既恭敬又不失体面。

章施没有还礼。她站在那里,手炉还捧在手里,银灰色的裘毛大氅在雪中显得格外清冷。她的目光从那个人的脸上缓缓扫过,扫过他的眉眼,扫过他的鼻梁,扫过他的嘴角,最后落在他的衣领上——那里露出一小截内衬的颜色,是明黄色的。

“家父今日不迎客,”章施的声音冷得像这腊月的雪,“客人请回吧。”

那个人直起身来,抬起头,看着章施。他的眼睛在这一刻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温润的、和善的、让人如沐春风的模样,而是露出了一种碧桃从未见过的、精明的、几乎可以说是“狐媚”的光芒。那光芒很亮,亮得有些刺眼,像是狐狸在夜里忽然睁开了眼睛,让人心里发毛。

“此行我不为见章先生,”他说,嘴角微微上扬,“是为了见你。”

碧桃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翻了一个白眼,在心里暗骂道:气质再好有什么用?长得再好看有什么用?不一样是臭流氓吗?张口就是“为了见你”,闭口就是“久仰大名”,这种话她碧桃听得多了,那些来章家提亲的王孙公子,十个有九个都是这么开场的。她本以为这个看起来气质不凡的男人会有什么不一样,结果还是一路货色。

然后那个人说了一句让碧桃浑身一激灵的话。

“江南程家,”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缓缓吐出两个字,“程湫。”

碧桃的大脑在这一刻停止了运转。

江南程家。程湫。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她当然不会记错——那个把自家小姐拖进芙蓉楼的程澄姑娘,就是江南程家的人。而眼前这个叫“程湫”的男人,看年纪、看气度、看那副和程澄姑娘有几分相似的面容,**不离十,是程澄姑娘的兄长。

程澄姑娘的兄长,来章家做什么?

碧桃的脑海里飞速闪过一个念头——该不会……该不会是来提亲的吧?

不不不,这不对。两个女子,怎么提亲?就算长明城风气再开放,也没听说过女方家里派人去男方——不对,是女方——去另一个女方家里提亲的。这不合规矩,不合礼法,不合……

碧桃的脑子彻底乱了。

她偷偷看了一眼自家小姐,想从章施的表情里找到一点线索。但章施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一潭死水,波澜不惊。她只是看着那个自称“程湫”的男人,目光沉沉的,像是在琢磨什么。

章施此刻的心绪,远比她表面上看起来要复杂得多。

她第一眼看到这个男人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不是因为他好看——章施见过的好看男人多了去了。也不是因为他那句“为了见你”——比这更直白的话她也听过无数。让她觉得不对劲的,是这个人身上的气质。

那种气质,她只在一种人身上见过。

那是去年春天,太子在东宫举办文会,章施受邀参加。她在东宫的廊下远远地看过太子程煜棠一眼——虽然没能看清正脸,但她知道那是一个身材高大、举止从容的年轻男人,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那是皇家的气质,是在龙椅和朝堂之间浸润了二十多年才能养出来的东西,装不出来的。

眼前这个“程湫”,身上也有那种气质。

虽然他很努力地在藏,很努力地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江南士族公子,但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他站立的姿态,他说话的语调,他看人的方式,甚至他呼吸的节奏,都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刻进骨子里的尊贵。那不是富,是贵。富可以装,贵装不出来。

章施几乎可以肯定,这个人不姓程,或者说,不是江南程家的那个“程”。他和程澄是什么关系,她暂时还看不清楚,但有一点她很确定——他和程澄之间,一定存在着某种她不知道的联系。

而且,他叫“程湫”。这个名字,和“程澄”放在一起,像是一对兄妹的名字。

章施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但她面上什么也没有表露出来。她只是淡淡地看着那个男人,等着他说明来意。

程煜棠——化名程湫——此刻心里的紧张程度,远超章施的想象。

他是太子,褚元王朝的储君,未来的天子。在朝堂上面对那些老奸巨猾的大臣时,他可以从容不迫,谈笑风生。在金銮殿上面对满朝文武时,他可以威仪赫赫,不怒自威。但此刻,站在章家廊下,面对一个十九岁的姑娘,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这话不准确。他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他想亲眼看看现在的章施,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密报上的文字再详细,也比不上亲眼见一面。他想知道章施是聪明是愚钝,是温柔是泼辣,值不值得妹妹为她冒险,为她疯狂。

但他没想到,这件事做起来这么难。

首先,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总不能一上来就说“你好,我是程煜杏的哥哥,褚元王朝的太子,我来看看你是不是配得上我妹妹”——那不成。他也不能像那些来提亲的王孙公子一样,先夸一通章施的才名,再夸一通自己的家世,然后委婉地表示“我家有个妹妹对你很有意思”——那也不成。

其次,他怕被人认出来。他虽然不常在人前露面,但东宫文会上见过他的人不在少数。万一被哪个多嘴的官员认出来,明天朝堂上就会炸开锅——“太子殿下私自出宫,去了章远道家,见了章远道的女儿”——这消息要是传到父皇耳朵里,他少不得要挨一顿训斥。

最后,他怕章远道。

不是怕章远道这个人,章远道不过是个大理寺卿,正三品,在他这个太子面前根本不值一提。他怕的是章远道认出他。章远道在大理寺做了这么多年官,每年大朝会的时候都会进宫,远远地见过他很多次。万一章远道从屋里走出来,定睛一看,认出他就是太子,那事情就大了——章远道一定会以为太子是来“微服私访”的,是来“查探”什么的,说不定会吓得当场跪下,然后把事情闹得不可收拾。

程煜棠觉得自己做了一件极其愚蠢的事。他应该在来之前先派人送一封密信,约章施在外面见面,而不是这样冒冒失失地闯到人家家里来。但妹妹的事情火烧眉毛,他在东宫坐立不安,实在等不及了,就换了便装,带着两个暗卫,偷偷溜出了宫。

结果一走到章家门口,他就后悔了。

但后悔已经来不及了。他已经在章施面前做了揖,说了“久仰大名”,现在要是转身就跑,那不成笑话了?

三个人就这么在廊下站着,谁也不说话。

雪花落在他们的肩头,落在廊檐的瓦片上,落在章施手炉里袅袅升起的白烟上,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空气也仿佛凝固了,只有风还在吹,把雪沫子从东边吹到西边,又从西边吹回来,像是一个没头苍蝇在院子里乱撞。

碧桃站在章施身后,大气也不敢出。她的目光在章施和那个男人之间来回游移,像是看一场她看不懂的棋局。章施面无表情,那个男人也面无表情,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像是在比谁先眨眼。

程煜棠实在忍不住了。他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这大冷的天里显得格外扎眼。他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把汗,动作快得像做贼,但还是被章施看见了。

章施看着他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忽然有些想笑。这个人明明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让人不敢小觑的气场,偏偏表现得像个偷东西被抓了现行的小贼。这种反差,让她觉得有些不真实。

“为什么……”章施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的。

程煜棠的心“咯噔”一下,提到了嗓子眼。来了来了,要质问他的身份了。他该怎么回答?说“我是程澄的哥哥”?那不就等于承认了程澄的真实身份?说“我是路过的,走错门了”?那也太假了。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找到一个既不会暴露身份又不会显得太可疑的回答。

“为什么要取一个粉脂气这么浓的名字?”章施问。

程煜棠愣住了。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应对之词,什么“我与令妹素不相识”“我只是路过”“章姑娘认错人了”,甚至连“其实我是程澄的表哥”这种说辞都想好了。但他万万没想到,章施问的是这个。

名字?程湫?粉脂气浓?

程煜棠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程湫”这两个字,忽然觉得章施说得好像有那么一点道理。“湫”这个字,本意是水潭,也形容凉飕飕的感觉,但听起来确实有些偏柔,不像是一个大男人的名字。他当时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只是图方便,把“煜棠”两个字拆了改的,没想那么多。

他松了一口气,差点没当场笑出来。

“母亲喜欢。”程煜棠一脸认真地回答。这句话倒是实话,他母后沈氏确实给他取过一个小名叫“湫儿”,只是后来没怎么用过。

“哦。”章施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双方遂又没了话。

空气再次凝固。雪花继续落,风继续吹,程煜棠额头上的汗继续冒。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尴尬过。他是太子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平日里走到哪里都是前呼后拥、众星捧月,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冷遇?偏偏他还不能发作,不能摆架子,不能端出太子的威仪来——他今天是“程湫”,江南程家的公子,一个普通的、没有任何特权的平民百姓。

就在他纠结着要不要主动开口的时候,正厅的方向传来了一个让他肝胆俱裂的声音——

“施儿,是谁人拜访啊?”

是章远道。

程煜棠的脑子“嗡”地一下炸了。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章家大门的方向——他的马就拴在门口,只要跑过前院,翻身上马,一溜烟就能消失在巷子里。但他不能跑,他要是跑了,章远道追出来,看见一个陌生男人在雪地里狂奔,不追才怪。

他只剩下一个选择——在章远道走出来之前,把该说的话说完,然后光明正大地离开。

程煜棠深吸一口气,用一种他自己都觉得丢人的、急促得不像话的语速,对着章施说:“章姑娘我的妹妹喜欢你虽然你可能不知道她为什么看上你也不知道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但是——”

他还没说完,正厅的门已经开了。

章远道迈步走了出来。

程煜棠看见那个穿着官袍、留着山羊胡须、面色铁青的中年男人出现在门口的那一瞬间,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跑。

他转过身,撒开腿就跑。

什么太子威仪,什么储君体面,什么江南公子的风度——统统见鬼去吧。他程煜棠活了二十三年,从来没在任何人面前跑过步,但今天,他跑得比兔子还快。他的青衫在雪中翻飞,墨色的鹤氅被风吹得像一面旗,脚踩在雪地上发出“噗噗噗”的声响,溅起一片雪沫子。他从前院冲过去,经过影壁的时候差点撞上去,一个急转弯,踉跄了一下,又稳住了身形,继续往前冲。

章远道站在门口,愣了一瞬。

他刚走出来,只看见一个青色的背影从廊下蹿出去,飞也似的跑过了前院,跑出了大门,消失在了巷口的雪幕中。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堂堂章府,居然有人敢在他的眼皮底下跑?而且跑得这么狼狈?

“娘的。”章远道骂了一声,脸色由青转黑,“勾搭完我姑娘就想跑?”

他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朝后院的方向喊道:“芹青!韭绿!赶紧追!”

两个小厮从后山的方向跑了过来。芹青是个矮胖的,跑起来像一只滚动的球;韭绿是个瘦高的,跑起来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竹竿。两个人气喘吁吁地跑到章远道面前,还没来得及问追谁,就顺着章远道手指的方向,看见了一个快要消失在巷口的青色身影。

“追啊!”章远道吼道,“追不上别回来吃饭!”

芹青和韭绿对视一眼,撒开腿就追了出去。

雪还在下,长明城的街道上留下了一串串凌乱的脚印——有大有小,有深有浅,有的跑得笔直,有的拐得七拐八弯,像是在雪地上画了一幅谁也看不懂的画。

章施站在廊下,手炉还捧在手里,表情依旧淡淡的,但嘴角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像是一弯刚刚冒出头来的新月,若有若无,看不太真切。

碧桃站在她身后,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小姐……”碧桃的声音有些发飘,“那个……那个人,真的是程姑娘的哥哥?”

章施没有回答。

“他跑得好快啊。”碧桃由衷地感慨了一句。

章施转过身,沿着廊下缓缓地往回走。她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肩上的雪也比来时薄了一些——不知道是被风吹掉的,还是她自己掸掉的。她的手炉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像是谁掌心的温度。

“小姐,”碧桃小跑着跟上来,不死心地问,“他最后说的那句话,你听清了吗?他说‘我的妹妹喜欢你’……他的妹妹,不就是程姑娘吗?程姑娘喜欢你?可是你们不是才认识二十多天吗?这……这也太快了吧?而且他一个当哥哥的,跑来跟你说这个,这算什么事啊?提亲也不带这样的啊——”

“碧桃。”章施打断了她。

“在!”

“你今天话太多了。”

碧桃立刻闭上了嘴,但她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八卦的光芒比太液池上的冰面还亮。

章施走进书房,关上了门。她靠在门板上,手炉还捧在怀里,心口处忽然涌起一股热流,从胸口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暖融融的,像是什么被冰封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开始融化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炉上那层细细的冰花,嘴角的弧度终于藏不住了,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程澄,”她在心里轻轻地说,“你哥哥来了。你知不知道?”

窗外,雪还在下。长明城在雪的怀抱中安安静静地睡着,像一个做了美梦的孩子,嘴角挂着一丝甜甜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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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江一道带春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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